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光明
　　
　　药贴上眼皮的瞬间，世界沉入一片潮湿的黑暗。不是睡眠那种柔软的黑暗，而是带着中药苦味的、沉甸甸的黑，像一块微凉的湿布蒙住了意识的出口。我躺着，知道窗外是下午三点的秋阳，但我的眼睛暂时死了。
　　起初只是凉。薄荷与冰片的气息穿透薄薄的肌肤，像小针轻轻刺着绷紧的视神经。那些因长期盯着屏幕而僵硬的肌肉，开始微微颤抖。渐渐地，凉意深处泛起一丝暖，像冬日冻僵的手指在炉火边恢复知觉时，那种又痛又痒的复苏感。这冷暖交替的感觉很奇怪——眼球表面是冰敷般的清醒，眼眶深处却有温热的血在缓慢回流。
　　在这片人为的黑暗里，时间变得粘稠。我忽然想起儿时蒙着眼捉迷藏，手心贴着冰冷墙壁摸索，那时的黑暗是游戏，藏着即刻可揭晓的惊喜。而今这黑暗是治疗，是不得不面对的修补。眼皮微微发胀，药力仿佛在渗透，在缝补那些被过量光线磨损的视网膜细胞。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此清晰，像孤独的钟摆在空屋里摆动。
　　我是谁？当视觉——这最霸道的感官被暂时封印，身份便模糊起来。不是那个在文档前敲字的名字，不是社会关系里的某个节点，只是此刻感受着冰凉药贴的一具躯体，在呼吸，在聆听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皮肤上的凉意让人想起母亲的手，童年发烧时她总用凉毛巾敷我的额。可那双手已经凉了许多年，埋在故乡的黄土里了。
　　这黑暗让人诚实。不再有屏幕上的幻象分散注意，许多刻意回避的问题浮上来。像从一场漫长的宴席退场，才发现衣裳已被油渍浸透，呼吸里满是疲惫。我想到那些熄灭的星，它们的光还在宇宙中流浪，但星体本身早已冷却成顽石。人的生命是否也如此——记忆的光继续在别人的生命里旅行，而自身已归于沉寂的黑暗？
　　药贴的热力上来了，像微型的晚霞在眼睑内燃烧。这温度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在病房握父亲的手，那逐渐冷却的温度。生命的热量就是这样一丝丝逃逸的吗？从指尖，从眼角，从每一寸不再敏感的皮肤。最后只剩下一片均质的、温和的淡漠，对疼痛与欢愉都失去强烈反应的淡漠。
　　三十分钟到了。我缓慢揭下药贴，动作小心如拆除炸弹。睁眼的瞬间，世界涌进来——但不一样了。光线柔软了许多，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桌上的木纹、窗帘的褶皱、尘粒在斜光中的舞蹈，都带着初生般的清晰与温柔。这修复是暂时的，我知道。明天、后天，我还要回到屏幕前，继续磨损这双眼睛，继续在像素的河流里打捞生计。
　　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世界又恢复了熟悉的锐利与距离。但指尖还残留着药贴的微凉，像某个易逝的启示。我走到窗前，看夕阳给楼群镀上金色。那些光，经过大气层、玻璃窗、镜片，才抵达我的视网膜，已是强弩之末。我们每个人接收的，不都是这样经过层层衰减的、二手的光亮么？
　　护眼贴空盒堆在角落，像小小的白色棺材，埋葬着每天三十分钟的黑暗与清醒。我还会继续买，继续贴，在这冷暖交替的黑暗里，练习与失明和解，与终将到来的、更漫长的黑暗和解。人生或许就是学习在各种“贴”与“揭”的间隙活着——贴上责任，揭下梦想；贴上社会身份，揭下内在真实。而最终，是死亡为我们贴上最后一片永恒的、温柔的黑暗。
　　药味还萦绕在鼻尖。我眨眨眼，湿润的眼球转动时，有细微的、复苏般的酸痛。这感觉很好，像某种确凿的提醒：还活着，还在感受，还在磨损，也还在修复。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片松开握了整个夏天的枝条，飘落得那么从容，仿佛不是坠落，只是在练习如何优美地、不惊动光阴地，回到黑暗的泥土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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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