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连谷
　　——蓟州采风纪行之一
　　
　　到了连翘谷，才知道什么叫金山。那黄花，不是一丛两丛的羞怯，是漫山遍野的泼洒。从山脚到山腰，从这道梁到那道沟，黄得浩浩荡荡，黄得理直气壮，黄得堆金成山。
　　我和妻子是来蓟州参加在小穿芳峪举办的天津“文学浸万家，蓟州听书声”活动的，连翘谷是作家们到访采风的第一站。
　　说实话，我活了快七十年，也见过不少花，却没见过连翘谷的连翘是这样开放的——仿佛他们是憋了一冬的劲儿，全在这我们到访的四月里迸发出来，满山遍野成为金黄色，把整座山都点染成了一座金山。
　　路是土路，踩上去软软的，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年青人早就大呼小叫地散到前面去了，我腿脚慢，落在后头。也好。一个人走着，听见风过连翘的声音，簌簌的，像谁在翻一本极薄极薄的书。阳光从花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身。
　　掐一朵细看，四片花瓣，简简单单的，不张扬，也不扭捏。不像城里的花，被侍弄得娇贵矜持。这花就是野，想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石头缝里也钻出来，崖壁上也垂下来。没有章法，却自有一种气派。
　　想起年轻时候来蓟州，是跟着县人大常委会领导来学习的。那次，我们住在渔阳宾馆，早晨起来，就看宾馆的院子里的有一片金黄色的花，正在盛开着，让我惊艳，却不知它的名字，一问，才知道是连翘。那时看山是山，看石头是石头，满脑子都是工作工作工作，很快就把它忘记了。如今，来到了连翘谷看连翘花盛开，竟大不一样。山还是那些山，石头也还是那些石头，可长了这满山谷的连翘，就全不一样了。人老了，看东西反倒细了。能蹲下来看一株花怎么从枯草里挣出来，看半个钟点。
　　远处的山坳里有几间老屋，石头砌的，没人住了。连翘长得比院墙还高，密密麻麻的，黄灿灿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屋顶，像是屋里藏着一个金色的春天。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掏出水壶喝水。年青人们到花海的深处去，欢声笑语也渐渐远了。我忽然觉得，这山里的宁静，是城里人想不出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跳。
　　有只鸟在不远处叫，叫几声，停一停，再叫。我学不来鸟叫，就学着风的声音，长长地嘘了口气。这一嘘，好像把几十年的积郁都吐出去了，浑身轻快。
　　往下走时，遇见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他刚刚从地里干活回来。他比我大不了几岁，脸黑得像山里的石头。问他这连翘谷的名字怎么来的，他咧开嘴笑笑：“啥名字不名字的，说连翘值钱，就叫连翘谷了。”说完，他继续前行，渐渐隐没在花丛深处。
　　我想，山里的花是不会等人的。缘分到了，自然见到。此次我来得正好，它在盛时。如再晚来几日，怕就要谢了。可又一想，谢了怕什么？明年它还会开。
　　此刻太阳升起，阳光普照。金黄的连翘花被照得透亮，像是自己会发光。整座山谷都在发光。
　　蓟州来过多次，盘山、长城、独乐寺，都是老相识了。可这连翘谷，是头一回来。
　　离去时，我看着窗外远处的燕山，阳光下像一道淡墨痕，若有若无的。金黄的连翘谷渐渐远去，我的心头一热。我想，明年连翘开的时候，谁不知还能不能再来？若能再来，一定还到连翘谷来，看那黄金一般的灿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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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