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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霸天下 |
我出生那日,军营上空飞来了一群黑压压的怪鸟,把翅膀扑棱得遮天蔽日。
接生婆子满手是血的从帐中跑出来,嘴里喊着生了生了,是个千金——话音还没落下,那群怪鸟忽然齐声嘶鸣,震得战马都跪了一地。
爹抱着襁褓里的我走出营帐,盯着那群黑黢黢的怪鸟喘粗气:“天降异象,我李道的闺女必是凤凰命!”
我爹是岳飞的旧部,杀人如砍瓜的武夫,偏偏信算命信得有些魔怔。我八岁生辰那天,他请来个白胡子老头皇甫坦,说是给皇帝老儿相过面的活神仙。那老头端详我半天,突然扑通跪地:“此女贵不可言,额生凤骨,目含龙睛,颧骨虽高却隐有玉润之色,口角虽厉却暗藏金玉之纹,他日必然要母仪天下!”
我爹闻言,铜铃眼瞪得险些脱眶,忙命下人搬出七八坛贡酒来庆贺。我却盯着皇甫坦袖口露出的金锭子,那金锭的成色我认得,正是前日我爹赏给他的。
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老骗子罢了。
皇甫坦这老家伙真有两把刷子。他愣是把太上皇赵构给忽悠瘸了。皇甫坦颤巍巍跟赵构说:“您孙子赵惇的王妃得是凤命,否则大宋要完犊子了!”
赵构本就好道,一听这话,大手一挥,安排我成了赵惇的准王妃。圣旨到家那日,我娘激动得一个时辰晕过去三回,我爹则杀猪宰羊来祭祖。
虽然出嫁那年,我才十五岁。我已经受够了闺中生活。奶娘拿着绣花样子教我刺绣,我反手就把绣花针戳进她的屁股蛋:“凤凰都是拿爪子抓猎物的,谁家神鸟叼绣花针啊?”奶娘捂着腚满院子追我,我连蹦带跳地蹿入祠堂,把祖宗牌位撞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小祖宗哎!”奶娘举着藤条在下面跳脚,“下个月,你就要进宫面圣了!”
我蹲在香案上啃烧鸡腿,满嘴油光地冲她笑:“面圣就面圣,怕什么?皇帝老儿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难道能长出三只眼不成?”
这话吓得奶娘当场翻了白眼,被几个丫鬟抬出去灌了半碗参汤。
进宫前夜,我娘的两只眼睛红肿如桃,一再担忧地抚摸着我的脊背:“凤娘啊,一入皇宫深似海,就怕你遇到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哈哈一笑,打断她的话:"那正好,我牙口好!"
后来,我穿着芙蓉金广袖长裙进了宫,又有一堆老婆子来考察我礼仪。
"太子妃当步履从容,行不摇裙——"教习嬷嬷刚开口,我拎起裙摆“唰啦”撕到大腿根。满屋宫女倒吸凉气声中,我轻描淡写地说:"这不就不摇了吗?"
老嬷嬷脸都白了,用手指着我说要告到皇后那儿。
哈,皇后算老几,我怕她?
次日皇后召见,我故意穿着骑射胡服来到椒房殿。仪态端庄的谢皇后正捻着佛珠,见我这般模样,不由一怔:“你这成何体统!”
“娘娘莫怪,臣女听闻娘娘近来凤体欠安,太医说要多走动走动,臣女想着穿这身方便些,等会儿也好陪您在御花园里散散步。”我冲她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臣女自幼学过些拳脚,若娘娘愿意,臣女还能打套拳给娘娘解闷。”
谢皇后闻言一怔,她上下打量我片刻,嘴角微微扬起:“倒是个爽利性子。”过了一会,她也找不到什么话题,挥挥手让我退下。
我正要转身往外走,却听到殿外有太监尖细的嗓音通报,太上皇的赏赐到了。
整整十二斛的南海珍珠,颗颗都有鹌鹑蛋那么大,用大红锦盒装着,打开的时候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老太监传旨说太上皇夸我“颇有将门虎女之风”,这些珍珠是给太子妃添妆的。
谢皇后盯着那些珠子沉默不语,只是十指把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响像是急雨打在芭蕉叶子上。估计她心里翻了一瓮醋,她入宫这么多年,怕是没得过太上皇这么厚重的赏赐吧!
