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藏旧物记
　　
　　三木子
　　
　　一、黄杨武圣像
　　
　　余素好藏古，然资财不丰，唯留心于市井微物，所得有数。今秋，客览雄安新区田某旧物直播间，其展红毡于案，上有木雕关帝一尊，高有尺余。令取视之，盖黄杨木所斫，包浆沉厚如蜜蜡。其像立势，左手抚髯，右手原当提青龙刀，丹凤目半阖，眉聚山岳，甲胄鳞片细若秋毫，神采如生。翁曰此像传自白洋淀匠户，昔年渔船皆供关公镇水也。
　　问其值，笑曰：“此非古物，乃建国初年匠人仿明之作。君若有意，九十八钱可得。”余暗惊其廉，遂付钱囊之。归而沐以淡茶，晾于轩窗。每晨光熹微时，木纹中隐现金丝，若公之忠义精神透木而出。
　　尝置案头伴读《三国》。某夜雨打疏窗，恍惚见像眉目生活，青袍无风自动。惊起细观，唯黄杨幽香浮于灯影。乃叹曰：“物之贵贱，岂在值乎？但得寸心相契，则朽木亦有灵耳。昔关圣走麦城而不堕其志，不亦似耶？”
　　今像居案上，日夜伴之，余独何有?昔米南宫拜石，时人以为癫，然痴癖非真性情乎?九十八钱买得千秋气概，岂止世间第一好耶？
　　
　　二、紫铜福字洒金手炉
　　
　　余尤爱文房清玩。乙巳年冬寒，偶得小巧铜炉一具，凝霜雪而泛幽光。持观之，乃紫铜福字洒金手炉也。
　　其炉大不盈握，形若蟠桃。炉盖錾福字纹，中心凸起，周列草花莲枝。开盖视之，内胆或为晚明旧痕。炉底阳文“宣德”两字，虽岁月漫漶，犹见当日洒金时星斗粲然之态。奇者，铜质沉黯包浆如老檀，然转折处偶露紫霞洒金之色，盖百年手泽浸润所成。
　　询其值，人竖三指：“此炉传自内侍，闺阁珍藏，本当三百。”余一笑曰：“虽经岁月，未必如是，何不减之？”遂以百五十八钱得之。
　　携归书斋，试以海南沉屑。少顷青烟自福字孔出，若流云绕蝠，满室皆春。寒冬握于袖中，重若甘泉紫砚，温如美人柔荑。每夜读时，置之案右，烟篆与墨香交融，竟觉字里行间亦染融融暖意，窃谓不知哪位佳人留得指芳?
　　昔张宗子《陶庵梦忆》载：“暖香一炷，可抵半宵”。此炉之妙，妙在盈盈一握，盛夏中可去暑，寒夜中可暖心也。且福字在，如意在，佳人在，岂非古人所谓‘小圆满’耶？”
　　
　　三、骨雕镂空三盒鼠笼
　　
　　吾巨资，偶得骨雕镂空鼠笼手把一件，长二寸余，色若蜜蜡。三盒叠累如宝塔，通体镂竹编纹，其鼠计六，顶小鼠三，侧壮鼠二，另攀援者一。或仰食琼实，或抱尾酣眠，或相逐于笼隙。层盒叠拼，以线上下，即启之，内藏椒粒许许，幽香透孔而出，叹为鬼工矣！
　　吾本庚子年生，属鼠，见此鼠笼，心生吉祥。上鼠下鼠，迭系相承，暗合“子嗣绵延”之谶；笼谐“隆”音，四盒喻四时圆满。时时把玩，但觉烦忧俱遣——方寸之笼竟纳天地，啮齿微物亦得逍遥，人不亦乎？
　　或问何人所制，何君所有耶?无款无识，未可知之矣。观其刊工有明清遗韵，当为某匠，沐浴修行，择麋鹿腿骨，施透雕、圆雕、微雕凡九重技法而成之。嗟乎！今人机巧虽繁，心浮气躁，孰肯耗此之功于方寸骨耶？惟真匠者，以刀为笔，以骨为纸，成就这玲珑洞天中生生不息的鼠辈魂魄。
　　吾今置此物于案头，晨昏相对。偶见光透棂格，小鼠影落宣纸宛若奔月，忽悟《诗》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噫！匠人偏为无牙者造琼宫，天地至微处，常有惊鸿现耳。
　　
