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周一早上,沈静漪把江临叫到了办公室。
江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包,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少了一颗扣子的位置用别针别着。
“坐。”沈静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临没坐。
沈静漪也不勉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信封里装着她这个月刚发的一部分工资,两千块。
“这是学校给你申请的助学金。”她说,“以后每个月都有。”
江临看了一眼信封,没接。
“沈老师,学校没有这个助学金。”
沈静漪的谎话被拆穿了,但她没有慌。她抬起头看着他,说:“现在有了。”
江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静漪看到了。和运动会那天不一样,这一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试探之后的确认。
“沈老师,”他说,“你是不是去了我家?”
沈静漪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不适合再被欺骗。
“去了。”她说。
江临点了点头,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他没有说谢谢,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沈老师,你为什么要来青城山?”
沈静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跟我说过,这里的山会在雾里生长。”
“谁说的?”
“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他现在在哪?”
沈静漪顿了一下:“不知道。”
江临没有再问。他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沈老师,你不用骗我。我知道助学金是假的,但我还是会收。因为我现在确实需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等我以后有了钱,我会还你。”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吹散了。
沈静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敞开的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江临变了,是她变了。
她来青城山是为了忘记一个人,但现在她开始觉得,或许她来这里,是为了遇见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掐灭了。
荒唐。
她是他的老师。她比他大二十一岁。
沈静漪摇了摇头,翻开教案本,把注意力拉回到下一节课的内容上。但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教案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不安分的蛇。
她合上本子,重新打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静水深流,但水下有暗涌。
然后她划掉了“暗涌”两个字,改成“鱼”。
静水深流,但水里有鱼。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更荒唐了,把整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传来纸团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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