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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面桃花 |
我是一只狐狸,在这片山林里住了九百九十九年。
五十年成精,一百年变幻,三百年化为人形——这些对寻常妖精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我早已轻轻松松地做到了。如今只需心思微动,便能化作绝世容颜的女子。
修炼从来不是美差。得戒荤腥,得绝情欲,得日日饮山泉、食野果,得夜夜对月吐纳调息。有时我蹲在溪边,看着肥美的鱼儿游过,肚里空空如也,却只能咽口唾沫继续打坐。偶尔有灰兔蹦跳着靠近,竟不怕我,反倒凑过来蹭我的爪子,两只红眼睛眯成缝,大概以为我也是只吃素的兔子。
月上柳梢时,我才会从栖身的山洞里走出来,站在最高的那处崖石上,集中心神汲取月华精华。银白的流光丝丝缕缕渗入体内,在经脉中运转七十二个小周天,最后汇入丹田那颗温润的内丹里。再有一年,只需再坚持一年,我就能脱胎换骨,成就长生不老的狐仙了。
“啧啧,又在这儿装模作样呢?”
这尖酸刻薄的声音,除了我那邻居蝎子精还有谁。我缓缓吐尽最后一口浊气,睁眼看去——她正拎着半截血淋淋的人腿,斜倚在桃树下,鲜红的嘴唇咧开得意的弧度。
“今日运气好,逮着个走单帮的货郎。”她把人腿凑到鼻尖嗅了嗅,表情既妩媚又骇人,“人肉啊,真是好东西。比猪羊细嫩,比鸟雀香滑,尤其是男人——”她拖长了调子,瞥我一眼,“阳气足,吃到肚子里,最补修为。”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
“怎么,嫌弃我?”蝎子精把骨头随手一扔,拍了拍身上那件用甲壳幻化出的绛红衣裙,“我的好姐姐,你都修炼近千年了,怎么还守着那些迂腐规矩?你可知我不过五百年道行,就能化出这样完美的人形,靠的是什么?”
我终于开口:“靠吸人阳气?”
“聪明!”她抚掌而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吃人前先吸干他们的阳气,事半功倍。你瞧瞧我这肌肤——”她伸出莹白的手臂,“比真正的女子还要娇嫩三分呢!”
山风拂过,带来浓郁的血腥味。我别过脸去,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
“你总这样滥杀,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蝎子精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现出原形——红褐色的蝎身,尾钩高翘,两只大钳子在空中挥舞,“当年若不是我体形小,死死钻进石缝里,早和兄弟姐妹一起被人浸死在酒坛子里了!那些人挖我们泡酒时说‘以毒攻毒’,可曾想过天谴?”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夜色中回荡。我叹了口气,软下语气:“好了,不吵了。”
这苍茫山野,无尽岁月,她终究是我唯一能说说话的伴儿。
蝎子精消了气,重新变回人形,走到我身边坐下。月光洒在她脸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狐啊,”她轻声道,“这世道,弱肉强食才是铁律。你这样的性子,其实不适合生存。”
我没反驳。活了这么久,我岂会不懂?未成气候时,我也是战战兢兢活在食物链里的。凶猛的豺狼,暴戾的虎豹,它们哪一个不想把我撕成碎片?我也曾为了一口吃食拼命奔跑,也曾满嘴血腥地啃食过兔鼠。只是岁月太久,修为渐深,那些残酷的记忆便淡了。
如今我每日打坐练功,日子百无聊赖。除了盼着时光快些流逝,竟找不到别的消遣。蝎子精活得比我肆意多了,她隔三差五下山猎食,回来时总会说些人间见闻。从她口中,我知道人类的朝代更迭如走马灯——汉家天下崩了,三国鼎立了,魏晋风流散了,如今是那逼父杀弟的李世民坐了龙庭。
“你好歹也去人间看看,”蝎子精总这样劝我,“否则岂不是白活了这近千年?”
我向来一笑置之。可今年花朝节将至时,这话却在我心里扎了根。
花朝节,二月二,百花生日,龙抬头。每年此时,山里那些公狐便格外骚动,成群结队四处寻觅伴侣。我的洞穴虽隐蔽,却也挡不住它们锲而不舍的搜寻。为了避开麻烦,我决意下山一趟。
“变。”
轻念一声,周身泛起淡淡白光。待光华散去,溪水中倒映出的已是个二八少女的模样——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如樱桃初熟,一张瓜子脸尖巧精致。我将蓬松的尾巴绕腰化作素帛腰带,又摘几茎绿萝吹口气,变作一袭素白窄袖短襦配青花罗裙。最后掐两朵野桃花别在如意髻边,对水照影,自己也觉着新鲜。
原来,这便是做人的模样。
下山路上,但见柳芽嫩黄如剪,桃李芬芳吐蕊,燕子成双掠过田间,莺声呖呖圆润如珠。三五成群的姑娘簪花戴朵,挎着香篮去庙里上香;穿长衫的书生摇着折扇,一步一吟对着春景抒怀。我沿着小路走,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小镇。
眼前骤然热闹起来。
街巷纵横,店铺林立,茶坊酒肆胭脂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糕点的甜香、卤肉的酱香、还有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时看得痴了,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狐狸皮!一千文钱现场活剥嘞!”
