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夜里,我醒着。窗子外头,一片沙沙的响,密密的,急急的,像下着雨。我知道那是下雪了,可那声音听着不松软,倒有些沉,有些韧,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耳根子。
屋里也冷得紧。暖气像是停了,只剩一丝温吞吞的余气,在空气里浮着,够不着人。我把被子又裹紧了些,肩膀那儿还是嗖嗖地进风。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僵,不是锐利的疼,是木木的、沉沉的酸麻,从腰眼那儿漫上来,把人钉在床上。动弹一下,得费老大的劲,心里想着要翻个身,身子却不听使唤,只在被褥间蹭出些窸窣的响动。
人老了,觉也轻,寒也重。那雪声听了一夜,心里却没什么起伏。年轻时见雪是雀跃的,心里会无端地亮堂起来。如今,那沙沙声只像是遥远的、与己无关的絮叨,催着人,又拦着人,在一片浑然的僵冷里,把人往更深的迷糊里送。
天到底是熬亮了。灰白的光,有气无力地爬上窗玻璃。我撑着手臂,慢慢地坐起来,骨节“咔”地轻轻一响。趿拉着鞋,挪到窗前,心里预备着看那一片厚实的白,看那枝桠上该有的棉絮。
可一眼望去,我却大大地吃了一惊。
没有白。哪儿都没有。
院子里,只是乌沉沉的一片湿。昨日残败的草梗东倒西歪地贴在黑泥里,路上满是水洼,映着灰扑扑的天,泛着浑浊的光。近处屋檐滴着水,嗒,嗒,敲着水泥阶,那声音钝钝的,让人心里发空。那雪,那下了足足一夜、声势浩大的雪,竟像是凭空消失了,或者,根本不曾来过。留下的,只是这一地的狼藉与泥泞,比下雪前更显得破败、更叫人看着心里发堵。
我怔怔地立在那儿,窗缝里透进的风,针一样刺在脸上。半晌,才对着冰凉的玻璃,呵出一团白气,那白气很快也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下。
------------------------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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