十二
　　
　　放寒假那天，沈静漪在收拾办公室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林春燕落下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娟秀的字迹: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七日，江临第一次在我的课堂上回答问题。他的声音很好听。
　　
　　沈静漪的手停住了。
　　
　　她不该看的。这是一个人的隐私。但她的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翻到了下一页。
　　
　　二零零五年十月九日。今天运动会，他跑得太快了。我看到他接过沈静漪递来的水，他笑了。他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二零零五年十月二十五日。他在走廊上叫我“林老师”，声音很平静，像在叫任何一个老师。但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二日。我今天跟他说，放学后可以来找我补英语。他说好。他看我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到让我觉得自己很脏。
　　
　　沈静漪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的、让她恐惧的东西。
　　
　　林春燕对江临的感情，不是单纯的师生之情。那是爱。或者说，是一种不该有的、危险的、会毁掉所有人的爱。
　　
　　而最让沈静漪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理解林春燕。
　　
　　因为她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操场上递水的那一刻，也许是在办公室讨论数学题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江临家做蛋糕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她第一次走进高二（三）班教室，看到最后一排书堆后面伸出的那只转笔的手。
　　
　　她一直在躲。躲江临的眼睛，躲自己的心，躲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但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就像青城山的雾，你越是想看清它，它就越浓。
　　
　　沈静漪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锁好办公室的门，回了宿舍。
　　
　　她坐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顾明远的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顾明远二十三岁，穿着白衬衫，笑得阳光灿烂。他的身后是青城山的校门，门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沈静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一九八三年九月。
　　
　　二十二年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青城山，不是为了顾明远。至少不全是。
　　
　　她来青城山，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离开。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段婚姻，离开那个她付出了全部却什么都没有得到的自己。
　　
　　她以为自己是在逃避。但现在她明白了，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寻找。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找到的东西，会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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