这声吆喝如冰锥刺进耳中,我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赤着膊站在街角,面前摆着两只竹笼。笼里关着四只狐狸——两只火红,一只金黄,一只玄黑。其中一只已被拖出剥皮枭首,血淋淋的肉身扔在地上,沾满尘土。另外三只蜷缩在笼角,瑟瑟发抖,眼中尽是惊恐。
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我暗暗捏了个诀,指尖凝聚起一道看不见的气刃——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我循声望去,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青灰纶巾,同色长衫,虽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挤开人群走到大汉面前,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
“这些狐狸,我都要了。”
大汉眼睛一亮,接过银子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客官好眼光!俺这就给您剥皮——”
“不必。”书生打断他,弯腰提起两只笼子,“我自会处置。”
他说罢转身便走。我收了法术,悄悄跟了上去。
书生走得很快,穿过小镇,走上郊野小径,一直进了我熟悉的那片山林。他在一处溪边停下,放下笼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蹲下身,打开了笼门。
三只狐狸迟疑片刻,先后窜出,消失在草丛深处。书生望着它们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小心些,别再被人捉了。”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书生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看见他眼中闪过惊诧、惊艳,最后凝成一片明亮的惊喜。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他喃喃念着,忽然意识到失态,脸上一红,慌忙作揖,“小生冒昧!只是姑娘容貌绝世,恍若天仙临凡,一时看痴了,还望恕罪。”
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实在有趣。我掩口一笑:“公子言重了。小女子不过山野村姑,哪里是什么仙子。”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书生定定神,目光仍落在我脸上,“纵使出身山野,也是国色天香。小生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我一怔,瞥见溪畔那树开得正盛的桃花,随口道:“我叫桃儿。”
“桃儿……”书生重复一遍,眼中笑意更浓,“艳若桃花,名副其实。在下崔护,进京赶考途经此地,被春色所迷,不想偶遇佳人,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赞美直白热烈,我却听得受用。公狐们的奉承我向来不屑,可人类的夸奖,倒是头一回听见。
“公子客气了。天色不早,小女子该回家了。”我略一施礼,转身欲走。
“姑娘且慢!”崔护急急唤住我,又觉唐突,放软了声音,“不知姑娘家住何处?这荒郊野岭,你一人独行,实在让人不放心。若蒙不弃,容小生送你一程。”
我想说不用,可对上他诚恳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也罢,陪他走一段又何妨。
我抬手朝身后山腰一指,暗中施法。桃林深处,悄然现出一角茅檐,几丛竹篱。
“那便是寒舍。”
崔护将我送到茅屋前,站在篱笆外驻足良久。暮色渐浓,桃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他肩头。他欲言又止,最后深深一揖:“今日得遇姑娘,实乃崔护之幸。他日若有缘……”
“公子明日还来么?”我忽然问。
他一愣,随即喜上眉梢:“来!一定来!”
第二日,崔护果然来了。
他不仅来了,还提着一只油纸包和一壶酒。纸包打开,是半只烧鸡,油光锃亮,香气扑鼻。我皱了皱眉。我修炼近千年,早已不沾荤腥。一看他殷切的眼神,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山中清苦,没什么好招待的。”我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他面前,“公子将就用些。”
崔护却不急着动筷,而是望着我,目光灼灼:“能与桃儿姑娘对坐共饮,粗茶淡饭亦是珍馐。”
这话说得诚恳,我心头微动,垂下眼抿了口酒。酒是村酿,粗糙辛辣,入喉后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
崔护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自幼苦读,父母望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他心底里,其实更爱绿水青山、闲云野鹤。他说若能携一知己,浪迹天涯,吟风弄月,才是真正不枉此生。
他说这些时,眼睛一直看着我,眸中映着窗外的桃花,也映着我的影子。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轻声念出这句。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我浑身一震,像被雷电击中,整个人酥软下来。
活了九百九十九年,我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往日修炼,日日清心寡欲,只觉得岁月漫长,生命了无意趣。即便将来成了仙,与天地同寿,若只是孤零零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胸腔里仿佛裂开了一个洞,呼啸的风灌进去,又暖又疼。我望着崔护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盛着我一人。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倒进他怀里。
酒意氤氲,桃花香气弥漫,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声声,沉稳有力。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也在狂跳,像要挣脱这具修炼千年的躯壳。
那一晚,月亮升得格外早。
牛乳般的月华洒进桃林,透过窗棂,在床上铺开一片银白。崔护已经离去。我躺在草榻上,望着屋顶横梁,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瓣,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啧啧,好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蝎子精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里,抱着胳膊倚在门边,三角眼里满是戏谑。我懒得理她,翻了个身背对她。
她走过来,硬把我扳过来面对她,“我教你吸他阳气助长修为,可不是让你跟他谈情说爱的!”
“我不会吸他阳气。”我淡淡道。
蝎子精瞪大眼睛:“那你图什么?难不成真想跟个人类长相厮守?”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疯了!”她尖声道,“人妖殊途,天理不容!你忘了人类是怎么捕杀我们的?忘了你那些惨死的同族?他是救过几只狐狸,可若知道你是狐妖,你看他跑不跑!”