哈哈。将门虎女?我何止是虎。我还是彪。
大婚那夜,我独自坐在新房,顶着那顶三十斤重的花钗凤冠,饿得前胸贴后背。案上摆着各色糕点果品,偏偏那些教引嬷嬷说新娘子不能吃东西,否则不吉利。
管他娘的吉利不吉利,我抄起一只红烧肘子就往嘴里送。
十六岁的太子赵惇掀盖头时,我正嗦着手指头冲他呲牙笑。这龟儿子"嗷"的一嗓子跌坐在地,我上去扯开他的衣领,哈哈大笑:“怕什么?我又不是山魈鬼怪。还磨蹭什么?赶紧洞房!”窗外听墙根的太监们脚底打滑,扑通扑通地摔作一团。
赵惇浑身抖得像筛糠,龙凤花烛烧到天亮也没成事。第二天敬茶时,谢皇后盯着赵惇脖颈上的新鲜抓痕,阴阳怪气地发出嘲笑:“太子妃好生威武。”
我垂着头装出一副娇羞模样,声音压得柔柔的:“回娘娘,昨夜太子殿下太过勇猛,臣媳一时吃痛,不小心伤了夫君……”
孝宗皇帝顿时喷了一地的西湖龙井,赵构在帘子后头笑得直咳嗽。
除了赵构,偌大的皇宫上下都不喜欢我。他们喜不喜欢我有毛用,我有了赵构撑腰,谁敢在我这太岁头上动土。
淳熙十四年冬,赵构快要不行了。
他躺在德寿宫的龙榻上,半个月水米不进,偏偏还吊着一口气不肯咽。太医说是有什么心事未了,我便主动请缨去侍疾。
赵构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李家丫头,大宋的江山......”
我笑眯眯地抽出手,顺便合上他的眼皮:“您老放心,有我镇着呢!”
转眼之间,我当太子妃已有三年。这三年,赵惇在我的调教下,有些脱胎换骨了。他开始挺直腰板上朝,敢在大臣们面前说话,虽然有时候说得磕磕绊绊,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缩着脖子当鹌鹑。他爹孝宗破天荒地夸了他两句,说“太子近来颇有长进”,赵惇高兴的回来跟我说了大半夜。
同时,这三年,我处置了八个想要爬床的宫女。赵惇躲去书房里睡,我就抱着儿子赵扩杀过去,把奶娃娃往案上一拍:“再敢碰野女人,我就把那些骚货们全剁碎了喂狗!”
赵惇骂我泼妇,我转身就找孝宗告黑状:“官家,太子他白日宣淫!”
老爷子二话不说把赵惇罚跪三天,跪得他两条腿肿得跟水桶似的。
赵惇跪完回来,看我的眼神变了,那里面除了畏惧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压着嗓子问我:“李凤娘,你是不是觉得我窝囊?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这个太子之位?”
我正拿小锉刀修指甲,头也不抬地说:“窝囊不窝囊的,不在于别人怎么看,在于你自己怎么做。你爹能当皇帝,你爷爷能当皇帝,你凭什么不能?你是比他们少条胳膊还是少条腿?你比他们差的,不过是胆子罢了。胆子这东西,练练就有了。”
赵惇沉默了许久,说了一句:“那你帮我。”
“废话。”我把小锉刀往桌上一拍,抬眼看他:“我不帮你帮谁?你是我男人,你当了皇帝我就是皇后,你儿子就是太子。这笔账,我八岁那年就算明白了。”
淳熙十六年,孝宗皇帝宣布禅位给赵惇。
赵惇登基的前夜,我戴上九龙四凤冠,得意地对着镜子说:“往后这大宋,我说了算!”
