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一个月,沈静漪过得很艰难。
五门课的教学任务压下来,她每天备课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又要起来赶早自习。她没有教师资格证,没有系统的教学经验,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做了十几年广告策划,数学物理这些科目全靠连夜啃教材恶补。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批改作业时突然停笔,看着窗外的黑暗发呆。她想起从前在省城的日子——开不完的会议,改不完的方案,永远有接不完的电话和应付不完的客户。她想起那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想起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想起那个每天晚上等她加班到深夜的男人。
她想起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个下午。
丈夫说:“沈静漪,你不适合结婚。”
她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心里没有这个家,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客户,你的成就。你根本不需要我。”
她没有争辩。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也不全对。她的确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工作,但这并不代表她不需要他。只是当一个人习惯了把所有需求都咽进肚子里,别人就真的以为你什么都不需要了。
离婚后她失眠了三个月。医生开了安眠药,她吃了两个月,然后决定停药。不是因为失眠好了,而是她不想再依赖任何东西活着。
所以她来了这里。
没有人知道她来这里真正的理由。同事们以为她是在大城市卷累了想找个地方喘口气,老周以为她是为了评职称攒支教经历,连她妈打电话来骂她脑子有病的时候,她也只是说“我想换个环境”。
但沈静漪自己知道,她来这里,是因为这所学校是顾明远支教过的地方。
顾明远。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大学时代的学长,比她高三届,中文系才子,写过一本诗集,扉页上写着“献给我的沈静漪”。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爱情可以对抗一切——距离、时间、现实、生活本身。他毕业后来到青城山支教,她留在省城等了他两年。两年后他回来了,但不是回她身边,是带了一个新婚妻子回来。
他说对不起。
她说没关系。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二十二年后她离了婚,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静漪,你应该来青城山看看,那里的山会在雾里生长,你站在雾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她来了,但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青城山的老师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记得一个叫顾明远的支教老师。她翻遍了学校档案室,找不到他留下的任何痕迹。
沈静漪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大学合影。照片上她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顾明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也在笑。
她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压在枕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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