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是父亲
父亲去世后的第十五夜,我突然从梦中醒来。客厅有微光。
我赤脚走向那圈虚幻的光晕。我看见父亲就坐在黑暗的深处的那只旧沙发里,他的侧影被窗外的光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空气里有药香。那是他那多年累积的熟稔的陈年药香,在深夜里静静弥漫。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这座沉睡中的城。
我没有动。那沙发发出熟悉的叹息。
他转过脸来,面容清晰如生前。眼神温润,鬓角全白。
“您这么早,凉吗?”我问。
他笑了,眼角皱纹像水面的涟漪。“不凉。我还脱了一件外套呢。”他顿了顿,“只是有点不习惯,突然身体一下变得这么轻。”
我看向茶几。他的水碗里,吃药的热水正袅袅升起热气,在灯下打着旋儿。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热气上升的轨迹竟如此优美,像无声的舞。
“记得你十五岁那年,”他忽然说,“你晚上去学校办黑板报,深夜才回家,我气得要命,要打折你的腿,你却不怕,伸着脖子让我打。要不是你姥姥拦着,怕是真的要把你打坏了——”
我忘记了。
“其实,我是舍不得打你的。”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像流星划过。我们的影子在墙上短暂分离,又慢慢重合。
“您说这干啥?”我的声音怯怯得像个孩子。
“我该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我看到,他的影子开始变淡。像一幅水彩画在晨曦中逐渐淡去。先是衬衫的条纹模糊了,然后是手指的轮廓,最后是他的笑容——留在空气里,像那股药香一样经久。
我久久地立在那里不动,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沙发上只剩下父亲那凹陷的印痕。我伸手抚摸他坐过的地方,沙发坐垫上还保留着他身体的弧度。
水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城开始苏醒。我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夜晚都可能成为奇迹,每一个黎明都将学会与告别和解。父亲不再是一个存在于某处的人,他成了我生命中最温柔的部分——药香中,光影里,沙发的凹陷处,和每个需要被照亮的午夜。
我把那只靠枕重新摆好,一面留给记忆,一只面向未来。
------------------------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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