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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Sorry Sorry》(金国栋) |
楔子 Sorry Sorry
二零零二年。
日本横滨。
这个长满银杏、开满蔷薇的海滨城市,在六月的最后一天,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宴会——韩日世界杯决赛,即将在横滨大竞技场上演,来自欧罗巴的德国队与来自南美洲的巴西队将于此奋力去摘取金光闪闪的“大力神杯”。
这一天,在横滨,四处可见穿黄绿衣服,跳着热辣桑巴舞的巴西球迷,或者是举着酒杯,穿着巴伐利亚民族裤的德国拥趸,他们像是海浪一般,打湿了横滨燥热的夏天。
所谓世界杯,就是将世界倒入杯中——我们一起干杯吧!
因为足球,世界变得好小好小,全世界的球迷都是一家人。
而因为爱情,世界变得那般狭窄,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和你,还有我们的故事。我们一起手拉手,再无别人立锥之地。
开场哨,终场哨,一场球就结束了,或者还有加时赛,那会让人筋疲力尽,最后拖到点球,则更为残忍。可是足球赛,一定是要分出胜负才算结束。
但是爱情的开场哨吹响之后,谁都不希望裁判给这场美丽出示黄牌,更不要红牌,最好连犯规都不要判罚,因为在这场比赛中,谁都拒绝去谈结束。
我们相爱,就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平局,但是我们都要输给岁月。人生前进,谁都只是过客一般匆匆,谁也不会因为离开谁而无法前进。只是我们生而为人,为人便要寂寞,而我们的手,生来就是那般——为了扫除手指无人相扣的寂寞,一直在寻找另一只手。
我们带球、过人、射门,然后扼腕叹息,或者疯狂庆祝。然而,我们不过都是生命球场上的演员,而观众在哪里?又是谁操控了比赛?
我们努力去奔跑、拦截、进攻或者防守,拼命比赛,但是结果并不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二零零二年六月三十日晚上十点一刻,日本横滨大竞技场,来自意大利的光头裁判科里纳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音。
而我们的故事,刚刚开始——
中国春城。
伴随着电视机里裁判清脆的终场哨声,一枚早已经按捺不住的礼花率先冲上了天空。顺着礼花的视角向下看,广场上满是欢呼的巴西球迷,他们把广场装扮成了黄绿色的海洋,一面摇晃着的巨大的巴西国旗几乎遮住了整个镜头……
广场边上的一个窗子里,此时一个哭泣的女孩显得与外面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电视里足球评论员的声音逐渐清晰:
“韩日世界杯决赛在横滨飘飞的金黄色纸屑中完美落幕了,在两只传统强队的较量中,巴西人笑到了最后,他们用最完美的舞蹈碾碎了德意志坦克……”
一边的男孩拿着遥控器试图切换掉画面,试了几次都不奏效,他索性走过去关了电视。但是,面对哭泣的女孩,他实在没有办法通过按某个按钮去关掉她的伤心。
男孩有些着急了,“你不要这样子好吗?我都不知道怎么做了。”
女孩走到窗子前,看着外面舞动的人群和绽放的礼花,她身上披着的德国国旗显得异常苍白。
“四年后的世界杯揭幕战在慕尼黑是吧?”男孩问她。
女孩用最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男孩走了过去,用手抓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有一束光芒,透过肩膀,掉进她心里——
“今年的决赛在横滨,四年后世界杯的揭幕战在慕尼黑,八年后、多少年后,我都与你在一起,陪你一直支持德国队,我把慕尼黑系在鞋带上,以后的路,我陪你一起走下去!”
这,不是这个故事里的第一个谎言,也不是最后一个,但确实是最美丽的一个……
Chapter01 艾米的心事
“艾米,吃饱了吗?”看到艾米放下了她那印着小白兔的塑料碗——这是今天这顿饭她吃的第二碗,奶奶便这样问她。
这时候,正好收音机里播放着的相亲节目中,一个男生的声音适时传来,有些霸道地说:“我找的女朋友,她吃饭是一定不能盛第二碗的……”
艾米听见差点被噎死了,她一般是要吃三碗饭的。爷爷在一边开玩笑说:“哎呀,我们的艾米嫁不出去了。”
艾米抹了抹嘴巴,灵机一动,“我可以不盛第二碗的,我买一个大一点的碗就可以了!”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一声别扭别扭的猫叫,爷爷奶奶一起笑了出来,艾米弯了弯嘴巴,心里想,他可真够笨的,要猫学人叫,都比他学猫叫学得好呢。艾米放下碗筷,说:“我去玩咯。”
奶奶正在给她盛饭,放下碗问她:“啊,你不吃了?”
艾米摇了摇头,那根辫子随着甩来甩去的,“不吃了,我怕我自己嫁不出去!”
“哈哈。”爷爷过来把她嘴角的米粒拿掉,“你嫁不出去就嫁给那只猫好啦。”
她就佯装生气,向着也是一脸笑的奶奶撒娇,“奶奶,你看爷爷又乱说我!”
不过转过身跑出门的时候,她的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出门、拐角,艾米跑了过去。她本打算吓那只“笨猫”一大跳,不过,她准备好的古怪表情却胎死腹中,因为站在墙角的,并不是她等待的那只“猫”,而是另一个她很讨厌的人。
艾米沉下脸来,“李俊宁,你干吗?”
