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十二月,青城山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沈静漪来山区后遇到的第一场大雪。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操场上、屋顶上、树枝上,把整座学校裹进一片纯白里。
学生们兴奋坏了,课间的时候在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尖叫着跑来跑去。沈静漪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楼下闹成一团的学生,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沈老师。”
她转过头,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嗯?”
“下周六是我妈的生日。”他说,“我想给她买个蛋糕,但镇上没有蛋糕店。你会做蛋糕吗?”
沈静漪愣了一下:“会一点。”
“那你能教我吗?”
沈静漪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期待,很淡的期待,像一层薄薄的霜,稍不注意就会融化。
“好。”她说。
周六早上,沈静漪带着面粉、鸡蛋、白糖和一个小烤箱,骑了半个小时的车到了江临家。
土坯房比她想象中更冷。墙壁上的裂缝透着风,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暗得像黄昏。灶台是用砖头砌的,锅是铁锅,锅底被火烧得漆黑。
江临的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到沈静漪,挣扎着要坐起来,沈静漪赶紧按住她。
“江临妈妈,您别动。”沈静漪说,“我是江临的老师,今天来教他做蛋糕。”
江临妈妈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沈老师,麻烦你了。”
沈静漪摇了摇头,转身去了厨房。
江临已经站在那里了,围着一条破旧的围裙,手里拿着打蛋器,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沈静漪教他分离蛋清蛋黄,教他打发蛋白,教他把面粉过筛。江临学得很快,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实验。
但他打蛋白的时候太用力了,手腕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蛋白被打得飞溅出来,溅到他的脸上、衣服上。
沈静漪笑出了声。
江临抬起头看她,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沈静漪笑成这样——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不是课堂上温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鼻梁上沾了一点面粉,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沈老师,”他说,“你脸上有面粉。”
沈静漪伸手擦了一下,没擦对位置。
江临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鼻梁上的面粉。
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静漪先回过神来,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拿模具,语气尽量自然:“蛋白要打到硬性发泡,就是提起来有个小尖角。”
江临没有说话,继续打蛋白。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像是在刻意控制力道。
蛋糕烤好了,样子不算好看,表面裂了几道口子,但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江临把蛋糕端到妈妈床前,插上一根蜡烛。蜡烛是白色的,是从小卖部买的生日蜡烛,细得像一根筷子。
“妈,生日快乐。”他说。
江临妈妈看着蛋糕,眼泪掉下来了。她拉过江临的手,又拉过沈静漪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说:“沈老师,这孩子命苦,但我看得出来,他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沈静漪想把手抽回来,但江临妈妈握得很紧。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肿大,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江临也握紧了。不是握沈静漪的手,是握他妈妈的手。
沈静漪趁机把手抽了出来。
那天下午,沈静漪帮江临把家里的被子拆下来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堆在院子里的柴火码整齐。江临跟在后面,她说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沈静漪要走了,江临送她到村口。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雪地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山峦被雪覆盖着,像一幅水墨画。
“沈老师。”江临忽然叫住她。
沈静漪回过头。
江临站在雪地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嘴唇冻得发紫。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里长大的树。
“以后每个周末,你都能来吗?”他问。
沈静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地壳深处的岩浆,还没喷发,但已经在流动。
“如果我有空的话。”她说。
江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沈老师,蛋糕很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沈静漪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镜子前涂口红的时候,看到自己眼角新长出来的一道细纹。三十八岁,已经不年轻了。而他才十七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
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双脚冻得发麻,才骑上车往回走。
风从耳边刮过去,像有人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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