“我没想那么多。”我坐起身,直视她的眼睛,“蝎子,我这近千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想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几十年。”
“几十年?”蝎子精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九百九十九年修为,就为换几十年虚妄的情爱?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我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可情之一字,向来不由人,也不由妖。
崔护离开不过半日,我已思念成狂。想他的眉眼,想他的声音,想他指尖划过我脸颊的触感。心口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漉漉的。是泪。修炼以来,我几乎忘了流泪的感觉。这泪水滚烫,滑进嘴里,竟有一丝甜味。
可我的头为什么这么晕?身体一会儿像被火烤,一会儿像浸在冰里。飘飘忽忽,沉沉浮浮,像是要融化在这无边的月色里。
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他了。
真可笑。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妖,竟栽在一个凡人书生手里。
蝎子精还在喋喋不休地劝,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了。满心满眼,都是崔护温润的笑,和他那句“愿作鸳鸯不羡仙”。
第三日,崔护来得更早。
他带了一包袱书,说是要在山上温习功课。我笑着接过,帮他整理出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桃花枝桠洒进来,在他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读书时很专注,眉头微蹙,薄唇轻抿,偶尔提笔在纸上写写划划。我坐在一旁绣帕子,针线是用法术变出来的,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我哪里会女红?不过是凭着千年见识,依样画葫芦罢了。
“桃儿。”
他忽然唤我。我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你这样陪着我,让我觉得,功名富贵都不重要了。”他放下笔,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等秋试结束,不管中不中,我都回来娶你。我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接你进门。”
我心头一暖,却又泛起酸涩。一只狐妖,如何进得了人类的家门?
“我不在乎那些虚礼。”我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要你心里有我,茅屋草舍也是天堂。”
崔护紧紧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委屈你了。但我一定要给你名分,让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妻。”
他说得认真,我却知道这承诺有多难实现。人妖殊途,岂是一句“娶”就能跨越的?
午后,他温书累了,我提议去溪边走走。山溪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我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清凉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舒服得眯起眼。
崔护坐在旁边石头上,忽然问:“桃儿,你一个人住在这深山,不怕么?”
“怕什么?”
“野兽啊。”他认真道,“这山里怕是有虎豹豺狼,你一个弱女子……”
我笑了,掬起一捧水泼向他:“野兽有什么可怕?它们又不会无故伤人。”
崔护抹了把脸,也笑了:“你说得对,万物有灵,是我狭隘了。”顿了顿,又道,“其实那日花朝节,我救下那些狐狸,也是因为之前去拜了狐仙庙。”
“狐仙庙?”我挑眉。
“嗯。世人传言,狐仙能助读书人金榜题名。”他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不太信这些,但既然路过,拜一拜也无妨。”
我哭笑不得。人类真是矛盾,一边大肆捕杀狐族,剥皮抽筋;一边又建庙供奉,祈求庇佑。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悲。
“你既不信这些,又为何去拜?”我问。
崔护沉默片刻,轻声道:“父母期盼太甚,我虽不慕功名,却也不忍让他们失望。若能中举,至少能让他们开心些。”
这话说得无奈,我听得心疼。他明明向往自由,却不得不背负家族期望;明明不爱仕途,却要为孝道折腰。
“崔郎,”我轻轻靠在他肩上,“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你会离开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傻桃儿,你能是什么样?难不成是山精鬼怪变的?”
我心头一紧,强笑道:“若真是呢?”
“那我也认了。”他捧起我的脸,眼神温柔而坚定,“不管你是什么,我都爱你。此心此情,至死不渝。”
月光般的承诺,皎洁得让人想落泪。我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缠绵而热烈,热烈而长久,仿佛过了今日,就没有明日似的。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初夏。桃树结了青涩的果子,溪水涨了些,山间越发郁郁葱葱。崔护的功课日渐紧张,离秋试只剩三个月了。
一晚云雨方歇,他搂着我,忽然说:“桃儿,如果将来父母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便带你走。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
我鼻尖一酸,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七月初七那天,崔护一早下山,说要买些丝线让我乞巧用。我送他到桃林边,看着他青衫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早些回来。”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挥挥手,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等我回来,给你带城里的巧果。”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暮。
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我坐在门槛上,望着山路尽头,心跳得越来越慌。不对劲,一定出事了。
正要施法寻他,天空中忽然异象陡生。
东方云层迸发出万道金光,祥云翻涌,瑞气千条。一股庞大无匹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山林。鸟兽惊飞,走虫蛰伏,连风都静止了。
我浑身僵硬,扑通跪倒在地。这气息……这是上界仙神的气息!
金光渐敛,云端现出一位女神身影。她人身蛇尾,面容庄严慈悲,周身环绕着五彩霞光,正是补天造人的女娲娘娘!
林中所有妖精都现了原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我也被迫显出狐身——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
“狐妖出列。”
女娲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我耳膜生疼。我战战兢兢爬上前,浑身匍匐在地。
“小妖……叩见娘娘。”
女娲垂眸看我,眼中无悲无喜:“尔修炼九百九十九载,本可位列仙班。为何自甘堕落,与凡人苟合?”
我浑身一颤,强忍着恐惧道:“娘娘明鉴,小妖与崔护是真心相爱,并非苟合。小妖愿放弃仙缘,只求与他相守一世……”
“荒谬!”女娲声音转冷,“当年本神造人,定下规矩:人为万物之灵,妖属异类。人妖相恋,有违天道,尔可知罪?”
“小妖知错,但情之所钟,实在难以自持。”我抬起头,眼中含泪,“娘娘,小妖从未害人,千年修行未伤一命。与崔护相恋,亦未吸他阳气损他性命。求娘娘开恩,容小妖了却这段尘缘……”
“冥顽不灵。”女娲抬手,指尖凝聚起耀眼金光,“吾便将你打回原形,抹去记忆,永世不得化人!”