李俊宁死皮赖脸的,一贯小流氓样子,“好怕好怕,你干吗凶我啊?我只是学猫叫了一声呢。”
艾米不想与他讲道理,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并没有那只“猫”来的意思,她也没有心思与李俊宁斗下去。不过李俊宁却在她转身待要离去的一刹那叫住了她,“艾米,那小子他今天来不了了。”
艾米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她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李俊宁你……”
李俊宁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小米米要哭鼻子咯,因为Aaron受欺负了,小米米就不高兴了,为什么呢?因为小米米喜欢Aaron,羞羞脸、羞羞脸……”
气急败坏的艾米俯身去捡了一块石头,她现在只想着把这个该死的李俊宁砸得稀巴烂。“艾米。”这时她听见奶奶在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句,奶奶的声音把她心中那个小魔鬼给赶跑了,她愣了一下,李俊宁便趁机跑了,还扭头丢下一句话:“奶奶,下次我喝饮料了给你瓶子哦。”
艾米抬头去看奶奶,她竟然是美滋滋地答应了一句:“哎,李俊宁真乖。”
“奶奶!”艾米生气了,“他们都欺负Aaron的!”
奶奶过来把艾米手上的石头拿下来。“这块石头蛮好看的。”她用围裙擦了擦,“爷爷练字正好少一块镇纸,你把这个给他拿去吧。”
“奶奶,我要去Aaron家了,他们一定是对Aaron说,要是他敢出来的话,就用小石子砸他们家里的玻璃窗。”
奶奶脸上还是那样的微笑,“好,艾米,你把家里的几个苹果带过去吧,帮我问Aaron爸爸好啊。”
女孩子也许会孤独,但是少有寂寞,因为女生生来是有特异功能的,她们可以与洋娃娃对话、向大狗熊撒娇、拿大笨猪出气……只是,这些艾米都没有,而好看的裙子、漂亮的发卡、精美的手镯,她也没有,她只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当然,是她自己觉得很好听,然后,她就是一穷二白了,不过要除了他——那只叫起来像是老母鸡的“猫”、那只会因为其他小男孩的恶作剧而躲在家里不敢出来的懦弱的“猫”。
艾米叫他Aaron。Aaron自然有自己名字,但是艾米叫他Aaron,他就是Aaron。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讲究,就是有一天艾米翻开英文字典,在A开头的男生名字里,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名字,她觉得这个名字很美,她还觉得,身边应该有一个人能在她叫Aaron的时候,踏实地应答一句“哎,我在”,于是这个使命就降临在Aaron身上了。
艾米还记得那天,她很鲁莽地闯到Aaron面前。那时候他们才开始接触英语,一般学生只是知道苹果叫“Apple”。她对Aaron说:“我要给你取一个英文名字。”
Aaron吃了一惊,“啊?”
“我要给你取英文名字!”音量提高了许多。
“哦。”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脚边的小石子上面,他总是喜欢踢着一颗小石子上学,再踢着一颗小石子回家。
“喏。”艾米把写好的小纸条递了过去,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英文字母。
Aaron接了过来,面露难色,“这个,怎么读啊?”
其实艾米也不知道,他们就凑在一起揣摩,“这个就是上课时候老师说的那个‘Apple’吧?”
“是吗?”
“不是吧?”
“或者这个是青苹果的意思,反正就先叫你‘爱破’了,明天再问老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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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10 1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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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穿着松松大大的校服,脸上即使有忧愁也是疏疏浅浅的,天很蓝,太阳很大,未来很远,在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艾米给她生命中重要的男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爱破”。
也是在这一天,他们捡到了他们的狗。可怜的小狗被放在路边的一个小纸盒里,也许是因为长得不好看吧,来来往往的人谁也没去注意它。
是Aaron一下子没有控制好脚力,把小石子踢进那个小盒子里去了。
然后Aaron与艾米一起听见那只盒子微弱却不失可爱地叫了一声,Aaron与艾米面面相觑,他们这个年纪,对童话已经是将信将疑,可是他们分明听见盒子叫了一声呀!
这时候盒子又发出了一个类似于婴儿的叫声,这下则听得更为真切。Aaron与艾米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看见一团肉乎乎的东西,两个人一起尖叫了一声,各自逃开了。
“胆小鬼。”自己明明也是胆小鬼,艾米却这样去责骂Aaron。
Aaron却没有指责艾米以五十步笑百步,面对艾米的指责,他从来都是低下头去的。
“那是什么啊?”勇敢者艾米把手放在胸口,遇见大帅哥她的心都不曾这样地跳。
Aaron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一只狗。”
一只狗?听Aaron一说,好像确实是一只狗。
两个人一起拉了手,再走过去,仔细一看,分明是一只小狗嘛,真搞不明白刚才为什么会怕成那个样子,而且还是一只无比可爱、惹人疼惜的小狗崽呢。
两个人又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怎么办?”
艾米愁眉苦脸地说:“要是我们不管它的话,我想,没过多久它就要饿死的,或者要被其他坏小孩欺负的,看样子它肯定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抛弃的……”艾米说了很多很多话,但是最重要的那句话她是等待Aaron来说的,这样的话,到时候家长责怪起来,也可以把责任推卸给Aaron了。
可怜的“爱破”最后只得说:“那我们收养它吧。”
因为是Aaron提出收养的,所以就由他抱着纸盒了,不过他却在艾米的指挥下把小狗送到了艾米家里。艾米与她奶奶说,是Aaron一定要收养这个小狗,所以……奶奶便抚摸她的脑袋,点了点头。
艾米私下里给这只小狗也取名叫做Aaron。
这不算是一个恶作剧吧?因为只有这样,艾米才觉得会始终有一个Aaron陪着自己。她不需要这个它在她叫它时候也会答一声“哎”,而只要它能“汪汪”叫一声就可以了。她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太少太少,Aaron算是其中一个吧,可是她不放心,她要为这份难得的礼物买一个保险,于是那只可怜巴巴的与Aaron一般瘦的狗狗也被叫成了Aaron。
其实Aaron不久就知道了她的恶作剧,也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他有一次去找艾米玩,弯腰在她家门口正要学猫叫时,却听见艾米叫了一声“Aaron”。他刚要应答,又听见艾米说了一句:“给你一根骨头,要乖哦。”然后就是狗吃骨头的声音。
艾米有一天与Aaron说:“你是狗爸爸,我是狗妈妈。”
Aaron面露难色,“这不就说我们是……狗男女吗?”