谢皇后——如今该叫谢太后了。她在慈宁宫里深居简出,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我依例去请安时,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说了一句:“你赢了。”
我笑了笑,亲手给她点了一盏茶:“母后说笑了,什么赢不赢的,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大宋的媳妇,理应同舟共济。”
谢太后接过茶盏,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她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哀家奉劝你,得饶人时且饶人。”
我知道谢太后为什么要这么说。自从赵惇登基后,黄贵妃那小蹄子竟敢用狐媚子手段迷惑他,让赵惇足有十五天都宿在她的寝宫。我身为一国之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趁着赵惇祭天,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命人把黄贵妃从她的寝宫里拖出来。那贱人还当自己是盘菜,嘴里骂骂咧咧说要去告诉官家。
我让人把她按在长凳上,板子一五一十地打下去。
黄贵妃起先骂,后来哭,再后来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打到第七十三板,眼看着小白花快要断气,我走过去贴着她耳朵说:"你知道本宫为啥留你全尸吗?我要让全天下都看见,得罪我的下场!"
赵惇回宫之后抱着黄贵妃的尸体哭,我甩过去一个紫檀木盒子,冷冰冰的对他说:“官家自己看,那盒子里是黄氏私藏的巫蛊木偶,上头刻着臣妾和扩儿的生辰八字,臣妾赐她全尸,已是法外开恩了!”
“不可能!”赵惇暴喝一声,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打开盒子,果然看到两个木偶,他拿起木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一把摔在地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像破锣:“李凤娘,你最好不要犯欺君之罪!”
呵,我就是欺君又如何?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里那张脸端详了好一阵。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了,八字眉下三白眼,粉面宜贴翠花钿。可惜,眼角的细纹已经藏不住了,嘴角的两条法令竖痕更是像刀刻出来的。我不是美人,打小就不是。但我是吃人的老虎,是把人撕碎了嚼烂了咽下去的猛兽。谁要是威胁到我的利益,我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杀一个黄贵妃算什么,对于赵惇这种贱东西,你就是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他也总要想着法儿偷腥。
黄氏的事过去不到一个月,赵惇又在午睡之后调戏一个宫女。那宫女年方二八,模样水葱一般俏丽,端着水盆伺候赵惇洗脸。赵惇这个没出息的,盯着宫女的一双白嫩小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嘴里啧啧称赞:“好手,真是好手。”
心腹太监如实汇报后,我一口恶气从胃里直冲天灵盖,差点把头顶的九凤簪给冲飞了。我呸!老娘的手就不是手了?我八岁能拉弓,十岁能舞刀,十二岁跟着我爹打猎射杀过野狼。赵惇几时用这种眼神看过我的手,几时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我立刻下令把那个宫女的双手斩断,再命人把那双断手趁着赵惇晚膳时间送过去。
据说赵惇看到断手,“哇”地一声呕了出来,当夜生了一场大病,病得来势汹汹,高烧不退,满嘴胡话。太医们会诊了三天三夜,人参肉桂灌下去不知多少斤,总算把一条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从此,他再也不敢宠幸别的女人,要么独寝,要么缩在我的床脚打摆子。而我睡得特别好,经常一觉睡到大天亮,从来没做过噩梦。
又过了些日子,赵惇疯了,见人就喊"皇后饶命"。宫外的流言传得飞快,说书人编排的《妒后传》刚说到第三段,禁军就把瓦舍台子砸成了碎片。我用朱批点着奏折,看到礼部老头引经据典说我是“牝鸡司晨”,我直接命人扒了他的官服:"你敢骂本宫是‘牝鸡’,那官家是什么,公鸡么?你骂本宫也就算了,连官家一块儿骂,这叫大不敬。”
有台谏官弹劾我舅父强占民田,我直接将折子甩到他的脸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宫的舅父那是替官家收租!"
孝宗老头得知这一切,扬言要废了我。我差点笑出声。他都太上皇了,禅位诏书都下了,玉玺都交出来了,还以为自己能说了算?拉倒吧。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也有一朝皇后。如今的大宋,早已离不开我李凤娘。赵惇懦弱疯癫撑不起朝堂,朝局松散纷乱稳不住社稷,唯有我这一身骂名、一身戾气、一身权谋手段,才能压住朝臣、稳住乱象、维系朝堂运转。
他赵昚还想废我?我下令把他囚禁在重华宫,断掉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自此以后,孝宗老头再也不敢招惹我。偏偏谢太后那老白菜梆子要跑来装模做样。这老虔婆原是赵构的吴皇后身边跟前倒夜壶的丫头,如今想在我跟前摆摆婆婆的威风,捻着佛珠说什么"家和万事兴",我呵呵冷笑:"太后当年爬龙床时可没见讲究个体统!"