金光如剑刺来,我绝望地闭上眼。
“娘娘且慢!”
一道红影忽然扑到我身前,是蝎子精!她现出原形,高举双钳挡住金光,黑褐色的甲壳瞬间裂开数道细纹。
“小妖愿为狐妖作证!”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她确实从未害人,千年修行清清白白!那书生崔护亦是真心待她,两人情深义重,求娘娘网开一面!”
女娲眸光微动:“蝎子精,你罪孽深重,还敢为她求情?”
“小妖知罪!”蝎子精伏地叩首,“小妖残害生灵,死有余辜。但狐妖不同,她心性纯善,若因情受罚,实在不公!求娘娘明察!”
我呆呆看着蝎子精。平日她总笑我傻,骂我天真,关键时刻却愿为我拼命。千年相伴,这份情谊,原来早已深入骨髓。
女娲沉默良久,金光渐渐消散。她看着我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罢了。”她终于开口,“念你修行不易,且未曾害人,吾便饶你一次。”
我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却听女娲又道:“但人妖相恋,终是逆天而行。吾给你两条路:一,即刻斩断情丝,回山继续修行,待满千年,仍可成仙;二……”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叹息:“若执意与那书生相守,便需受三道天劫。劫过,可换一世姻缘;劫不过,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僵在原地。
蝎子精急急拽我尾巴:“选第一条!狐妖,别忘了你的千年修行,就差一年了!”
是啊,千年修行,只差一年。成仙之后,能与天地同寿,逍遥自在。若选第二条,可能要承受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是……
我眼前浮现崔护的笑容。他握着我手说“此心此情,至死不渝”;他搂着我说“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他在月光下轻声念“愿作鸳鸯不羡仙”。
九百九十九年的孤寂清冷,抵不上与他相守的短短数月。若没了这份情,成仙又如何?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的永恒孤独。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女娲:“小妖选第二条。”
“狐妖!”蝎子精失声尖叫。
女娲深深看我一眼:“你不后悔?”
“不悔。”
“好。”女娲抬手,三道金光没入我眉心,“第一劫,七日后来临。你好自为之。”
金光散去,威压消失。女娲娘娘的身影消失在云端,山林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瘫倒在地,化回人形,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蝎子精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眼睛通红:“你傻啊!为了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连命都不要了?三道天劫啊!古往今来有几个妖精能扛过去?”
我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蝎子,谢谢你。”
她松开手,别过脸去:“谢个屁。等你魂飞魄散了,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夕阳完全沉下山去,夜色笼罩山林。我望着山路方向,心里沉甸甸的。崔护还没回来,他到底去哪儿了?
正焦急时,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崔护提着个竹篮,急匆匆跑过来,衣衫有些凌乱,额上还有细汗。
“桃儿!等急了吧?城里出了点事,耽搁了。”他把篮子递给我,里面是各色巧果点心。
我盯着他,忽然发现他袖口有一抹暗红。
“你受伤了?”
“啊,这个……”崔护缩了缩手,“路上遇见几个地痞欺负卖花女,上去拦了拦,不小心划了一下。不碍事。”
“崔郎。”我轻轻抱住他,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考取功名,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
他身体一僵,推开我,皱眉道:“说什么傻话?你怎么会不在?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面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妖,不知道天劫将至,不知道我们可能只有七日相聚了。
“嗯,一辈子。”我挤出一个笑容,重新抱住他,“是我说错话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夜色渐深,我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月色如水,桃树枝影摇曳。七日,只剩七日了。
第一道天劫会是什么?雷霆?烈火?还是蚀骨寒冰?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撑过去。为了他,为了这份千年等一回的情,我必须撑过去。
蝎子精说得对,我大概是疯了。自那日起,我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崔护。白日里为他研墨添香,夜里相拥而眠,贪婪地记住他怀抱的温度、呼吸的节奏、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崔护似乎察觉到我的异常,第七日清晨,他握着我的手问:“桃儿,你这两日心神不宁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从昨夜起,乌云便层层堆积,隐隐有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第一劫,怕是应在这雷上了。
“崔郎,”我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他笑了,捏捏我的鼻子:“你能骗我什么?莫非……你是哪家逃婚的小姐?”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哭了?”崔护慌了,忙用袖子给我擦泪,“我说错话了是不是?桃儿,不管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我都爱你。这话我说过,永远作数。”
永远。多美好的词。可对我们来说,永远太奢侈了。
正午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压顶,狂风骤起,吹得茅屋吱呀作响。
“要下大雨了。”崔护起身去关窗,“这天气真怪,刚才还晴空万里……”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照得天地一片惨白。紧接着,炸雷在头顶轰然炸响,震得屋顶尘土簌簌落下。
我浑身一颤。第一劫,来了!
“桃儿,你脸色好白。”崔护扶住我,“是不是吓着了?别怕,我在呢。”
“崔郎,”我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你听我说,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答应我!”
他眉头紧锁:“到底怎么回事?桃儿,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又一道闪电劈下,这一次,直直冲着茅屋而来!我猛地推开崔护,纵身跃出门外,在半空中现出原形——九尾白狐仰天长啸,身体直立,迎向那道天雷!
