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那年深秋
一
二零零五年,青城山中学。
九月的山风裹着桂花香,把“笃行楼”三个字吹得哗哗响。沈静漪拎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深蓝色西装裙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她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是教务处主任亲笔写的地址:笃行楼三楼最西侧。
她三十八岁,是这所山区中学十七年来第一位来自省城重点中学的支教老师。此前她拒绝了北京、上海多家广告公司的挖角,拒绝了合伙人创业的邀约,以“个人原因”请了长达一年的长假,从三环内的公寓搬出来,驱车十个小时,来到这个导航上只有一条国道能够抵达的地方。
“沈老师,路上辛苦!”教导主任老周从办公楼里迎出来,满头大汗地接过她的行李。
老周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习惯性地搓来搓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脏了似的。
沈静漪说还好。
“我们学校条件差,比不上您之前待的地方。办公室是四个人一间,没有空调,冬天靠烧煤炉子。宿舍是单人间,但是——”
“没关系。”她打断他,语气很淡,淡到老周愣了一瞬。
老周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比照片上更瘦,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有明显的青色,但五官是那种经得起时间打量的大气——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老周说不上来,后来跟老婆提起,老婆说那就是大城市女人的气质吧。老周摇摇头说不是气质,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安静到近乎决绝的东西,像一潭看起来平静的水,你丢一颗石子下去,会发现深不见底。
宿舍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的旧教室改造的,水泥地面,铁架床,书桌是从教学楼淘汰下来的,桌面上还残留着某个学生刻的“金榜题名”。窗户朝着操场,玻璃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沈静漪把行李箱打开,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把信封压在枕头下面,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她把窗帘换成了自己带来的浅灰色亚麻布,把从宜家买来的台灯摆在书桌上,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铁架床上铺了雪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了一本翻旧了的《百年孤独》和一罐安眠药。
收拾完已经傍晚了。她去食堂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路过教学楼,看到三楼最西侧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灯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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