谢太后气得嘴都歪了:"放肆!我、我、 我好歹是官家的嫡母!"
"嫡母算个屁!"我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本宫可是官家的结发夫妻,您呐——"故意拖长音调,"充其量算个填房!"
打发完谢太后,我继续整顿后宫。听说张贵妃偷偷给赵惇进献了治疗失心疯的药,我便命人把那狐媚子用麻绳捆成粽子。张贵妃对着我哭哭啼啼:"娘娘开恩,妾身愿常伴青灯古佛,再也不会出现在官家面前......"
"青灯多费油啊!"我掰开她下巴,亲自用匕首割了她的舌头,"本宫给你找了个杀猪的鳏夫,保你夜夜听猪叫唤!"
转过头,我又冲符婕妤挑挑眉:"符妹妹出身于书香门第,不能委屈了你,临安城郊有个瘸腿秀才等着娶你呢!"
赵惇坐在龙椅里装榆木疙瘩,我甩过去一叠婚书,催促道:"官家快点儿,别耽误妹妹们的青春!"赵惇拿起玉玺给婚书一一盖章,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
夜里赵惇又犯癔症,对着岳飞生前书写的《满江红》鬼哭狼嚎。我抢过那词章扔进炭盆,火舌舔上"靖康耻"三个字时,他不顾火烫伸手去抓。我一脚踹翻炭盆,骂了过去:"光哭顶个屁用!有本事带兵打回汴京去!“他立刻噤若寒蝉,身体缩成一团,默默啃着手指甲。
看着赵惇的怂包样,我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我生的儿子赵扩,跟他爹一样怂,软面疙瘩难敷墙。而魏王赵恺家的猴崽子赵抦,小小年纪就敢拿弹弓射死我的白孔雀。赵扩倒好,一不打赵抦,二不骂赵抦,只会抱着死孔雀的脖子哭得直打嗝。
"废物!你爹是皇帝,你娘是阎王,你倒活成个王八羔子!"我拎着赵扩的后颈皮往铜镜前怼:"臭小子,你给老娘看清楚!你哪里像我?"镜面映出我眉心的火纹花钿,好像刚刚剜出来的鹤顶红。
当晚我就让宫正司把赵抦吊在垂拱殿梁上。小崽子蹬腿哭嚎,我端着玛瑙碗接他眼泪:"听说太上皇夸你'类朕'?我倒要瞧瞧,你这'类朕'的种能哭几斤泪!"
教训完赵抦没多久,孝宗这老东西就派人送了个青玉药罐来。赵惇见着罐子还欢喜:“太上皇惦念着朕,给朕送来补药……“
我掀开盖子一嗅,抬手就把罐子砸个粉碎:"你个蠢货,这哪里是补药?你爹巴不得你吃完就蹬腿咽气,他好扶赵抦登基!”
赵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甩袖直奔重华宫。孝宗躺在榻上装死,我扯开他的眼皮冷笑:"太上皇,您这招我学会了。明儿就让人在赵抦的杏仁酪里加点料。"
老东西的喉咙咯咯作响。他咽气那天,整个临安城都在下雨。我站在垂拱殿前看百官跪成一片,兵部尚书罗点的奏疏在御案上堆成小山。这老头倔得很,三十五封血书字字泣泪,倒让我想起当年在闺阁养的老狗,也是这么倔,不吃不喝好几天,最后活活饿死了。
"官家要不要去送太上皇最后一程?"我故意拔高嗓门,满意地看着赵惇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的样子。这傻子自从被我吓疯后,倒是越发听话了。二十年了,从太子妃到皇后,我早把这男人捏成了面团,想揉圆捏扁都随我高兴。小黄门捧着素麻孝衣跪下说:"请官家更衣主祭。"我一挥袖子把托盘打翻:"瞎了眼的狗东西,没见圣上犯了旧疾?"
