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
　　
　　落雪了。
　　我伸出手去，想接几片来看看。雪花飘下来，悠悠的，慢慢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刚一落到掌心，便不见了，只留下一星凉意，湿湿的。再接，还是这样。手心里渐渐聚了一汪水，清凌凌的，映着灰白的天光。忽然觉得，这哪里是雪，分明是一捧泪水——凉凉的，淡淡的，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抬起头，雪下得紧了。远远的，有个人影走过来，在茫茫的雪幕里，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大。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人，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眉毛上也沾着几片。他看见我，笑了笑，说：“这雪真大啊。”我也笑了笑，说：“是啊。”他就走过去了，脚步声轻轻的，很快就被雪淹没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曾这样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来接雪。那时候手小，捧着雪，能看好一会儿，看着它们一片一片的落下来，叠在一起，白白的，软软的。母亲总是喊：“快进来，别冻着了！”我就跑进屋去，趴在窗台上看雪，看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看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细细的脚印。
　　那时候的雪，是甜的。
　　现在呢？雪还是那样的雪，只是手心里的，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泪水。也许雪本来就是泪水吧，是天在哭，哭得轻轻的，怕吵醒了什么。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汪泪水，平时不觉得，一到雪天，就漫上来了。
　　雪越下越大，天也渐渐暗了。远处亮起几盏灯，黄黄的，在雪里显得格外温柔。我又伸出手去，让雪花落在掌心。这一次，我没有再看它们融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觉那一星一星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渗进血脉里，一直凉到心底。
　　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两千年前的人，大约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吧。雪落了，又化了；人来了，又走了。只有这雪，年年都来，轻轻地落着，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问询，又像是无声的应答。
　　掌心又积了一汪水，映着灯光，亮晶晶的。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它是泪水了。泪水也罢，雪水也罢，都一样是凉的，一样是清澈的，一样会慢慢流走，渗进土里，或者化作雾气，回到天上去。
　　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的。我收回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身后是一串脚印，浅浅的。我知道，不用多久，脚印就会被雪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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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