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记
我是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中坐起来的。不是被梦魇住,也不是被什么响动惊醒——倒像是这夜本身,沉甸甸地,把一点余渣沉淀到了我的意识底层,满得溢了出来。我坐了很久,听自己的呼吸,听远处偶然碾过路面的车声,稀薄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然后,那念头便无端地来了,清冷而固执:去看看那些柿子树吧。
没有理由。或许只因为,白天的人声与光太满了,满得容不下几棵沉默的树。也或许,只因为那方向,在我闭着眼时,比任何地方都更“黑”一些,像心里一块吸光的绒布。我摸黑穿上外衣,动作迟缓,关节发出细碎的抗议。推开门,一股初冬的、干爽的寒气扑进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村子睡得正沉,几点寥落的灯火,黄晕晕的,仿佛也冻僵了,发着抖。路是熟的,脚认得那些微小的起伏,我的眼却近乎盲目,只跟着脚步,一步一步,把自己交给这粘稠的、无边的夜。
寒气像看不见的溪水,在腿边流动。左膝那处老伤,开始隐隐地提醒我它的存在,一种迟钝而确凿的酸胀,像钟摆,合着我脚步的节律。这疼也是老友了,比许多人的脸孔记得更牢。
林子在村外的小坡上。远远的,便望见一片参差的、比夜空更浓重的黑,静静地卧在那里。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沉默的、有分量的存在。脚下的路软了,积着去年的落叶,新落的覆在上面,踩上去簌簌的,那声音被夜吸去大半,只剩一点微弱的、干燥的叹息。我站住了。
就是这里了。
我走进去。林子比记忆里空旷得多。白天来时,总觉得枝叶摩挲,挤挤挨挨的。此刻,它们只剩下了筋骨。一株,一株,又一株,以各自奇崛的姿势向天空伸着手臂。枝杈是黑的,天空是微微透着铁灰的暗蓝,于是那些枝条,便成了铁划银钩,深深浅浅地刻在无边的寂静里。没有一片叶子。白天那些偶尔还挂在梢头、焦枯蜷曲的残叶,此刻大约也终于落尽了。风不大,但极冷,从枝桠间毫无阻隔地穿过,发出一种悠长的、仿佛从极深的地底升上来的呜咽。不是哭,是叹息。太久的、太累的叹息。
我仰着头,一株一株地看过去。我的目光,代替我的手,抚过它们嶙峋的躯干。我在找柿子。明知是找不到了的。前些日子霜降时,村里孩子早拿着长竿来打过一遍,剩下的几个最高枝头的,也在一场寒风后不知去向——也许喂了鸟,也许仅仅是自己坠落了,烂在泥里。可我还是找着。从这根枝,到那根杈。视线在错综的黑网里穿行,像一条笨拙的鱼。
真的,一颗也没有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空”。不是一无所有的空,是盛宴散场、杯盘狼藉后,灯火将熄未熄时的那种空。空气里仿佛还悬着昨日饱满的、橙红色的甜香,舌尖甚至能无端忆起那绵密沙软的触感。然而眼前,只有干干净净的、向虚空张开的枝丫。它们曾那样慷慨地挂满灯笼,累累的,沉沉的,把秋日有限的阳光都酿成了蜜,现在却交出了所有,连蔽体的衣衫也一并脱去,赤条条地,坦露着一切疤痕与弯曲。它们不美,至少不是寻常意义的美。它们只是真,真得有些残酷。
白日里绝不会注意到这些。白日里有太多可看的东西,绚烂的,忙碌的,喧嚣的。人们的目光掠过它们,赞叹一声“结得真多”,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谁会在这北风呼啸的深夜,来看一群脱尽繁华、一无所有的老树呢?
一阵稍大的风卷过,整个林子微微晃动起来。枝干相互轻叩,发出硬质的、清脆的“咯咯”声,像老者在清嗓子,又像骨头与骨头在低语。那声音空旷地散开,旋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我忽然觉得,我和它们,是一样的了。
我们都交出了自己的果实。生命的汁液,曾那样丰沛地涌流,催开过花,滋养过叶,最终凝成一些或甜或涩的结晶体,给了出去。给了季节,给了他人,给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然后,便是无可避免的凋零与空旷。花的热闹,叶的喧哗,果的沉重,一层一层,都卸下了。最后剩下的,就是这样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直愣愣地,对着苍天。
可我此刻看着它们,心里竟没有多少悲凉。那空,固然是空,却也空得澄明,空得坦荡。再没有什么需要隐藏,需要维护,需要急急地去填充。它们就那样站着,不期待安慰,也不惧怕风雪。下一个春天或许还会来,或许不会,那似乎是另一回事了。此刻,存在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我的膝盖还在疼,但那疼似乎也融进了这片清冷的安宁里,成了我存在的一个确证。我和树,我们静静地对望着。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物种的鸿沟,却又在此刻,达成了最深的谅解。我们都不再结果子了,这很好。我们终于可以只是自己,只是一副面对寒冬的、沉默的骨架。
风又起了。我该回去了。转身时,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铁画银钩的林子,沉在比夜更浓的幽暗里,像是大地清醒而坚硬的梦境。而我,一个被这梦境偶然吐纳的老人,将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和那空空如也、却又无比饱满的滋味,悄悄走回我那盏尚未熄灭的、温吞的灯下去。
------------------------ 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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