谢太后带着御史台的一帮老家伙闯进垂拱殿时,我正用传国玉玺砸核桃,砸得嘎嘣响。谢太后带头扯着赵惇的袖子嚎丧:"官家若不主祭大行皇帝的葬礼,天理难容啊!"
"天理?"我噗嗤笑出声:“天理就是让死人为难活人?官家龙体欠安,太医说了不能见风、不能着凉、不能劳累、不能伤神,难不成非要官家拖着病体淋雨主祭,回头再搭上一条命,这才叫天理?”
御史台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我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太上皇帝的丧仪自有礼部操持,祖宗规矩摆在那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主祭,让太子替父行礼,合情合理。你们谁有异议,现在就站出来说话!”
殿中鸦雀无声。连殿外廊下的雨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太后被两个太监架着回了慈宁宫,一路上嚎啕大哭,说孝宗死不安宁。那当然。我就是要让孝宗老头躺在棺材里都不得安宁。哪怕老百姓们的骂街声震得皇宫的琉璃瓦嗡嗡响:"不孝帝后,不如退位!"
韩侂胄带着三百禁军闯入后宫时,我正在给孝宗的牌位灌辣椒水。韩侂胄笑得像只黄鼠狼:"太上皇帝驾崩,官家龙体违和,国不可一日无君。微臣与朝中诸位大臣商议过了,请官家顺应天命,禅位于太子,退居重华宫安心养病。娘娘您劳苦功高,自然也当随官家一同颐养天年,请交出传国玉玺。”
“哦?原来是逼宫来的。”我眼皮都不抬,懒懒地说,“韩侂胄你一个外戚,什么时候轮到你替天下苍生代言了?”
韩侂胄似算准了我会毒舌,他能屈能伸,强颜笑道:“娘娘教训得是,臣确实是外戚,不该过问朝政。但臣今日来,并非一人之意。枢密使赵汝愚赵大人已在殿外候着了,宗正寺卿、御史中丞、六部尚书全都在宫外跪着呢。娘娘,臣斗胆请问,自官家登基以来,朝中可还有一位宰辅在位,可还有一道诏书是出自官家亲笔?”
这话戳到了我的软肋。赵惇疯了之后,朝政确实是我一手把持,用朱批代替圣旨,用玉玺代替官家。那些宰辅们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被我寻个由头贬出京城,朝堂上大大小小的空缺,我全塞了娘家亲戚。如今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正经的宰相了。
我抬手打了个哈欠,歪着头看韩侂胄:“你所言虽然不假,但是赵扩年轻,你们推他上去,不就是想要让他当傀儡嘛!”
韩侂胄连忙躬身:“娘娘此言差矣。太子已过二十,天资聪颖,再加赵汝愚赵大人这样的能臣辅佐,必定……”
“必定个屁!”我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太子必定变成赵汝愚的牵线木偶!韩侂胄,你是不是忘了,赵汝愚是太宗皇帝的后裔。一个姓赵的宗室,手握枢密院大权,下一步他想干什么,你难道猜不出来?”
“娘娘切莫危言耸听。”韩侂胄强撑着笑脸,但语气已经不善:“臣与赵大人,还有满朝文武,今日所来,只求娘娘两件事。第一,请官家内禅,退位静养。第二,请娘娘交还玉玺,移居别宫。娘娘若是应允,臣等愿以性命担保,官家与娘娘的尊号、供奉、身家性命,一切如旧,不损分毫。娘娘若是不允……”
“不允又如何!”我厉声喝道。
韩侂胄一时语塞。他背后的郭杲上前一步道:“娘娘,您可知道,临安城近来已经有人开始传唱一首童谣了。”
“什么童谣?”我挑了挑眉,“背给本宫听听。”
“黑凤落,白龙升,重华宫里魂不生,垂拱殿上血光腾。娘娘,前朝后宫,民间乡野,人人都知道这首诗说的是谁。您若不交出玉玺,等到民怨沸腾、天下大乱,就不是官家禅不禅位的问题了,而是——”郭杲嘴角一翘,半是嘲弄:“您的性命,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了。”
他话音未落,我反手就把一杯热茶泼到他脸上:"我看谁敢!"