艾米想了一下,赞同Aaron的观点。
Aaron便说:“我是狗哥哥,你是狗姐姐。”
“这样就不是狗男女了吗?”
“……”
Aaron也不反对这只丑狗叫这个名字,因为他觉得自己各个方面都更为优秀,狗Aaron是完全没有竞争力的。他常看狗Aaron追着一只猫跑,每次都要摔成狗吃屎的样子,他就在心里越发看不起它,同样是叫Aaron,为什么差别就这样大呢?
说白了,Aaron所想与艾米所求无异,自己不能陪艾米的时候,有它在,可以让艾米叫上一声Aaron也不落空,艾米不想孤单,Aaron也不想艾米孤单。
那时候的Aaron是不太懂得所谓的孤单吧,只是觉得,要是有一天,他蹲在墙角扮演猫叫,一声一声,却不见艾米探头出来,对他微笑。那样的,就算是孤单吧?他不要艾米也品尝这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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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11 1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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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on觉得自己的童年比艾米的痛苦多了,痛苦在于他有爸爸妈妈。尽管艾米也有爷爷奶奶,但是他们不会吵架、不会打架,都是很乖的大人,而他的爸爸妈妈,却是天天吵架,他们怎么那么不懂事呢?既然吵架之后,是要流泪、是要生气,为何还要乐此不疲?
Aaron只能做一个沉默的观众,他被绑架在观众席上,什么时候有戏,戏演多久,都不是他可以左右的。男一号爸爸常说:“你又去哪里鬼混了?”看他表情,也知道他是随便说说,无非是敷衍这场戏罢了。可是女一号妈妈却入戏很深,她的脸上总是很认真,“如果你争气,哪个女人不希望在家里好好过日子啊?”这样的台词,连Aaron都背得烂熟,接下来爸爸便要说:“我是对不起你的。”妈妈会在这里打断他的话,“你可千万别说对不起了,那你赶紧做件对得起我的事情吧。”爸爸于是露出讨好的神情来,“离婚的事情我们再放放,孩子还小呢。”这时候Aaron也是戏中人了。
戏到这里,Aaron母亲便谢幕了,她光洁的额头黯淡了她灰扑扑的面孔。在这一块天地,她是天上星辰、仙女下凡而来,只是星星是属于天空的,而她现在却不得不蛰伏于尘土。
Aaron明白,自己父亲是从来不恨母亲的,他也觉得是自己的无能委屈了她、亏欠了她。他诚惶诚恐地,又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嘲讽自己,只要是她还在,怎么样都是好的,底线是,她还在。
Aaron母亲的额头不是弄堂里唯一的光亮,艾米的眼睛里也有这样的色泽。一个是嫁过来的,一个是被捡来的。艾米知道自己的身世,爷爷奶奶告诉过她,她是没有人要的小女孩,被爷爷奶奶捡来的。于是她就在心里想,她捡狗时,在它眼睛里看见了一种熟悉的目光,也许当年爷爷奶奶看见她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他们吧?只是岁月过去,那只狗仍旧瘦削,她却出落成婷婷的少女。爷爷奶奶自然懂得,这个女娃娃是与Aaron母亲一般,迟早有一天会从身边飞走的,所以他们给她的爱绝不会成为牵绊,在她飞走的时候,这份沉甸甸的爱只会化作燃料。
爷爷奶奶的心理是与Aaron爸爸相同的吧——这般美好的人,曾经有过,便是莫大的幸福。
因为知道留不住她,于是他们便更加用心地对她好,虽然没有给她买洋娃娃、大狗熊、好看的裙子,但是竭尽他们所能,一日三餐,从来都没有亏待过她。艾米很喜欢Aaron妈妈,而Aaron妈妈对艾米甚至要好过自己的儿子,她们两个女子,一个似乎是一个的前言,一个似乎是另一个的后续。Aaron妈妈常常出神地看着艾米,她的面容比她的还要姣好,只是她不能为她把眼神化上彩妆。小小女孩,为何心事重重?她破落地看着一弯清泉的艾米,一口气忍不住就叹了出来。
艾米便问:“阿姨为什么叹气啊,是我不乖吗?”
“不是的。”她要怎么说呢?或者说,她怎么能说呢?女人一生就是要被用来疼爱的,一辈子是做自己王子的公主的,为什么还要自己去努力、去奋斗、去拼搏?他,她的那个他,专属的他,到底存在吗?艾米的命也是如此,是要吃苦的,不过从小吃点苦,也是好事,以后便会知道,哪里该放狠,哪里该迷糊。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残忍……
那时候有一种果糖,会送一颗玻璃戒指,艾米也戴在手指上玩,Aaron母亲看见了连忙给她摘了下来,她脸上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可这次却如同冰冻的河面,阴沉下来,她把那枚戒指仍在一边。
艾米一脸不解地看着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阿姨。
“有一天,你结婚了,才可以在这里戴一个戒指。”
艾米于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她从未看见阿姨手上,戴过一颗戒指。她自然了解Aaron父母之间的情势,但她却并不因此看低Aaron妈妈,尽管她是弄堂里所有人饭桌上的永恒话题,可是在内心深处,她却是与她紧紧站在一起的,她很多次都在目光里把这个意思传递过去,她觉得,她也是懂的,她们之间有一块气息相通的磁场,只有她们能感觉到信号强弱。
Aaron一方面秉承了母亲的优秀外表,另一方面,他身体里延续的是他父亲温良的品性。父母好的基因都传承到他身上去了。Aaron有糖果时,总会分给艾米吃,他的糖果总是只有一颗,而他总是认真地、年少老成且沉默地看着艾米,看着艾米接糖果的双手逐渐白皙如葱,看着艾米对他感激的眼神逐渐荡漾深情,看着艾米纤弱的身体像愤怒的花枝一样疯狂张扬到饱满。
有一次艾米在Aaron的口袋里找到了另一颗奶糖,她把放着糖果的手伸到他的鼻子下,很生气地说:“为什么有两颗糖果,我们不能一人吃一个呢?”
