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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追风风 收藏:0 回复:0 点击:16 发表时间: 2026.03.08 03:09:56

苦杏花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陇中的春天,是被风牵着走的。
  
  不像江南,春是跟着雨来的,悄没声息地就洇湿了田埂;也不像北疆,春是在霜花上染着的,一层一层地透出颜色来。在我甘肃会宁,在这黄土高原的皱褶深处,春来得像一头负重的老驴,步子慢,喘气重,不吭不哈地,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把那点绿意从干涸的土里,一点一滴地往外挤。
  
  立春这个节气,在会宁只是个虚名儿。山峁上还是冬日那副硬邦邦的骨架,灰黄着脸,西北风刮过来,依旧像钝刀子拉肉。这时候你若站在山顶望去,天地间似乎只有两种颜色:天是那种被风淘洗得发白的蓝,地是那种积攒了千年尘土的苍黄。哪有一点春的影子?可你若肯耐着性子,寻一处背风的阳洼,蹲下身来,拨开去年枯死的草丛,便会发现,地皮上已经有了极细微的动静。一些不知名的草芽,像针尖,又像毫芒,顶着土坷垃,露出一点点似有若无的鹅黄。那颜色淡得经不住看,太阳一偏,风一吹,好像就又缩回土里去了。这便是我故乡春的序章,没有声响,只有隐忍的试探。
  
  到了三月,春意才开始在山坳里探头探脑。最先报信的,总是那开在崖畔上的野杏花。会宁的杏花,不是成片成林地开,而是一株、两株,孤零零地立在沟沿上,立在塌窑的庄廓院旁。那花开得也吝啬,不像公园里的那样繁盛堆砌。先是枝条上鼓起密密麻麻的、小米粒似的花苞,赭红的壳儿,绷得紧紧的,像是攒着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然后,在某一个乍暖还寒的午后,那些壳儿绽开了,露出一点点白。那白,也不是那种张扬的雪白,而是带着些土气的、泛着青的白,就像是从黄土里长出的精魂,还没来得及洗净身上的尘埃。
  
  你要是以为这些花儿从此就能顺顺当当地开下去,那就错了。在会宁,春天最寻常的不是雨,也不是暖阳,而是风。这风,不是朱自清先生笔下“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的那种风。它是从腾格里沙漠的边上,从河西走廊的旷野里,一路咆哮着杀过来的。它裹着沙,带着土,能把天搅得昏黄一片,能把刚刚绽开的杏花花瓣吹得在风中打旋儿。那些娇嫩的花朵,在漫天的黄尘里瑟瑟发抖,像是不小心就会零落成泥。可是,它们没有落。风停了,沙落了,再看那杏树枝头,那些挺过来的花朵,花瓣上虽然蒙着一层细土,却反而开得更舒展了些,颜色也似乎更沉稳了些。那一点点的粉白,就像是用黄沙磨过、用苦水泡过,硬是从粗暴的风里,讨来了一线生机。
  
  这时候,你去看那山里的梯田,景象又是另一番滋味。地已经解冻了,踩上去是虚虚的、绵软的。农人们牵着牲口,扛着耧犁,下地了。他们不慌不忙,也不多言语,鞭子甩得脆响,惊起地头上觅食的麻雀。犁铧划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翻出的新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子潮润的、腥甜的土味。这味道,就是会宁春天的气息。它不香,不清新,却厚重得像陈年的老酒,直往你肺腑里钻。女人和孩子跟在犁后面,手里端着笸箩,把一颗颗拇指大的洋芋籽,或是金黄的玉米种子,点进那新鲜的犁沟里。他们的动作娴熟而虔诚,就像是在给大地的心脏,安放一个个跳动的希望。
  
  真正让会宁的春天“哗啦”一声亮开嗓门的,是祖厉河的解冻。这条河,平日里只是一道细弱的、泛着白碱的咸水,在干涸的河床里无精打采地流着。可到了暮春,上游的冰一化,河水便涨了起来。那水不是清澈的,而是混着两岸的黄土,成了浓稠的泥浆色,浩浩荡荡地,带着一股子蛮劲,冲刷着河岸。它不像南方的春水那样婉约,倒像是一条被捆了一冬的黄龙,终于挣开了绳索,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河水声轰轰的,应和着山峁上吆喝的秦腔,粗粝、高亢,能传出十几里地去。
  
  等到四月底,五月初,杏花才终于在山坡上积成了势。远远望去,不再是星星点点,而是一团团、一簇簇的浅粉和月白,嵌在无边的黄土色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悲壮和温柔。这时候,背阴洼里的残雪早已化尽,地里的冬麦也返了青,绿油油的,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绒毯。那些早先顶着风沙绽放的苦杏花,花瓣开始飘落,化作春泥。而在它们身后,更多的花开了,更多的草绿了,山野间终于热闹了起来。
  
  我常常想,会宁的春天,与其说是“化”开的,不如说是“攒”出来的。它不像别处,靠着几场春雨、几日暖阳就能换得天地一新。它是把一整个冬天的干渴、贫瘠、忍耐,都积攒起来,再和着风沙、苦水和汗水,一点一滴地熬,一寸一寸地拼。那最先拱出地皮的草芽,是攒足了力气才敢露头;那开在崖畔的杏花,是攒足了勇气才敢绽放;那农人点进地里的种子,是攒足了一年的指望,才肯发芽。
  
  这春天的样子,多像会宁的人。这块土地上,十年九旱,沟壑纵横,生存不易。但一代代的会宁人,就像那沟畔的苦杏树,把根深深地扎进干涸的黄土,从苦涩里咂摸出甘甜,从贫瘠里攒出学问。人们总说会宁是“状元故里”,是“高考状元县”。可又有多少人知道,那些深夜苦读的灯火,那些啃着干馍就着开水的日子,何尝不像是这春天里的一点点绿意、一簇簇杏花?他们也是在最严酷的环境里,攒着一口气,憋着一股劲,硬是从命运的干涸河床里,为自己拼出一条奔流的路来。
  
  所以,你若问我,会宁的春天在哪里?我会告诉你,它不只在盛开的山花里,也不只在返青的麦田里。它更在那些迎着风沙扶犁的老农弓起的脊背上,在那些放学归来、趴在田埂上写作业的娃娃专注的眼神里,在那浑浊的祖厉河水日夜不息的涛声里。
  
  春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攒出来的。它沉着,它果敢,它心无旁骛。它把风沙和苦寒,都化作根芽萌发时最需要的那点底肥。然后,当它终于攒够了力气,攒绿了山川,攒红了杏花,这片被春风渡过的黄土地,便成了一片能让人心扎根、让梦发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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