那武夫抹着脸怪叫:"妖后误国,人人得而诛之!"
我拔下鬓边的珍珠点翠金步摇,做出自卫状:"我看谁敢动本宫!"
殿外火光冲天,映得我的满头珠翠泛着血色。说一千道一万,这帮奴才到底憋不住要造反。
突然有人扯我袖子。赵惇不知何时清醒了。他站在我身后,用小鹿般的眼睛望着我,显示出罕有的温情脉脉:"凤娘,算了吧。江山迟早要交给咱们的儿子……”
我看着这个一直让我恨铁不成钢的男人,突然发现他的鬓角,竟然有了白丝。
赵惇伸手抚向我已不光滑的脸颊,抚了片刻,他嘎嘎一笑,仰面倒了下去……
赵扩登基那日,我跪在佛前敲木鱼。赵惇死了之后,我感受到了无边的寂寞。少来夫妻老来伴,我们携手走过了28年光阴。他将我抛下,独自赴了黄泉。我的心空无一物,孤独便无边无涯。
我不信佛,但是我会念佛。
念佛不为祈求神佛保佑,只求内心平和,莫再辗转难眠,空虚如潮水将我淹没。
一日,小宦官哆哆嗦嗦地来禀报:"启禀太后,官家要削李大将军的兵权……"
我“咦”了一声,难以置信:"打听清楚一些,所有失实,哀家砍了你的脑袋!"
是夜,小宦官又来禀报:“太后,小的启奏一切属实。官家说李大将军克扣军饷,要兴师问罪.….”
我手里的佛珠手串登时断裂,哗啦啦啦,珠子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小宦官吓得浑身发抖,对着我磕头如捣蒜。
“把珠子给本宫捡起来。”我扶着供案站起身,只觉膝盖跪得发麻,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一颗都不许少。”
小宦官趴在地上捡珠子。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了小时候的赵扩。那时候的他怕我怕得鼠见猫。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敢正眼看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我深恨他窝囊。可我从没想过,这个窝囊儿子,一朝有了权力,马上化身成枭来啄他娘的眼珠子。
我深吸一口气,吩咐宫人们:“摆驾垂拱殿。”到了垂拱殿门口,守门的侍卫伸手拦住我,脸上陪着笑:“太后娘娘,官家正在议事,您看是不是先……”
我一巴掌呼过去,把他的头盔都打歪了:“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宫也敢拦?”随后抬脚踹开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殿里有七八个人,都是朝中的重臣。赵扩坐在殿正中的龙椅上,一见我就有点怵,但还是摆出了皇帝的威风:“母后,朝堂之上,请您注意仪制。”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仪制?他跟我谈仪制?这才坐上龙椅几天啊,就敢教训我来了!
我冷笑一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大臣:“列位臣工,你们看看,这就是哀家含辛茹苦养大的好儿子。他爹尸骨未寒,他倒急着拿亲舅舅开刀。这样的孝道,是你们教的?”
大臣们一个个束手静立,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话。
赵扩说话了:“母后,舅舅镇守边关,功劳自然不小。可他这些年克扣军饷的事,母后想必也有所耳闻。”
“哀家自然知道。”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闷声闷气地说:“克扣了多少军饷,让他吐出来便是。兵权的事,暂且按下不议。”
说完我要走,身后却传来赵扩的声音。
“已经晚了。”
我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
赵扩站起身来,从御案上拿起一叠文书,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舅舅克扣的军饷,共计十万缗,另有粮草三千石,铁器八百件。这些钱财和物资,大半流入了他自己的私库,小半分给了李家的其他几位将军。这些账目,户部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按大宋律,克扣军满三十贯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我震惊地望着赵扩的脸,望了很长时间。那张脸上有我的眉眼——他的眉毛与我一样又浓又黑,他的眼睛跟我一样又明又亮。可此刻这张脸是陌生的,像是戴了一副我不认识的面具。
“扩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要想清楚……你是谁的儿子……”
赵扩回答:“朕是母后的儿子。”
过了须臾,他又补了一句:“朕也是父皇的儿子!”