面对她的责问,Aaron便有一些难为情,他只能解释说:“这个是留着给你明天吃的。”Aaron的气息吐在艾米手指上,有着他的温暖与潮湿,像是一朵裹着雨的云团就着她的手指缠绕。
“那你把明天的糖果拿来。”
Aaron于是把另一颗糖果放在她手上。
她又简明地下达了另一个命令:“闭上眼睛。”
Aaron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让他闭上眼睛就闭上眼睛吧。因为被她发现了另一颗糖果,所以他就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事情。
年少的时候,我们的脑子里总是会闪过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吧?这些念头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般,没有来由,没有动机。即使是问二十年后的艾米,她也说不来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个时刻,她就去亲吻了Aaron,而且还要他闭上眼睛,像是一步一步地策划好了的。她似乎是一个阴谋家,其实不是的,她最多算是一个艺术家,她不过是想去亲吻一下这个优秀的男孩子。因为他,真的是里里外外都很美。
只是身体的本能罢了。
对于Aaron来说,亲吻是一件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但是艾米的舌头就像是一个刀片,轻轻地就划破了Aaron设立的那道似有似无的防线。那根线断了,Aaron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气球,飞起来了,飘起来了,恍恍惚惚地……他的器官全部缴械投降了,只感觉到艾米的舌头都是甜的,像是要融化在自己的嘴巴里,他不由自主地去吮吸,与吮吸冰棍一般,慢慢变小,慢慢变小,然后就没了。
他的舌头在自己嘴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十分失落。真的没了,嘴巴里突然空了。
艾米有点不适时宜地说了一句:“我的呼吸都快没有了。”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Aaron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两个人是亲嘴了,他一把推开了艾米,艾米还在回味嘴巴里Aaron的味道,冷不防这么一推,摔在了地上。她的狗,虽然她对它不好,但这时候也是跑过来护着艾米的,然后凶巴巴地对着Aaron叫。
Aaron甚至都没有知错就改的态度,他像是一个暴君一般不讲理地对艾米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那时候艾米语文水平还不好,不然就要骂他一句:“呸,得了便宜还卖乖。”
要是平时Aaron不小心做错了事情,艾米非要加倍要回来不可,偏偏这件事情,艾米不但没有大做文章,甚至都讳莫如深了。也许这样的事情,女孩子自己想起来,也会不好意思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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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12 1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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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与Aaron喜欢放学后去破旧的古庙里做功课。弄堂里什么都少,就是不缺少噪音,在这样的环境下,确实写不进作业。幸好古庙不远,也不高,坐落在半山腰,很少有人来。之前光景,它是古庙,现在却做了两个人的小小天地,私人领域。
放学后,他们一起在破庙里的旧案台上写作业,蜘蛛网、老旧香台,在他们看来,都显得亲切。那里面有一尊佛像酷似二郎神,不光他们这样认为,就连狗Aaron也与“他”十分亲密。艾米就骂它,“真不要脸,以为自己是那只神犬啦。”Aaron去吓她,“你还是小心点说话,万一真是那神狗,我们都完了。”艾米还是不屑,“吃了我那么多骨头,它还好意思来咬我吗?”
但是会来咬我的嘛,Aaron在心里偷偷地想。不过看样子,即使他被狗追着满世界跑,艾米也是不会理会的。
狗Aaron更多的时候喜欢在庙里乱转,它有自娱自乐的方式,它要是真通人性,知道艾米他们因为它转来转去而嘲笑它的话,估计也会不开心。
有一次狗Aaron在转圈的时候,碰倒了二郎神旁边的一个木箱,伴随着哗啦的清脆声响,从里面流泻出一小堆硬币,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让艾米与Aaron们看得目瞪口呆。
狗用鼻子嗅了嗅,它对铜臭味并没有太大兴趣,它大抵只是觉得两个小主人脸上的表情奇怪极了,它低低地吠了一声,去做自认为更有意义的事情去了。
虽然都是小面值的硬币,但是那么多的“小”叠加在一起,就有了恢弘的气势,艾米与Aaron都觉得又是神像底座,又是一只神叨叨的狗,这些钱于是背负了更多神圣意思。
小孩子,玩心还是重的,他们开始研究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猜测了很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钱是弄堂里那些以李俊宁为首的坏小孩偷来的、抢来的暂时存放此处的,他们应该没收它们。
因为有二郎神在一边站着,于是他们就斗胆做了法官,这些钱,他们没收了,要收藏起来。
藏到哪里去好呢?两个人四处看了一番,目光就落在了观音娘娘身上。
艾米小心翼翼地问:“你说我们把二郎神的钱拿走了,放到观音娘娘那里,那他会不会生气啊?”
Aaron显然不及艾米的心思缜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两个人立在灰尘扑扑的观音娘娘佛像面前,而二郎神威武地站在不远处,Aaron捧着小木箱与艾米一般,都没有主意,而狗Aaron这时候蹲在那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Aaron想破了脑袋,终于说:“即使二郎神生气,观音娘娘也会保护我们的,你看西游记里面,观音娘娘很厉害的。”
于是他们对着观音娘娘拜了拜,未了还小人得志一般地去二郎神面前鞠了一躬。
一顿忙碌之后,钱被藏在观音娘娘底座里,满头大汗的Aaron看着满头大汗的艾米说:“你不会偷偷把它们拿走的吧?”