　　四、纯铜质刘海戏金蟾纹镜
　　
　　窃曰：余有铜镜一，小可盈握，大当惊魂，玄质粹美，面见如人。背镂刘海戏蟾图：仙人衣袂翩然，腰悬匏壶，素绦遥牵三足蟾。蟾目如星，跃然欲出鳞甲之表。柄端祥云托元宝二，分镌“黄金万两”“招财进宝”八字，篆法古劲。
　　观其纹理细入毫芒，云气蟠绕处若有光晕流动。昔者匠人运錾之时，必也凝神屏息，以心火锻铜魄，方使仙姿蟾影俱存生意焉。然世人多见其“招财”之吉谶，罕察纹中深意——刘海散钱布德，本道家济世之喻；金蟾吐纳月华，实天地盈亏之象。以利刃镂福祚于冷铜，岂非暗合“金水相生”之玄乎？
　　余尝见商贾供此镜于楣间，烛影摇红时，铜青与金彩交辉，恍若蟾息微微。然则宝光虽盛，终未照破贪嗔之障；元宝虽镌，岂可买断生死之途？昔欧阳公云“器以藏礼”，今观此镜：铜为体，纹为用，利为相，道为髓。世人目眩于招财之相，而昧于戏蟾之真趣，悲夫！ 曰：
　　金精凝魄，蟾影摇波。
　　照形易朽，照神难磨。
　　宝光浮世，道隐纹罗。
　　谁解连环，俯仰山河。
　　
　　五、铜质枯木纹花器“鸟树桩”
　　
　　乙卯春，余得异器于市舶。高尺有二寸，铜胎锈骨，四壁虚中。初观若雷劈老松，半爿兀立，虫孔交错似雀巢空悬；细审则斧凿无痕，皴皮虬节，霜纹雨蚀皆自然之态。尤奇者，顶束皮纶，附铁丝若垂髫，悬楮纸帖题“西三”朱字，宛然大库藏镝之号，底部有“鸟树作”款，当点睛也。
　　昔宣德铸炉，追慕三代之色；乾嘉造像，穷极鬼工之巧。然彼皆规摹古法，未若斯器之悖常理而合天道：以金石之坚，成槁木之生；借浇铸之工，夺造化之魄。置之案头，恍见朔风摧岳时，苍松折玉声；插以寒梅，竟成雪窟冰崖畔，孤枝破春痕。
　　呜呼！匠石运斤或可斫鼻上垩，公输刻木犹能作空中鸢，然欲令铜汁凝而为朽柴、冶范幻出年轮，非胸藏万壑千木者，孰能为此哉？殆所谓“既雕既琢，复归于朴”者，此器得生焉。而于万千世界，末世之中，可识之而乐之并撰成此文如余者亦是奇人一也。
　　
　　六、铜质无款卧狮一尊
　　
　　余年近古稀，偶得铜质无款卧狮一尊。细观之，忽觉其眉宇间有万千气象，流光浮动耳。
　　灵骑蟠伏，红铜凝之也。首昂如望朔云之雁，脊曲似负千载之思。双目迸赤，灼灼欲焚残夜；巨口洞开，默默如咽寒星。耳尖犹听少年雨，尾鬃尚系壮时风。静时若禅定老衲，动处藏霹雳丹心。一啸未止，已震六合之尘——此洪荒之魄，惜竟囚羁于区区陋室案头耶？
　　每至漏尽更残，孤影对孤灯，铜色渐黯处，恍见其身渐弓，似与我共。昔年置此物时，鬓尚青青，击案作金石声；今抚其脊，手先颤矣。方知物寿恒长，人寿如露，彼之斑驳，正我之凋朽也。
　　昔闻剑鸣求偶，钟吼应山。今此狮寂然独处，或在待天地间另一声吼耶？余遍历南北市肆，访求不得。或缘此物本孤星堕世，命数使然，合该独处一隅乎？然每闻西风叩窗，家门阖动，总疑是匹配来寻——铜狮微颤，我亦心动之也。
　　赞曰：
　　玄金熔成混沌开，沧桑俱纳寸眸裁。
　　寂守芸台吞夜雨，尽数残星晓光来。
　　爪底山河纹渐老，鬓边霜雪证同哀。
　　幸有魂魄伴残岁，共对寒宵待曙开。
　　【跋】乙卯冬夜半梦半醒成此短文。一人独醒，铜狮在握，左眼再跳。或谓万物皆有灵，信然。
　　
　　七、琥珀小肥猪
　　
　　余有豕形珀玩一，玄赤相渲，厚憨而卧。置掌中，恍见垂髫时外家圈栏——豚槽积霜，槐影筛晴，乌豚雪彘争食槽下，外祖母倚栅呼之，声犹在耳。