白光与紫电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我只觉浑身剧痛,像要被撕裂一般,从空中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雪白的皮毛焦黑一片。
“桃儿!”崔护冲出来,看到我的原形,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蜷缩在地,咬紧牙关,催动丹田的内丹。九百九十九年修为化作灵力,在经脉里奔涌,与天雷之力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歇,火焰渐熄,我还活着,我撑过去了。
蝎子精踉跄着跑过来,扶起我,声音都在抖:“你没事吧?”
我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她慌忙用妖力为我疗伤。“别管我了……”我虚弱地说,“崔郎怎么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个书生?”蝎子精气得骂我,“你先顾好自己吧!”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只惦记着崔护,正要扭头看他,却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茅屋的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崔护坐在床边,满脸震惊,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伤成这样?”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轻轻开口:“崔郎,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握紧我的手:“你说,我听着。”
“你还记得那日在小镇,你救下的狐狸吗?”我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与它们是同类。”
崔护猛地松开我的手,后退两步,撞翻了凳子。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脸上血色褪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其实,你已经看到了,我是狐妖……”我轻声说,“我在这片山林里修炼了九百九十九年。本来只差一年就能成仙,可我爱上了你。”
沉默在屋里蔓延,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两声,沉重而缓慢。我等待着他的反应。或是恐惧、或是厌恶、或是逃离……
崔护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那这些伤……”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劫。”我苦笑道,“因为我与你相恋,触犯了天道。女娲娘娘给了我两条路:要么斩断情丝继续修行,要么承受三道天劫换一世姻缘。我选了第二条。昨日是第一道雷火劫,后面还有两道。”
崔护重新走回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我。夕阳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我诚实地说,“我怕你知道我是狐妖,会离开我;更怕你为了我好,劝我放弃。崔郎,这一世姻缘,是我用千年修行和性命去赌的。若我输了……”
“你不会输。”他猛然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决绝,“我不会让你输。”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蹲下身,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我崔护一生读圣贤书,却从未真正信过什么天道。若天道不容人妖相恋,那这天道,不要也罢。”
“你……”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怕我、不厌恶我?”
“怕过。”他坦然道,“看到你原形的那一瞬间,我确实怕了。但是我以为我在做梦,直到你醒来,告诉我一切……我才知道你为我承受了这么多。桃儿,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九百九十九年来,我第一次哭得这样肆意。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理解,被接纳。
崔护把我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我的伤口。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们一起面对。无论后面两道天劫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此心此情,至死不渝。”
蝎子精推门而入,看见这一幕,不禁挑了挑眉,语气依然尖刻:“哟,还没被吓跑啊?书生胆子不小。”
崔护放开我,起身对蝎子精郑重一揖:“多谢前辈方才为桃儿疗伤,助她恢复人形。”
蝎子精摆摆手:“少来这套。我只是不想她死得太难看。”顿了顿,她看向我,“第二道天劫会是蚀骨寒冰劫,比雷火劫更凶险。你得做好准备。”
“蚀骨寒冰?”我心头一凛。
“嗯。”蝎子精神色凝重,“寒气会从骨髓里透出来,冻僵你的血液,冰封你的经脉。很多妖精都死在这一劫下,因为……”她看了崔护一眼,“因为寒冰劫考验的是‘信’。你若有一丝一毫怀疑他对你的情,寒气就会趁机侵入心脉,让你从内而外冻成冰雕。”
崔护脸色一白:“那要如何渡过?”
“全心全意地信。”蝎子精说,“信他爱你,信他不会背叛。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她摇摇头,“难如登天。毕竟,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背叛。”
“我不会背叛桃儿。”崔护斩钉截铁地说。
蝎子精嗤笑一声:“话别说太满。寒冰劫会制造幻境,让你看见最恐惧的画面。到时候,你还能这么坚定吗?”
崔护沉默片刻,忽然问:“前辈,这劫可能由我替她受?”
我和蝎子精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蝎子精不敢置信。
“我说,这劫可能由我替她受?”崔护重复道,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考验的是‘信’,那由我来证明我的‘信’,不是更直接吗?”
蝎子精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有趣,真有趣!我活了五百年,头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人类!”她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可惜,不行。天劫只能由应劫者自己承受。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你虽然不能替她受劫,但可以陪她一起入幻境。”
“怎么陪?”我和崔护异口同声。
蝎子精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两枚铜钱:“这是‘同心绳’,能连接两个人的识海。寒冰劫降临时,你可以用这根绳子进入她的幻境,与她共同面对考验。但是你们两人,只要有一人在幻境里动摇,都会死,还会魂飞魄散。最好想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崔护毫不犹豫地接过红绳,将其中一枚铜钱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枚系在我腕上:“我想清楚了。”
红绳系上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铜钱传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是崔护的温度,是人类生命的温度,与我九百九十九年修行的清冷灵力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蝎子精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没有回头:“放心,我会来为你们护法。”
门轻轻合上。屋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崔郎,”我轻声问,“你真的不后悔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解开红绳,离开这里,你还来得及考取功名,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崔护笑了,笑容温柔得让我心碎:“桃儿,你还不明白吗?遇见你之后,我的人生已经不可能‘正常’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能与你共度这一世,哪怕只有几十年、几年、几天,也比漫长而无趣的一生值得。”
很快,第二道天劫来了。
蝎子精在茅屋周围布下三重结界,又在屋里点了七盏长明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
“寒冰劫会在子时降临。”她神色凝重,“届时天地寒气最盛,劫难也最凶险。书生,你准备好了吗?”