艾米狠狠白了Aaron一眼,她一偏头,伸手过去,“拉钩,谁偷偷拿走,谁是小狗!”
“好吧。”Aaron有点无奈地吸了吸鼻子,“那,那它偷了怎么办,它本来就是小狗的。”他指了指狗Aaron。
狗被莫名其妙地一指,心有不甘,眼光里也多了几分凶狠。
“也算是你的错!”艾米蛮横地说。
“哦。”慌张的Aaron用手去摸了摸脸上的汗,他瞬间就成了大花脸,这让艾米大笑不已,确实啊,看到一向干净的Aaron如此,确实是难得。
之后几次过来,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做作业了。他们每次来照例都要拜拜观音娘娘,偶尔还替她去去蜘蛛网。关于钱,总要验收一番,探讨一遍,他们平时也竖起耳朵走在小巷中,仔细听那些小流氓说话,但是谁也没有说到那一箱子钱的事情。
李俊宁现在没有兴趣去欺负Aaron了,他自从某个生日爸爸送他一只足球后,整天就带着一帮兄弟玩球去了。他现在也不要别人叫他李俊宁,“请叫我李贝利!”他总是这样挥挥拳头与别的小朋友说。
只是附近玩的地方也小,不在破庙的时候,Aaron与艾米常去的就是处于半施工状态的空地,现在这里成了李俊宁他们的足球场,他们只能坐在一边看他们踢球。
即使这样,也不得安宁,李俊宁领着他的手下过来。艾米还是坐在那里,Aaron已经站了起来。
李俊宁伸出手来,“小米米,想看我们踢球,要交门票的。”他的手脏乎乎的,一看就是李俊宁的手!艾米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真奇怪他还好意思伸出来让人家看。
Aaron认真与他争辩:“这里是公共场地,为什么要给你钱?”
李俊宁好像是料到Aaron会这样说,“因为我们踢球给你们看啊。”
“我们又没有看你们踢球。”
“乱说,难道我刚才那个精彩的进球你没有看到吗?”
Aaron摇了摇头。
艾米在后面插了一句:“就那个球也叫精彩啊?”
李俊宁不爽了,“不精彩吗?”
艾米用鼻子哼了一声,“你们是都不知道Aaron的脚法,他可以百步穿杨呢!”
Aaron在一边也点了点头,但凡艾米用这样语气说话,他都是要附和的,不过这次他点头到一半,大脑里也反应过来艾米说的这个Aaron应该是自己!Aaron回头去看艾米,无力地说了一句:“你在说什么?!”
艾米不理会Aaron,她拍拍屁股从半截水泥管上站起来了,神采飞扬地说:“你们踢的是那么大的一个足球,Aaron只是踢一个小石子,我上次和他一起回家,他看到几百米外有一个小盒子,他就运功一踢,小石头就飞进了那个小盒子中去了呢。”
艾米绘声绘色的讲演把包括李俊宁在内的一群小家伙都给唬住了,不过李俊宁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去问Aaron,“这是真的吗?”
Aaron看了看艾米,他不知道该要怎么回答。
李俊宁挥了挥手,让别人把足球拿过来,他把足球踩在脚下,威风凛凛地看着Aaron,“我们来比一比吧。”
“啊?”Aaron又去看艾米。
艾米好像是没有看到Aaron看自己一般,她只是去问李俊宁:“要是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李俊宁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句,他与他的兄弟们一起哈哈大笑,李俊宁都快把眼泪笑出来了,“看来你是真的没有仔细看我踢球了。小米米呀,我要是输给Aaron,我就让Aaron以后也来与我们一起踢球!我就不再欺负他了。”
“好!”艾米一口答应下来了。
李俊宁便狡猾地笑了笑,“那要是我赢了呢?”
艾米说:“你说吧,你说想怎么样?”
李俊宁说:“我赢了再说,你可不能抵赖哦?”
艾米想了一下,便点头,“好,一言为定!”
Aaron这时候才有机会插上嘴,“艾米,你都没有问万一我输了呢……”
艾米瞪了他一眼,“你敢吗?”
两个人比试的内容很简单,在场地一端放一个可乐瓶,然后李俊宁与Aaron在场地的另一端踢球,一人踢五次,看谁踢中的次数多就算赢。
这是Aaron与李俊宁的第一次关于足球的比赛。
比赛的结果是让人大跌眼镜的,李俊宁竟然才踢中了一个瓶,而更让人笑掉大牙的是Aaron,无一中的!一比零,李俊宁获胜。
Aaron低着头,不敢看艾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他的脚都不是自己的一般。每个球没踢出去之前,他就知道是没戏了。好了,现在输了,他也不知道李俊宁会想出什么鬼主意来。
一边的艾米已经提问了,“说吧,你想怎么样?”
李俊宁还有点后怕,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只踢中了一个瓶子,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被艾米说的神乎其神的Aaron,一个瓶子也没有踢中,这赢的,还真是惊险无比啊。
李俊宁缓过神来,就又变成了李俊宁自己了,他眯着眼睛看着艾米,“小米米,你总不会耍赖吧?”
艾米挺直了胸膛,她记起电视里女英雄常说的一句话,这时候就现拿现用了,“你想怎么样就说吧,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李俊宁吓了一跳,“这些我可不要,我只要一样东西,对你来说也损失不了什么。”
“什么?”
