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争执,猝不及防,将我推入漫天雨幕。冰冷的雨丝斜斜扑来,由发梢浸透衣领,由肌肤凉入骨髓,连心底奔涌的热血,都仿佛被这浑浊的雨雾裹挟,无处可逃。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对雨生出彻骨的憎厌。
曾几何时,我尚在文字里笨拙堆砌心事,便写下一句:喜欢在雨中堆积情感。此后经年,雨果真成了我生命里最绵长的注脚,所有欢喜与怅惘,皆与它丝丝缠绕,解不开,挣不脱。
我的初恋,便诞生在一场温柔的雨里。
一把伞,两个人,一整夜的雨。我们相对伫立,言语寥寥,只静静望着彼此的眼,连路旁昏茫的路灯,都读不懂那眼底漾开的欢喜。我们撑着伞,缓缓走过静谧的校园,踏过空旷的操场,沿着校区外的长路慢慢踱步,任雨丝在伞沿织成朦胧的帘。自始至终,我未曾说出口那句滚烫的 “我爱你”,可情窦初开的心动,早已在雨雾里悄然生根。那一夜,我们爱上了彼此,也深深爱上了这个湿漉漉的雨季。
命运的转折,同样落在一个雨天。
我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收到了分手的信笺。心神恍惚间,我仍将信纸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那是我的初恋,是我全部的青涩与热忱,我只能任由漫天雨丝,为这段戛然而止的爱意祭奠。“你太过自我,太自以为是了”,这句话像一枚冷雨敲打的印记,深深烙在心上。此后许久,我一遍遍翻查释义,试图弄明白,何为自我,何为自以为是,也试图弄懂,那场雨中消散的爱恋,究竟错在何处。
一晃十年,又是一个雨夜。
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梦惊醒,梦里是年少的初恋,她噙满泪水的双眸静静望着我,满是幽怨、期许与不甘,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郁,千言万语,终是沉默。梦境太过真切,驱使我鬼使神差地在网络里寻到她,跨越岁月,再度相约相见。
相见之日,依旧是雨。整座城市被雨水浸泡,路面积潦,漫过鞋沿。她从出站口走来,我递上伞,她轻轻挽住我的臂弯,忽而一把甩开雨伞,在雨中放声呼喊。此后的小屋里,我们促膝长谈,用一整个夜晚,细数十年来的漂泊与思念,诉说那些被雨阻隔的朝朝暮暮。
她望着我,眼神坚定:“我不回去了,我要跟你在一起。你知道吗,我无数次梦见,我们头发白了、牙齿松了,才终于成婚。可我不想再等了,我现在就想做你的妻子,做你的新娘。”
婚礼定在金秋十月,瓜果飘香,风清日朗。她忽然轻声问,可不可以不化妆。她想以最本真的模样,呈现毫无修饰的爱意与欢喜;不施粉黛,不添雕琢,只以最干净的容颜,走向属于她的殿堂。她自己简单绾了发丝,身着洁白婚纱,一步步向我走来。就在牧师宣告我们结为合法夫妻的刹那,天空悄然飘起细雨。这从不是巧合,而是心诚所致,天意成全。
又是一个多雨的夏季。
这一年的雨,来得格外蹊跷与执拗。且不说连绵五十五天的阴雨,不说晴日里倏忽落下的太阳雨,也不说昼停夜袭的古怪节律,单是那雨里隐约的苦涩气息,便已让人满心难解。更不必说,我们之间,也因雨生出了细碎的隔阂与误会。
那日野外写生,惯于拍摄静物的我,忽然被眼前一幕深深打动。细雨轻洒湖面,微风拂动碎花围巾与轻薄纱裙,一位女子持着单反,立于水边,身姿温婉,专注于眼前风景,全然不顾雨丝飘落。我下意识按下快门,将这帧背影定格。照片里只有一道侧影,我甚至未曾看清她的容颜,可那副沉静安然的模样,却让我真切触碰到生活本真的美 —— 自然、静好,不染尘嚣。
世间总有许多故事,没有后来,也不必有后来。
或许正因为无疾而终,才更显浪漫绵长,更值得细细回味,也更让人懂得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窗外,雨还在不疾不徐地下着。
雨滴错落敲打着屋檐,也漫过我的周身。我却丝毫感受不到雨的温度与湿冷,亦不觉肌肤被雨丝触碰的微疼。
原来,雨早已落进我心里,而我,早已置身雨中。
------------------------ 在一个地方等待一个永远无法出现的人,我居然认为是一种浪漫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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