崔护点点头。我坐在他的对面,听着蝎子精的嘱咐:“无论幻境里出现什么,那都是假的。寒冰劫会挖掘你们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但恐惧越是真实,破绽就越大。找到破绽,破除幻境,你们就能赢。”
子时将近,屋外忽然起了风。那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带着刺骨寒意的阴风。长明灯的火焰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
“来了。”蝎子精低声道。
话音未落,一股寒气从地底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墙壁上结起白霜,桌上的水碗里,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我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又迅速冻结,簌簌落下。
“握住彼此的手!”蝎子精喝道,“集中精神,想着对方!”
崔护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但那温暖在寒气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寒气像无数根冰针,从我的毛孔钻进去,刺进骨头里。我咬紧牙关,催动内丹抵抗,可灵力在寒气中运行得越来越慢。
“闭上眼睛,”崔护低声说,“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我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世界陷入一片纯白。
我站在一片冰原上,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我低头看向手腕,红绳还在,铜钱轻轻晃动,可另一端空荡荡的,崔护不见了。
恐惧如冰水浇头。不是说好一起入幻境吗?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他不愿来了。”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我猛地转头,看见蝎子精站在不远处。她慢慢走近,嘴里说着:“你以为他真的会与你生死与共?别傻了,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自保。他早就跑了,不信你看——”她抬手一挥,风雪中现出一幅画面。
是崔护。他站在山路上,身后是城镇的灯火,身前是黑暗的山林。他脸上满是挣扎,最后咬咬牙,转身朝城镇走去。城镇里有一座道观。观里有个老道士,正闭目打坐。崔护跪在老道士面前,声音清晰地传来:“道长,山中有狐妖作祟,恳请道长前去收妖。”
老道士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哦?狐妖在何处?”
“就在后山桃林。”崔护低头道,“她化作人形迷惑小生,小生险些着了道。幸而想起道长在此,特来相告。”
画面破碎,风雪更急。蝎子精的笑声尖锐刺耳:“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深爱的男人。他不仅抛弃你,还要请道士来收你!狐妖,你九百九十九年修行,就为了这样一个负心汉?”
寒意更重了。我能感觉到血液在慢慢冻结,经脉一寸寸冰封。是啊,我为什么那么傻?人类怎么可能真心爱上一只妖?他们只会恐惧,只会利用,只会背叛。
“放弃吧。”蝎子精的声音变得温柔,“现在放弃,你还能保住一丝魂魄,转世重修。若继续硬撑,你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放弃吗?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铜钱在风雪中微微发烫,那热度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等等……发烫?
如果崔护真的解开了红绳,铜钱怎么会发烫?如果他已经抛弃了我,同心绳为什么还有感应?
“破绽!这是破绽!”
蝎子精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不是蝎子精。蝎子精虽然嘴毒,但她只会想尽办法帮我。你是寒冰劫幻化出来的心魔!”
“心魔”二字出口的瞬间,眼前的蝎子精发出一声尖叫,身形扭曲,化作一团黑气。冰原开始崩塌,风雪更狂,但我不再恐惧。
因为我知道,崔护没有抛弃我。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和我一样在对抗幻境。
“崔郎!”我大喊,“你在哪里?”
远方传来崔护的回应:“桃儿……我在这里……”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冰原在脚下碎裂,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但我不管不顾。红绳越来越烫,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风雪最深处,我看见了崔护。
他跪在冰面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周围环绕着无数幻影——有我现出原形扑向他的画面,有我吸干他阳气的画面,还有我与其他男子调笑的画面。
“假的……”崔护大声说:“都是假的……桃儿不会这样……”
冰原崩塌得更快了。我和崔护终于看见了彼此,隔着碎裂的冰面,我们同时伸出手。
温暖。无法形容的温暖从相握的手传来,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红绳上的两枚铜钱同时炸裂,化作两团红光将我们包裹。幻境彻底破碎,我们回到了现实。
茅屋里,长明灯依然亮着。蝎子精瘫坐在墙角,脸色苍白,显然耗尽了妖力维持结界。看见我们醒来,她长长舒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总算……没白费力气。”
第二道天劫,我们撑过去了。可是第三道天劫,会是什么呢?
蝎子精也不知道。
直到南极仙翁的出现,他奉女娲娘娘之命,前来降下第三道天劫。
我们才知道,原来第三劫,名曰“生死抉择”。
南极仙翁说:“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
崔护握紧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仙翁此言何意?”我强作镇定地问。
“字面意思。”南极仙翁淡淡道,“这道劫考验的是‘舍’。你们若能心甘情愿为对方舍命,劫自然解。若有一丝犹豫,两个都活不成。”
他抬手,掌心浮现两枚玉符,一枚纯白,一枚漆黑。
“白色为生符,黑色为死符。你们各选一枚。选白者生,选黑者死。但有个条件——”南极仙翁目光扫过我们,“选符之前,你们不能商量,不能暗示,全凭本心选择。若两人都选白,则都死;都选黑,也都死;必须一白一黑,才能有一人生还。”
好毒辣的劫难!
这根本不是考验,而是玩弄人心。让我们在不知对方选择的情况下,决定彼此的生死。若我们都想对方活,可能都选黑,结果双双毙命;若我们都想自己活,可能都选白,也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是一人选白,一人选黑。可谁选白,谁选黑?选了黑的人心甘情愿去死,选了白的人背负着爱人的命活下去。这比死更痛苦。
蝎子精咬牙道,“这算什么考验?这是折磨!”