“我要你亲我一口。”李俊宁一点也不害臊,他的小兄弟们一起哄笑出来。
Aaron这时候跑了过来,他的脸憋得通红的,“李俊宁,我再跟你比一回。”
李俊宁摇摇头,“No!”
艾米叫了一声:“Aaron,你走开!”
李俊宁又开始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话了,“艾米,来吧,你都亲过Aaron了,亲我一下又怎么了?”
艾米去问Aaron,“是你说出去的吗?”
Aaron摇了摇头,这个艾米是相信的,Aaron是从来不骗她的。
李俊宁在一边说开了,“这个你不要冤枉Aaron了,是我自己看到的,不过我可是谁都没有说哦。”
李俊宁还在喋喋不休,艾米已经走到他面前去了,她的个头与李俊宁也差不多少,李俊宁一下子愣在那里了,确切地说,是所有人一下子都愣在那里了,大家都直愣愣地看着艾米凑脸过去亲了李俊宁一口。所以Aaron像发疯的野兽一般跑过去时候,谁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大家从来看Aaron,都觉得他是天生被欺负的料,没想到他发起疯来,是这般可怕的模样。李俊宁一下子没招架住,被他扑倒在地,两个人抱在一起摔在了黄泥地上,Aaron玩命一般伸手往李俊宁嘴上抓,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打架,Aaron抓了好几回,才喊出来一句:“你还回来,你还回来。”他是要李俊宁把艾米的这个吻还回去,只是李俊宁一下子是没有反应过来,他去挠Aaron,Aaron也不防守,他是一心一意去抓李俊宁的嘴巴。
后来好几人一起上来,才把Aaron拉开,而李俊宁嘴巴终于被抓破。
“神经病。”李俊宁还在哆嗦,他是真被Aaron弄怕了,他被朋友们搀扶着回去了。
Aaron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艾米只是去骂他,“你怎么输不起了?真是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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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16 13: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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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on以为这一次艾米会很久不理自己了,但是艾米当时骂了一回,之后却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他们还是照旧一起去上学,照旧一起放学回来,照旧一起去破庙写作业,照旧过一段时间就要去数数那个破箱子里的钱。
数钱时候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候。
他们以前一起吹牛皮,总会说,等我有钱了,要如何如何。艾米说:“我有钱了,要造大大的房子给爷爷奶奶住。”艾米说,“等我有钱了,我要来医治你爸爸的病。”艾米说,“等我有钱了,我要把这个破庙修理一番。”艾米问,“Aaron啊,等你有钱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Aaron回答:“我有钱了,就给艾米,让艾米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但是那个有钱,好像是很遥远的以后,现在他们也有钱,有小小的一笔钱,只是这些事情都做不到。这种感觉,也是不舒服,还不如一穷二白。
可是,等不到他们决定好这些钱用来做什么的时候,狗Aaron就死了。狗Aaron是吞食老鼠药死的,吞食的是Aaron家的老鼠药。
Aaron妈妈很久没有回家,这次回家却带来了一袋老鼠药,难得下到厨房,忙着掺到面包里,一边自言自语:“家里老鼠太多了,要杀杀。”
Aaron父亲在床上听到这些,对喂药的Aaron说:“这是你妈妈,要逼我死啊。”
Aaron惊恐于自己竟然早已经联想到这一点,他没有来得及在脸上流露一个诧异的表情,他对父亲说:“爸爸你想多了。”他甚至还笑了笑,可是脸上仍旧带着伤,看起来也是狰狞。
Aaron端着父亲的药碗,到厨房洗漱,妈妈一直站在门口看,她没想到自己儿子已经对此那般熟练,这是令人心疼的成熟。
她叫了一声,但是他当做没有听见,她也知道,所以自顾自问了下去:“钱都还够用吗?”
儿子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母亲,点了点头。问是一句没有意义的问,答却有一个意思在,我就是饿死了,也不要你的钱的。但是妈妈没有看懂少年的心事,还是顾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
“要不你跟我走吧?”
“你哪里来的钱呢?”
面对儿子这样的责问,女人也不生气,她给他讲道理:“他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也没有钱养你,怎么对你好?”
Aaron也不生气,他耐心地对母亲说:“爸爸没有钱养我,我养,他无法对我好,我对他好。”
他说完话,不再理会母亲,只是专心致志地对付碗筷。母亲只能看见他倔强的后脑勺,她看不到Aaron的一串泪珠掉进了水池里。
母亲并不难过,她喜欢这样的儿子。
“艾米最近可都好吗?”
Aaron点点头。
“她也不容易,你要多照顾她。”
Aaron还是点头,这个不用她说。
他洗刷完毕,把那些面包摔到门外去。
当天晚上,艾米是黑着脸来找Aaron的。见到Aaron,她才哭出来,双手去捶Aaron,Aaron并不闪躲,由着艾米发泄一通,才问她:“怎么了?”