　　此珀触手生温，润若婴臀，垂腹如瓠，隆脊斗牛。摩挲既久，温煦渐起，似活豕微鼾，过石魄而至，觉七十载光阴俱缩于方寸矣。昔栏前小儿，今拄杖一叟耳。外祖之炊烟粥香，邻家柴扉鸡鸣，皆凝此玄赤脉络间也。
　　或曰玉德堪比君子，余谓玉豕诚如是也。浑沌天真，不饰不琢；宴然自足，无古无今。握之则太初之暖涓涓入掌，令人暂忘鬓雪严寒耳。昔东坡得仇池石，谓是“希代之宝”。然石不能言，豕珀有灵——岂非以天地为圈，万物皆豕？吾摩此珀，珀亦摩吾，摩至形神俱化时，但见：
　　玄霞抱朴卧春暄，忽化儿时栅外豚。
　　七十年来人摩玉，方知我是圈中人。
　　
　　八、无名瓷像一尊
　　
　　瓷像一尊，渺而不知其所自。岁序失考，名氏无徵，作者亦湮没难寻。或曰此像渡海回归而来，然莫能详也。观其制：巾帻束发，端坐凝神，有静穆深思之致；旁陈书卷茶瓯，俨然是隐几覃思之状。衣衫束冠，无异中夏，而气度殊类儒贤。
　　近年，研学了凡，崇尚袁公。余尝遍访坊肆，欲求袁了凡先生塑像以奉，久不得。偶见市舶所鬻此像，其神凝眸若悟，宛然与袁公“静坐穷理”之气象通。遽大喜，购归斋中。乃涤凡尘，更衣冠，焚清香，肃然拜之曰：“虽金石无言，而神理相接，吾当以公志铭己心耳。”
　　嗟夫！世人崇像，多据铭款；余之奉此，独契其神。昔叶公好龙，真龙乃至；今余慕贤，虽遇无名之器，而虔心一如觐圣。然则像岂必昭昭于史册者乎？但使观者有所惕励，则土木瓷陶，皆可為师矣。
　　
　　九、耀州陶窑人物摆件
　　
　　余藏陶窑摆件一，其高可一拃，色若金粟，穹顶覆孟。有孤门昂峙，楣作半月；双囱竦立，云生虚白?坯体前刻砖纹磊落，后施锦地连环，内錾金钱相缀，累累如珠如坻。顶镌“天子窑”文，底落“古彭城斗金之地，德元坊造，滏阳顾广生，一九九六年”款。形制谨严，纹样高古，实乃民窑之逸品也。
　　昔磁州窑火，续燃八百春秋，彭城为盛。方志载“千里彭城，日进斗金”，犹可想象当年辘轳夜转、窑焰烛霄之景。其艺承古肇新，抟泥若扶云气，剔花似裁春冰。白釉黑彩相淬，牡丹鱼藻竞态；铁笔纵横之处，自有燕赵苍茫之气。此窑虽属近制，然得古意神髓：砖纹仿宋元之朴，钱纹融官民之趣，门形契古窑之制，可谓器道相生之作耳！
　　叹：窑火传薪，泥胎历劫。昔人徒手成器，运刀如笔；今匠摹形易得，写神难求。此作虽新，气韵直叩辽金，非深谙磁州血脉者不能为也。抚纹如读世，叩坯若听年。一孔之中，纳千里窑烟；半圆之内，驻百代匠魂。置之案头，夜静时恍闻辘轳声咽，昼明处似见滏阳月沉。岂独掌中之珍，实乃人间之道也。
　　
　　作者：李宝林，笔名三木子，天津宝坻人，退休。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八月的午夜》。另有小说散文集《无花集》旧体诗歌集《杂柴集》小说《袁了凡在宝坻》《津门旧事》和学术著作《周易心解》待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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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如鱼虾，人间如水，无形之钓者常常有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