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运动会后，沈静漪在青城山中学站稳了脚跟。
　　
　　学生们开始喜欢她，不是因为运动会办得好看，是因为她上课的方式跟所有老师都不一样。她不照本宣科，不讲套路，每一节课都像是在跟学生对话。她会把数学题讲成一个故事，把物理公式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触摸的日常现象，把语文课文里的每一个字都活生生地还原成作者当时的心情。
　　
　　“作者为什么要在结尾写这句话？”她在课堂上问。
　　
　　“因为要扣题。”有学生回答。
　　
　　“不对。”沈静漪说，“因为他想说出来，但是他不敢。他把这句话藏在结尾，就像你把想对喜欢的人说的话写在日记最后一页一样，希望被看到，又害怕被看到。”
　　
　　全班哄堂大笑。但沈静漪注意到，坐在后排的江临没有笑。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课后江临追上来，递给她一张纸。
　　
　　是一道数学题，圆锥曲线的综合应用题，难度远超高二教学大纲，是高考压轴题的水平。
　　
　　“沈老师，这道题我不会。”他说。
　　
　　沈静漪拿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也不会。不是不会做，是太久没碰高中数学，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解法。但她没有说不会，而是说:“我回去研究一下，明天告诉你。”
　　
　　当天晚上她查资料查到凌晨两点，终于把这道题解出来了。第二天她把解题过程写在纸上交给江临，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关键步骤还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
　　
　　江临接过去看了两分钟，抬起头说:“沈老师，你用的是方法二。方法一更简洁，但是要引入一个参数方程。”
　　
　　沈静漪愣了一瞬。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用一种近乎平等的方式跟她讨论数学题。不是学生请教老师，是两个解题者在交换思路。
　　
　　沈静漪说:“那你能把方法一写给我看看吗？”
　　
　　江临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就在沈静漪的教案本空白处写起来。他写字很快，字迹小但工整，公式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推，像一条河流经过河道，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沈静漪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无名指上有一个被笔磨出来的茧。他在写下最后一步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结果写出来。
　　
　　他抬起头看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下方的皮肤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专注，像一束经过滤纸的光，柔和但精准。
　　
　　江临把目光收回来，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
　　
　　沈静漪看完以后沉默了五秒钟。
　　
　　“方法一确实更简洁。”她说，“谢谢你，我学到了新的东西。”
　　
　　江临没有回答。他收起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像一面年轻的旗帜。
　　
　　沈静漪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写满了数学公式的纸，忽然想起自己在教案本末页写下的那句话。她当初觉得“这个孩子不一样”是多余的感慨，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不是那句话多余，是她说得还不够重。
　　
　　这个孩子岂止是不一样。
　　
　　这个孩子是一块被埋在砂砾中的璞玉，而她，或许就是那个被命运安排来把他挖出来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被挖出来之前，这块璞玉已经在黑暗中独自等待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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