艾米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钱被偷走了?”他真是小看了艾米。
艾米摇头,终于说了一句让Aaron脊背发凉的话,她说:“Aaron死了。”
他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看,狗是口吐白沫而死,死相惨烈,但是令Aaron心惊的,还是散落在一边的面包屑,那么刺眼。他突然意识到,是自己杀死了它,是Aaron杀死了Aaron;是Aaron,消灭了艾米买的那份保险;是Aaron将Aaron自己逼到了绝路。从此,世上只剩下了一个Aaron,而这个Aaron是义无反顾地要肩负起保护艾米的责任的。
艾米哭得愈发厉害,她紧紧抓住Aaron的手臂。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Aaron涣散的精神慢慢集中到那一点,他感觉到了痛,痛再弥漫开来。原来生离死别不过是那么轻易到达的事情,而自己竟然也无意间做了冷漠的导演,他恨自己快要垂泪的假意。
如果爸爸吃下了那片面包,现在自己该是如何表情?他的想象力变得贫瘠。
艾米最后说:“你不要离开我。”这是无理的要求,也是最令人疼惜的祈求。
Aaron没有说话,他用力点了点头。
艾米的请求充满了哲理,对于已经逝去的,她流露了该有的悲伤,却并不过分,对于还在身边的,她便要死死抓住。
是因为他,捡了它,也是因为他,失去了它。
那些钱终于有所用了,只是之前他们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笔钱竟然是这样用。他们后悔得要命,好像是得了这笔钱,才让狗Aaron遭遇了不幸。
“是二郎神想它了,把它叫回去了。”艾米说。
“那我们把它叫回来。”Aaron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然后,Aaron在嘴边做了一个喇叭,他对着天空喊:“Aaron——你快回来——艾米想——你了。”
他叫完之后,又把手放在了耳边,神情严肃地听了一会,然后又认真地与艾米说:“刚才Aaron与我说了,凡世它未尽的爱,由我补给你。”
艾米被吓呆了,本来她想问一句,你怎么听得懂狗语啊,但是没有问出口,只是愣愣地看着Aaron,点了点头。
他们用那些钱买了一个大的木盒子,将狗全尸埋葬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死亡,那么突然,死是一瞬完成的。就像是一见钟情一般,就像是用光缆的速度下载1KB的东西,咣当一声,迅速完成,没有缓冲,从此万劫不复——
为什么就会没有了呢?死亡比什么都残酷,没有挽留的余地。
艾米与Aaron也会吵架,甚至有时候觉得这辈子都不要理对方了,但是想通了,无论是谁放下架子,主动说话,两人还是能够一下子好回来的,甚至会更好。可是死亡不是这样的游戏,绝对不是的,它不要你了,它就决绝地、彻底地离开了。
把狗埋进土里,再把坑填平,但是心里莫名其妙地空了一块,什么也换不回来原来的那份完整。原来生命的行进,就是这样残忍,不断地,有一双手伸过,把你的心一片片撕裂,你就算再是坚强,终会有一天也会所剩无几的。
狗Aaron的猝然离去,若是教会两个少年一个最浅显却也最深刻道理,那也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这个道理就是:要珍惜身边还在的人。
后来在Aaron某个生日,艾米送他一双球鞋,Aaron半开玩笑地告诉她当初在狗Aaron的葬礼上自己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我原来是想用这些钱买一双球鞋的。”
他就是这样说的,带着少年的霸道与毫无心机。但是他这样说了,艾米还是心疼他年少的艰苦而不责备他对于狗Aaron的淡漠,少年的伤心流于一时,她也快忘记了狗Aaron的点滴。
艾米很小就告诫自己,不能被记忆牵绊,人是要往前走的。
男孩子之间还真是奇怪,真的是不打不相识,那次事件之后,Aaron竟然与李俊宁他们一起踢球了,渐渐地,艾米习惯了在泥地上的破水泥管上坐着,呆呆地看着瘦弱单薄的他跑到了挺拔修长,愣愣地看着他稚嫩苍白的脸孔跑到了棱角分明,傻傻地看到了他褐色的眼睛跑到了深邃如夜。
有时候习惯慢慢真的可以变成喜欢。或者是单调的生活,真的需要一种信仰吧?于是足球就成了艾米与Aaron共同的热爱。他们之间,似乎总要有点联系,才能有平衡感。以前是狗,后来是足球。狗会死去,足球不会。
爱屋及乌总是爱的那个人最义无反顾的付出。因为他喜欢足球,她便也喜欢上了。亲至极而爱恨同,便是这个道理吧?
只是艾米怎么都没有想到,再后来介入他们平衡系统的,是一个人,而那个人出现后,他们的世界开始洪荒遍野。人与人的游戏,总是这样奇妙,每一个人,在宇宙中,都是那么渺小,可是一个人之于另一个人,有时候又可以翻手之间,轻易毁灭一个人的世界。
Aaron较为坦然地接受了艾米对足球的喜欢,他告诉艾米:“我喜欢的是德国队。”
“为什么喜欢德国队?因为李俊宁他们喜欢吗?”
“不是的。因为我喜欢他们的一个城市。”
“一座城市?”
“嗯,我喜欢慕尼黑。”
“慕尼黑?为什么喜欢慕尼黑。”
“就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就像是艾米你喜欢Aaron这个名字一样的那种感觉吧。”
“神经病。”
她陪他看球赛,喜欢他认真专注的表情,她一直以为Aaron是永远平静的。但是在足球面前,Aaron展现了完全不同的一面,他热情,奔放,甚至可以喜极而泣,手舞足蹈。
原来足球还有这样的魔力,艾米不知道,在Aaron的生活里,有了太多的无奈,而足球与艾米,是对他最后的与最好的告慰。
“唉,那一次你为什么输给李俊宁了。”事隔许久,艾米才去问他。
“因为我很想赢。”
“所以就输了?”
