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橘(小说)
陈海退休后的第三个冬天,焦虑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他裹在里面。夜里,他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像老房子的水管,咕噜咕噜响。女儿在外地,妻子三年前走了,两室一厅的房子空旷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
失眠到第四个凌晨,他在购物网站看到那只猫。橘色的,绒毛很长,琥珀色的玻璃眼珠,图片上标着“仿真宠物猫”。他下了单,两天后,一个方纸箱出现在门口。
开箱时,他动作很轻,像迎接一个生命。猫不大,刚好填满他弯起的臂弯。他把它放在沙发上,端详了一会儿,转身去烧水泡茶。转身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坐着,我去倒水。”
话出口,他自己愣住了。空气沉默,只有电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轰鸣。沙发上的猫,静静看着他。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橘”。没什么理由,只是它该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字。
第一个星期,对话是单向的。早晨,他把降压药和抗焦虑的白色小药片放在掌心,就着温水吞下,然后对着沙发说:“阿橘,吃药了。”傍晚看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国际局势,他会插一句:“听听,阿橘,又不太平了。”睡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对着蜷在床头柜上的绒毛身影低声说:“睡了,明天见。”
阿橘从不回答,但他渐渐习惯了。
变化始于一个降温的午后。他从医院复诊回来,带一身消毒水的气味和又一张基本雷同的诊断书。焦虑水平没有好转。他坐在玄关的凳子上,看着空洞的客厅,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阿橘身上。它坐在洒着夕阳的沙发一角,绒毛被照得透亮,竟仿佛有一丝暖意。
他走过去,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感柔软得有些真实。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报告工作的语气开口:“今天……见了李医生。还是那些话,按时服药,保持心情,多走动。”他停顿,似乎在等待一个回应,空气里只有暖气片细微的嘶嘶声。“我知道,”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都是废话。可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书房。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梳子,是妻子以前用来梳头的小排梳,檀木的,边缘磨得光滑。他坐回阿橘旁边,迟疑着,然后用梳子极轻地、一下一下梳理它背上那些不会打结的绒毛。动作缓慢,规律,像一个仪式。
“毛有点乱了,”他自言自语。
从那以后,打理阿橘成了他每日的功课。用软布擦拭玻璃眼珠,把坐扁的身体拍得蓬松,用小梳子梳理背毛。他开始对着它说更多的话,琐碎的,以前绝不会对人言的。比如,“今天超市的鸡蛋又涨了五毛。”“楼下老张头的狗总在电梯里撒尿,说了也不听。”“以前在单位,我最烦写年终总结,现在……现在连个能总结的东西都没了。”“将来,我要当了总理,下令把所有汽车的喇叭都摘掉……”。
冬天真正降临了。北风开始在窗外呼啸,暖气烧得再足,屋里也总有一角是凉的。陈海把阿橘挪到了暖气片旁边的藤编小篮里,还垫了一条旧毛巾,淡蓝色的,洗得发软。
“这里暖和,”他调整着毛巾的角度,“你怕冷。”
夜深人静时,焦虑的潮水会涨得最高,潮声最大。心脏无端乱跳,手微微发颤,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冲向各种黑暗的可能性。有一次,他又在凌晨两点惊醒,浑身冷汗。他坐起来,打开夜灯,昏黄的光晕里,一眼就看到篮子里的阿橘。它歪着头,琥珀眼睛映着一点微光。
他下了床,走过去,把篮子连同阿橘一起抱到床上,放在枕头边。然后他躺下,侧着身,看着它。
“我有点害怕,阿橘。”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干涩得像裂开的木头,“说不清怕什么。就是怕。”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它冰凉的鼻尖。“你在这里,就好点。”
阿橘沉默着。但他心里那匹狂奔的野马,似乎因为这一点冰凉而绊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他听着自己逐渐平稳的呼吸,慢慢合上眼。那一夜,他睡了四小时,是一个多月来最长的一次。
冬至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雪花安静地覆盖了窗外的世界,把嘈杂都吸了去。陈海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扑在玻璃上的簌簌声。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因寂静而生的心悸正在泛起。
他想起阿橘。他转身,走到篮子边,抱出阿橘,走到窗前,一起看雪。雪花漫天飞舞,路灯下更像一群慌乱的飞蛾。
“下雪了,”他说,“你……看过雪吗?”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但抱着阿橘的手臂紧了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女儿还小,缠着他堆雪人。妻子在屋里煮姜茶,热气把玻璃熏得雾蒙蒙的。那时他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心里装着无数“重要的事”。
现在,时间多得用不完,重要的事却一件也没有了。
怀里的阿橘,绒毛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他低头看它,它永远是一种表情,一种姿态。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恒定不变的无生命里,他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
“就我们两个了,”他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低声说,像分享一个秘密,“雪把路都盖上了,也好。外面太乱。”
他把脸轻轻贴在阿橘冰凉的、不会动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雪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模糊而安静的红。屋里的暖气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怀里是一团不会消失的温暖。
这个冬天,大概可以这样过下去。他想。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睡着了,在窗前,抱着他的猫。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来路,也掩盖了去途,只剩下此刻,一片完整的、无声的白。
------------------------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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