我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三十多年了,我在皇宫里斗来斗去,斗倒了赵惇,斗倒了黄贵妃,斗倒了谢太后,斗倒了孝宗皇帝……我以为我把所有的敌人都斗趴下了,没想到最后一个敌人,居然是我自己生出来的儿子。
三更天的梆子敲过,我亲手拎把铁锹站在先帝陵前。月光把石碑上的“赵惇”二字照得惨白,像极了那废物临死前的脸色。
“娘娘,这是先帝的陵寝啊,要是让人知道了,会诛九族的……”侍卫统领李虎是我堂侄,握着铁锹的手背青筋直跳。
我骂他:“胆小如鼠的东西,挖个坟都不敢。当年你爷爷跟着岳飞砍金狗脑袋时,血都把黄河染红了,怎么李家会出你个怂包!”
铁锹破土的声音,惊得林子里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着呱呱乱叫。过了半个时辰,李虎突然丢了铁锹跳到一旁,我抢过火把往墓穴里照。赵惇的棺材盖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焦黑的乌鹫羽毛。
净慈寺的老秃驴说我被怨灵缠上了,导致精神不正常。放他娘的屁!我派人送给赵扩的冰糖莲子羹里,混进了从他爹坟里挖出来的乌鹫羽毛与棺木屑烧成的灰——皇甫坦生前说过,凤栖木烧灰能让人言听计从。
赵扩自幼爱喝我亲手炖的冰糖莲子羹。那些凤栖木的烧灰,被我研磨的极细,混在莲子羹里,几乎看不出来。皇甫坦说,这东西要七日之后才会起效,起效时先是头晕目眩,接着精神恍惚,最后会让服食者变得格外听话。
我重新闭上眼,继续捻我的佛珠。一百零四、一百零五、一百零六……
儿子,你是我孕育出的骨肉,你应该跟娘一条心。
只要你跟老娘一条心,这大宋江山,永远都是属于我们母子的。
可惜,我忘了皇甫坦一直都是个骗子。我亲生的儿子,比我想象中的聪明,他根本就不吃我送去的任何食物。
他不但不吃,还把我软禁在了泰安宫,要我吃斋念佛,要我静养天年。
我接旨的那天,踉跄着后退,五脏六腑裂开般的疼,比生他那天还要疼。我在泰安宫的生活就是每天吃饭睡觉骂赵扩,偶尔骂累了就把赵惇和孝宗老头拉出来一块儿骂。
赵扩得知了,派人给我送来两只画眉鸟,挂在游廊下,说是让我解闷。我二话不说,打开鸟笼,把那两只扁毛畜生活活捏死。入了夜,我便蹲在泰安宫的铜雀纹地砖上,身上裹着褪色的凤纹锦披风,指甲掐进砖头缝。
宫女们要伺候我梳洗,都被我骂跑了。我不想梳洗,不愿打扮,懒得照镜子,我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 我老了,已经五十四岁了,连背都佝偻得像只老虾米。这怎么行?我李凤娘就算死,也得是笔直的!我强撑着起身,左腿却突然抽筋,整个人栽倒在地。额头被磕破的瞬间,我仿佛看见十五岁那年的自己,气血十足、声若洪钟地在椒房殿内撒野。
那一夜我发起高热,梦见赵构在阎王殿冲我招手。牛头马面拖着铁链来锁我,我挥手就是俩耳光:"瞎了眼的畜生,也配碰我金尊玉贵的凤体?"判官见了我,捧着生死簿直打哆嗦:"李凤娘,你杀人如麻,目无尊长,不敬翁姑,祸乱超纲......"
“放屁!"我劈手夺过判官笔,在簿子的页上划拉:“你有什么资格来定本宫的罪!"笔锋过处,墨汁化作火蛇乱窜,烧得十殿阎罗抱头鼠窜。我正得意,忽见赵扩穿着龙袍从火里走出来,双手把玩着传国玉玺,那玉玺底座有一处缺角——正是当年我砸核桃崩掉的。
"扩儿!"我伸手要夺玉玺,却扑了个空。醒来时冷汗浸透了中衣。床尾不知何时来了只油光水滑的黑猫,碧绿的眼珠眨都不眨地直盯着我。
"孽畜!"我抡起枕头砸过去,黑猫"喵呜"一声窜上房梁。宫人们躲在廊下窃窃私语,有人说我被厉鬼附身。也有人说我杀孽太重落了报应。报应?我朝虚空啐了一口:"去他娘的报应!"