南极仙翁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天道无情,劫难本就不是儿戏。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选符。”
他拂尘一挥,一炷香凭空出现,插在地上。香头燃起,青烟袅袅升起。
时间开始流逝。
崔护拉着我退到屋后桃树下。蝎子精想跟过来,被南极仙翁一挥手定在原地。
“桃儿,”崔护握着我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听我说,你选白的。”
“不行!”我急道,“我活了九百九十九年,够了。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正因为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才不能背负你的命活下去!”崔护打断我,眼中含泪,“桃儿,你想象一下,如果你死了,我日日思念,夜夜痛苦,那是什么滋味?我宁愿你忘了我,好好活着。”
“我忘不了!”我哭道,“崔郎,你应该活着,应该去考取功名,应该娶妻生子——”
“没有你,那些还有什么意义?”他苦笑,“桃儿,功名、富贵、子孙后代……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快乐地活着。”
我们争执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一炷香已经烧了一半。
“这样争执没有结果。”崔护忽然冷静下来,“南极仙翁说,必须心甘情愿。如果我们都不情愿,就算选了一白一黑,也可能两个都死。”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我,退后两步:“桃儿,我们来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我们都不选。”崔护坚定地说:“既然天道要我们自相残杀,我们偏不。要死,就一起死;要活,就一起活。”
香快烧完了。南极仙翁的声音传来:“时间到。”
我们走回屋前。蝎子精被定在原地,眼中满是焦急。南极仙翁掌心托着两枚玉符,一白一黑,静静悬浮。
“谁先选?”他问。
“同时选。”崔护说。
南极仙翁挑了挑眉,没有反对。他挥手,两枚玉符飞到我们面前,静静悬浮。
“选吧。”
我和崔护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在触及玉符的瞬间,我没有去抓白色,也没有抓黑色,而是手腕一翻,抓住了崔护的手!
崔护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们的手紧紧相握,谁也没有去碰玉符。两枚玉符在我们面前旋转,发出淡淡的光芒。
南极仙翁的脸色变了:“你们……”
“我们不选。”崔护朗声道,“仙翁,天道要考验我们是否愿意为对方舍命,那我们就证明:我们愿意为对方活,也愿意为对方死。但生死不由天定,由我们自己决定。我们要同生共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枚玉符忽然剧烈震动,然后炸裂了!
纯白与漆黑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浮现出女娲娘娘的身影。
她看着我们相握的手,缓缓开口,“有意思……万千年来,无数人妖相恋者面临此劫,无一幸免。你们是第一对能够历劫成功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成功了?”
“成功了。”女娲娘娘点头,“生死抉择,考验的从来不是选择生或死,而是有没有勇气同生共死。你们的感情超越了生死,也超越了天道的规则。”
女娲娘娘抬手,一道金光没入我的体内。我感觉到九百九十九年的修为在沸腾,内丹发出温润的光。可我并没有飞升成仙。那些修为化作无数光点,散入我的四肢百骸。
“本神赐你们一世姻缘。”女娲娘娘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狐妖,你的千年修为已转化为凡人寿命。从今日起,你与崔护可做一世夫妻。”
金光散去,女娲娘娘的身影消失了。南极仙翁也化作清风离去。
蝎子精身上的定身术解除,她冲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崔护,最后猛地抱住我们,声音哽咽:“你们真的做到了……”
是的,我们做到了。赢了三道天劫,赢了天道,赢了命运。
一年后。
长安城南,一处清雅小院。
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正是花开时节,粉白的花朵挤满枝头,风吹过时,花瓣如雪飘落。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摊着书卷,茶香袅袅。
我坐在窗边绣花。这次是真的在绣,不是用法术变的。经过一年练习,我的女红总算能见人了,虽然绣出来的鸳鸯还是有点像肥鸭。
“夫人,”丫鬟小翠捧着茶进来,笑嘻嘻地说,“老爷说今晚要晚些回来,让您别等他用晚饭。”
“又去赴诗会了?”我头也不抬地问。
“不是,是去吏部述职。”小翠把茶放下,“听说老爷这次考核得了优等,可能要升官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崔护还是走上了仕途。他也娶了我。公婆起初对我不满意,相处久了,发现我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也就接受了。我的日子过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有一日,蝎子精来看望我,依然是一身绛红衣裙,还是那股子尖酸刻薄劲儿。可她看见我,眉眼里分明有笑意。
“哟,官太太当得挺自在啊。”她大咧咧地坐下,环顾四周:“这宅子不错,比山上那个破茅屋强多了。”
“你怎么来了?”我挨着她坐下,“不是说要努力修炼吗?”
