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
　　
　　窗台上的光，挪移得越来越慢了。
　　靠在藤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用了多年的薄毯，绒毛早已磨平，却残留着一种熟悉的、近乎体温的暖意。已经年近七十了，在这样一个温暖的秋天的午后，时间仿佛不再是流水，而是沉在河底的、温暖惬意的沙。
　　一些影子和声音，总在不经意间浮上来。
　　忽然想起四十岁那年，在无锡火车站的月台上送别一个朋友。火车轰鸣着驶离，站台空荡，我手里攥着对方匆忙间塞给他的一张纸，在原地站了很久。那纸上写有他的联系地址和电话号码。那时他觉得，“远去”是具象的，是一列绿皮火车，载着一段响亮的、充满可能性的岁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心里是滚烫的，有不甘，也有期盼。
　　如今，那列火车的汽笛声，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岁月”的玻璃渐渐远去，闷闷的，没有刺耳的啸叫。
　　更多旧的事物，从时光中远去了。
　　我想起自己6岁那年的母亲。母亲从十几里外的城里来到姥姥家看我，当她毅然决然骑车离开的一刹那，我追出去，哭着，远远地在后面追……
　　如今，母亲已经90岁了，每日只能推着一辆老年助力车，拖着病痛的双腿缓慢吃力走路。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仿佛想触碰什么。那是女儿五岁时，用柔软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的感觉。那种依赖的，那种全然的信任，曾是自己整个世界的重心。如今，女儿已在百里之外的城市有了自己的世界，那根被紧紧攥住的手指，早已空了许多年。
　　书房里那一架架书籍落满尘土。年轻时，自己曾与它们交谈。或情同知己，或愤世嫉俗，偶尔还会在书页边写下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如今，那些思想的锋芒，那些非此即彼的论断，都像被时光这双温柔又无情的手抚平了。书还在，但书里的风花雪月和刀光剑影，都已经远去。我不再想去征服什么，只是与它们平静地对望。
　　一切都在远去。其实，“远去”的，并不仅是那些人、那些物，更是彼时彼刻那个鲜活的、有着具体痛感与狂喜的自己。
　　我缓缓闭上眼，倾听自己的心脏的跳动，感受着夕阳西下时的微微颤抖。
　　不再有挣扎，也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涟漪般的叹息也无。我只是让那些云烟，在意识的深潭里，自顾自地聚拢，又散开去。
　　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中，传来一阵模糊的钢琴练习曲，断断续续的，像另一个维度的生命在轻轻絮语。
　　我感到，自己在远去。从这纷扰的尘世，从记忆的牢笼，从执着与牵绊里，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庄严的速度，远去。
　　而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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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