“太后该喝药了。"小宫女端着漆盘跪在床边,头低得能看见后颈新结的痂——上月我发病时用玉簪划的。我对她骂出声:"滚去告诉赵扩,有种就亲自送鸩酒来!"
唾沫星子还没落地,我的喉咙突然泛起腥甜。手拿帕子捂嘴一瞧,好嘛,血丝混着痰液,像一朵开败的红山茶。
赵扩听到我吐血的消息,终于来看我了。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一个太监拎着食盒,取出一碗莲子羹。赵扩亲手端着,跪在我面前,自己先喝了一口,又说:“母后,这是儿臣亲手熬的。莲子去了苦心。您尝尝。”
我看着那碗莲子羹,看了很久。
然后我接过,喝了一口,咯咯地笑了起来:“到底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种,继承了我的狠辣,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扩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默了又默,张口说:“母后,请恕儿臣不孝。儿臣不想对您狠,可是儿臣是大宋的皇帝。大宋的皇帝不能被一个女人捏在手心里,大宋是赵家的……”
“放屁!”我一巴掌拍在床铺上:“大宋是赵家的,可你的生命是老娘给的!你爹的皇位是老娘夺来的!这天下要不是老娘撑着,能轮得到你在这里装大尾巴狼!”
赵扩一动不动地跪着,任凭我的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我不停地骂他,怨恨地骂他,气急败坏地骂他,我骂了他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服软。可他只是慢慢地摘下头上的冕冠,放在我床头的案上,默默看着我。
直到我骂累了,住口了。他才缓缓开口:“母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谁似的,“您还记得父皇死前说过什么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惇死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他躺在重华宫的寝殿里,已经昏迷了好几天。太医跑来说他不行了,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去了。他躺在那里,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凤娘……”
他在唤我的名字。
我敷衍着说:“嗯、嗯,我在这里。”
他吃力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我。我厌弃地躲开,看着那只手在半空里徒劳地挥动。
赵惇说:“凤娘,我求你……”
我问:“你求我什么?”
他说:“咱们的儿子……我求你……你、你要对他好一点……”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就垂倒了。
我在他的床前坐了很久,直到他的身体凉透了,才起身走出去。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整座皇宫都被雨幕笼罩着,灰蒙蒙的一片。
我含着泪笑了。我亲生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会对他好呢?
然而我的亲生儿子,他不相信我对他好。他怕我、防我、忌惮我、远离我,全不念我十月怀胎之苦,临盆分娩之痛,日夜哺育之累,悉心养育之恩。他和他爹一样没良心,永远看不见我李凤娘的付出,只会抱怨我李凤娘的不好。
念及此,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汹涌如洪,止都止不住。
泪眼滂沱中,我看到赵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却只是说了句:“母后好生休养,儿臣回头再来看您。”他就匆匆走了,没有回头地走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个昏天黑地。哭完了,抬起头,看见铜镜里映着一张老脸。满脸褶子,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得像鸡窝。我命宫女取来当年的嫁衣。布料早已朽烂,金线却亮得晃眼。我攥着那些一戳一个洞的旧衣呢喃:"凤冠呢?我的九龙四凤冠呢......"没人应声;“我的胭脂呢,拿胭脂来......"也没有人呈献。
我索性不用脂粉,只用清水净面,再用木梳梳头,继而颤巍巍地往唇上抹了些朱砂。铜镜"哐当"落地时,我拼死掐住自己脖子——我李凤娘要死也得是自己掐死的,轮不到阎王来收!眼前闪过黑压压的怪鸟,跟出生那日一模一样。我朝它们吐了口血沫:
“等着......下辈子......老娘还要当......黑凤凰......"
【注】本文取材自《宋史》中有关李凤娘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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