“无聊,就来看看你死了没。”她哼了一声,上下打量我,“气色不错,看来那书生对你挺好。”
“他对我很好。”我真心实意地说,“公婆待我也好。就是我很想念山上的日子。”
蝎子精沉默了。许久,她才说:“你走之后,那些公狐都不来了,桃林安静了很多。我有时候坐在崖石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千年相伴,我们早已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我离开了,她的世界也缺了一块。
“你可以常来。”我说,“这里永远欢迎你。”
“得了吧,我可不想见那些人类。”她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扔给我,“收着吧。”
我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支蝎尾形状的金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
“我的蝎蜕炼制的。戴着它,百毒不侵,妖邪退避。就当是我给你的嫁妆。”
我感激地望向她:“蝎子,谢谢你。”
“少肉麻。”她站起身,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去:“我走了,不必送。”
“等等。”我唤住她,“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软了下来:“等我想吵架的时候,会来的。”
红影一闪,她消失了。我拿起金簪,插在发间。
傍晚时分,崔护回来了。他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人愈发清俊。看见我发间的金簪,他愣了愣:“这是……”
“蝎子精送的。”我说,“她来过了。”
崔护点点头,没多问。这一年来,我们已经默契地不去提那些过往。现在的日子很平静,很幸福,这就够了。
他走过来,从身后拥住我,柔声道:“桃儿,今日述职时,上司问我可愿外放去做地方官。”
“你想去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若留在长安,仕途会顺畅些,但应酬多,规矩也多。若外放,可以去江南水乡,或者蜀地山水。虽然偏远,但自在。”
我想了想,笑了:“去江南吧。听说那里桃花开得极好。”
崔护眼睛一亮:“好,那就去江南。我们找个临水的小城,买一处院子,种满桃树。春天看花,夏天采莲,秋天赏月,冬天煮酒。好不好?”
“好。”我靠进他怀里,聆听着他的心跳。
三年后,我们果然到了江南。
那是小桥流水的一个古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我们的院子临河而建,推开后窗就能看见乌篷船悠悠划过。院子里真的种了桃树,还挖了一方池塘,养了几尾锦鲤。
崔护做了县令,不大不小,正好够他施展抱负。他修桥铺路,兴办学堂,深得百姓爱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就是十年。
崔护的父母在这十年里相继过世。婆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桃儿,谢谢你。护儿遇见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又过了五年,崔护辞了官。他说想陪我游历天下,看尽山河。我们去了塞北,看了大漠孤烟;去了岭南,吃了甜蜜荔枝;去了巴蜀,走了险峻栈道;还回过一次长安,在旧宅前站了很久。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崔护站在旧宅前,轻声道:“桃儿,若没有遇见你,我的人生会是怎样?”
“你还会中举,做官,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育女,安享晚年。”我说。
他摇摇头,握住我的手:“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想要的人生,是和你一起走过的这些路,看过的这些风景,度过的这些岁月。”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崔护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我也老了,背也驼了,与他一起回到了最初的那片山林。
茅屋早已倒塌,桃林却依然繁盛。正是春天,满山桃花开得如火如荼,风一吹,花瓣如雨飘落。
崔护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我扶着他坐在桃树下,他靠着树干,微微喘息。
“桃儿,”他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滑落,“你救了几只狐狸,我跟在你身后。你回头看我,眼睛里都是惊艳。”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怀念:“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一定是桃花变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美。”
“傻瓜。”我哽咽道,“我是狐狸变的。”
“我知道。”他抬手,轻轻擦去我的泪,“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我泣不成声。
“为什么不揭穿?”他笑了,“因为我也在赌。赌你会不会告诉我真相,赌我们的感情能不能战胜一切。桃儿,你赌赢了,我也赌赢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桃花瓣落在我们身上,肩上,发上。
崔护的呼吸越来越轻。他靠在我怀里,眼睛望着满树桃花,轻声念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接了下去,声音哽咽:“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不。”他摇摇头,努力抬手抚上我的脸,“人面不会不知何处去。桃儿,下一世,下下一世,生生世世,我都会找到你。”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笑。
桃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地,也落了他一身。我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桃树下,从天黑坐到天亮。
蝎子精来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我身边坐下。许久,她才开口:“该放手了。”
我低头看着崔护安详的睡颜,终于松开了手。
蝎子精帮我葬了他,就在桃林深处,面朝溪流,背靠青山。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崔护之墓,妻桃儿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蝎子精问。
我望着满山桃花,轻声道:“等他。”
“什么?”
“等到他回来。”
蝎子精叹了口气,没再劝。她陪我住了三个月,直到我情绪平复,才起身离开。
“我会回来看你的。”她说,“每隔一年,我会来一次,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会一直在的。”我说。
她走了。山林又剩下我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崔护还在,在风里,在花里,在月光里,在我心里。只要我活着,他就一直在。
又过了二十年,又是花朝节。我已经人至耄耋,颤颤巍巍。我坐在山坡上的桃花树下,看着那些鲜艳的桃花。
恍惚间,我看见了一个二十左右的书生,青灰纶巾,同色长衫,沿着山路走来,脚步轻快,眼睛明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我吃力地站起身来,望向他。他似有所感,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惊诧、惊艳,最后凝成一片明亮的惊喜。
“姑娘……”他作揖,“小生进京赶考途经此地,被春色所迷,不想偶遇佳人,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容貌,眼神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笑了,眼泪却滑落:“公子客气了。小女子不过山野村姑,哪里是什么佳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定定神,目光仍落在我脸上,“纵使出身山野,也是国色天香。小生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我拭去泪,轻声道:“我叫桃儿。”
“桃儿……”他重复一遍,眼中笑意更浓,“艳若桃花,名副其实。在下崔护,敢问姑娘家住何处?”
春风拂过,桃花瓣如雨飘落。有些落在他肩头,有些落在我发间。
我抬手朝山腰一指,那里,茅屋静静立在桃林深处。
“那便是寒舍。”我说,“公子可愿……上去坐坐?”
他眼睛一亮,深深一揖:“求之不得!”
我们并肩走上山路。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我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容貌身材也恢复到了许多年、许多年以前。
我们的笑声在山林里回荡。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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