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沈静漪终于知道了江临的秘密。
起因是一通电话。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沈静漪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座机响了。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说话含混不清,像是喝了酒。
“找江临。”
沈静漪说:“江临在上课,您是哪位?”
“我是他爹。”那个声音说,“你跟他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打过去了,让他省着点花。还有,跟他说他妈住院了,让他周末回来一趟。”
电话断了。
沈静漪放下听筒,手停在半空中。她想起江临的成绩单上,家庭信息那一栏是空白的。她又想起食堂的刷卡记录——江临是全校早餐刷卡最少的学生,几乎每天都只刷五毛钱,一个馒头,一碗免费粥。
她翻出学生档案,找到了江临的家庭住址:青城山镇大坪村,距离学校三十公里,不通公交。
第二天是周六,沈静漪借了老周的自行车,骑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找到了大坪村。
村子很小,散落在半山腰上,几十户人家的房子像积木一样随意堆砌在梯田之间。沈静漪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江临家——一座土坯房,墙面上刷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土。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毛毡和石头压着。门是锁着的,但门板上贴着一张奖状,是江临初中时得的“三好学生”,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邻居大婶告诉沈静漪,江临的妈妈三年前查出了肾病,一直在做透析,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他爸爸在镇上的砖厂打工,一个月挣一千二,不够付医药费。江临每个周末都回来,砍柴、喂猪、照顾妈妈,周一早上四点就要起床走三十里山路回学校。
“这孩子命苦。”大婶说,“他妈生病前,他是年级第一。他妈生病后,他差点辍学。后来学校免了他的学费,他才继续念的。但你看他那身子骨,瘦成那样,一天就吃两顿饭,有时候一顿。学校食堂的饭他舍不得吃,省下来的钱全给他妈买药了。”
沈静漪站在那座土坯房前,看着门板上被风吹得作响的奖状,眼眶发酸。
她想哭,但忍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离婚那天没哭,失眠的夜晚没哭,一个人开车来青城山的路上也没哭。她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干涸了,但此刻她发现,不是干涸了,是还没有遇到值得哭的事情。
她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大米,放在江临家门口,留了一张纸条:江临同学,这是学校给贫困生的补助,请查收。沈静漪。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山路没有路灯,沈静漪骑着自行车在黑暗中摸索,好几次差点冲下路边的水沟。她推着车走了最后五公里,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她把自己锁在宿舍里,哭了。
不是为了江临,是为了自己。
她想起自己三十八年的人生,想起那些被浪费的时间、被辜负的真心、被放弃的理想,想起顾明远离开时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回头的那两个冬天,想起丈夫说“你根本不需要我”时她沉默以对的那些夜晚。她忽然觉得,跟江临比起来,她受的那些苦都不算苦。
她的苦是她自己选的。江临的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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