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江临第一次主动跟沈静漪说话，是在她来的第三周。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沈静漪留在教室里批改周记。她规定每个学生每周交一篇周记，内容不限，字数不限，想写什么都行。大部分学生都在敷衍，写吃食堂的菜不好吃，写宿舍的床板太硬，写想回家。但有一个人的周记她每次都会多看几遍。
　　
　　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像印刷体一样端端正正。内容从不涉及日常生活，不是写读过的书就是写对时事的看法。上周的周记他写了整整四页纸，讨论的不是某本书某个电影，而是一则社会新闻——关于贫困地区教育资源分配的报道。
　　
　　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天赋不应该被贫穷辜负，才华不应该被出生地局限。这个社会欠每一个努力的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沈静漪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批注:说得好，但不应该是“欠”，是“有责任给”。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她把周记本发回去，每个学生拿着本子就走了。只有江临留在座位上，翻开本子看了看她写的批注，然后抬起头，隔着大半个教室，看了她一眼。
　　
　　那是沈静漪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露出锁骨。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像是骨架外面只包了一层薄薄的皮肤。
　　
　　他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不冷，但也不热。
　　
　　沈静漪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应，低下头收拾书包走了。
　　
　　那天晚上沈静漪回到宿舍，翻开成绩单，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到了江临的名字。各科成绩都在年级前十，英语和数学尤其突出，语文成绩在所有科目中反而是最差的——作文分数极低，卷面扣分严重。
　　
　　她翻到上次月考的语文试卷，看到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江临只写了三行字。
　　
　　我的理想是离开这个地方。但不是为了逃避它。离开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回来，然后改变它。
　　
　　三行字，没有任何修辞，没有任何修饰，干净得像一把手术刀。
　　
　　沈静漪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教案本，在最末页写了一行字:这个孩子不一样。
　　
　　写完又觉得这句话多余。她认识他不过才三周，她知道什么呢。
　　
　　她把那行字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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