“是啊,有时候很想的事情,并不一定就能做到的啊。”
但是她也没有去问他,为什么会很想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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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2 做我的女朋友吧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生中最漫长的、最难渡过的,莫过于小学六年的时光了,有做不完的作业,有听不完的唠叨,有数不清的烦恼……但是,对于艾米与Aaron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他们彼此都知道,考上同一个学校,还可以在一起,可是即使初中在一起,那么高中呢?大学呢?一辈子呢?他们不敢再想下去了。
小学毕业,他们上的还是相同的中学,但是初中毕业,他们进了不同的高中。事实上, Aaron本来也可以上最好的高中,但是他爸爸这时候病情加重了,此时,她的妈妈已经不回来,他必须每天回去照顾爸爸。
艾米不知道要对Aaron的妈妈投以怎样的情感,至少不会像是弄堂里别人那般在背后指指点点、风言风语。她终于飞走了,而艾米自己还在丰满羽翼。她的飞走给了她希望,她更安心暂且隐身于此。她很喜欢这里,但是她心中的翅膀开始蠢蠢欲动,她始终是不属于这里的。
在这件事情上, Aaron表现得更像是一个局外人,其实从来都是,他对母亲的土壤,是一贯的贫瘠。
妈妈的离开,本应该让两个少年变得更为依偎,可是,他们却突然都变得异常坚强,好像仅一个人,便可以把路走下去。
弄堂里没有过夜的消息,Aaron为了爸爸放弃进入重点高中,是人尽皆知的。
“哎,做妈的还不如做儿子的。”
“他也真傻,他爸还能熬几天呢?自毁前途啊!”
“……”
艾米不知道Aaron是否都听见了,听见后是做什么感想。人言可畏,虽然是在心里劝慰自己不要去在乎。不要去在乎,但是始终还是人,心是软的,射一箭也许挺一挺就过去了,再来一箭、许多箭,终于还是会痛的。
她去找Aaron,她自然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来,但是她也帮他解决了后顾之忧,因为自己的爷爷奶奶都答应会帮Aaron照顾好他的父亲了。
“只有你更好了,你爸爸才会开心。”她说这样的话,也不敢看Aaron的眼睛。
Aaron去捧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不再那般霸道地欺负他,她慢慢还原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女生。
Aaron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艾米都没有问他什么呢,他用力地看着她,眼睛里张开了“血盆大口”,好像是要把她吃掉一般。
艾米觉得奇怪,“你干吗这样看我?”像是白娘子当年临要走时,那样深情地看着许仙。
Aaron仍旧是摇了摇头,他率先闭上了眼睛。艾米突然就懂了,上一次是她让他闭上了眼睛。她看着他的面容,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她当时吻李俊宁,是与他一般高,可是对着这时的Aaron,是要踮起脚尖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火烫的气息。
应该是有一千摄氏度吧?
她觉得自己慢慢融化了。
只是在最后一秒,Aaron推开了她,他已经是满头大汗,是战场上下来的气喘吁吁。
她落荒而逃,心快要跳出胸膛。
Aaron看她走,心也是如有刀割。
Aaron心里何曾没有想过种种选择?有时候决定人走什么路的,真的不是能力,而是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留下来,并不是要赢取什么忠孝的生前身后名。他那么坚决地拒绝艾米,有着更深的意思,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有点懂艾米的心思了。他懂了艾米的心思,他就害怕了。接着他看艾米所有的眼神,所有的动作,无不印证自己的猜想。他是喜欢艾米,但是这种喜欢,是迁就、是忍受、是付出,也许超过了恋爱,但是绝对不会是恋爱。
可是这种危险的气息愈加蔓延。
这种气息让他不得不后退,他没有力量对抗,就像面对死亡。他开始羡慕另一个Aaron,死在时光韶华、死在青春正烈。
那一个暑假,他们很少来往,Aaron每天都去踢球,他把身上莫名的愤怒都榨成了汗水,滴到了草地里去。
天很蓝,草很绿,荷尔蒙的气息很浓密。少年的忧伤在这个并不如童话里美好的世界里,疏疏密密,仿佛是蒲公英种子,漫天飞舞,谁也抓不住。
Aaron踢球去了,艾米则是每天帮助爷爷奶奶去公园捡拾饮料瓶子,这是艾米第一次直接进入到他们的工作中,艾米一直知道爷爷奶奶的工作,但是她从来没有亲历过。在烈日下,她看到奶奶一脸客气的微笑,眼里却满含着许多期望地等待一个小男孩喝光手中的饮料,这个孩子流露出那种不经意间的怜悯,他的妈妈会用居高临下的修养告诉他:“赶紧喝完,把瓶子给老奶奶。”
这让艾米实在无法接受。原来她吃的、穿的,都是爷爷奶奶这样换来。
但是艾米不哭泣。
需要坚强的人,必须要坚强的人,是不能哭泣的。
这一切,都让艾米更加坚信,她要努力,她要破茧,她要飞翔。
奶奶不经意间问起:“最近怎么都不见你与Aaron玩呢?”
艾米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他们之间,真的是骤然降温了,没有回旋的余地,谁也闹不清是为什么。艾米何曾没有想过,却理不出头绪。其实她早早就在心里认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穷人的孩子早懂事,特别是一个女孩子。关于未来,她设想很多,路有很多条,各有不同,唯一不变的是,她是曾经以为,无论什么路,都是与Aaron一起走的。
只是,她什么都盘算好了,却没有想到,倒戈的,是Aaron。
开学前一星期,艾米还是去了Aaron家。Aaron爸爸更渐虚弱,见到艾米来了,强打起一点精神,责备艾米老不来玩。他眼睛里看她,是当她为自己女儿,这样目光,叫她心慌。艾米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笑。她骤然想到古庙,那些老旧的蜘蛛网忽然也织在他的脸上,他们中间的时光,已经隔了好远。他们在成长,他的生命之火却逐渐熄灭。他把未尽的时光,叠加到他的子辈身上。
艾米在Aaron爸爸身边呆了一会,她抓着他枯燥的手,她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从小握到的爷爷奶奶的手,也就是这般模样,她便觉得很是亲切。若是自己父亲,握手也是这样温厚感觉吧?
艾米去Aaron的房间,Aaron正在穿鞋子准备出去踢球,他显然已经听到艾米来,但是他没有出来迎接艾米,或者像原来一样,在里面大声叫艾米的名字。
他只是轻轻地说:“你来了?”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自己的球鞋,这双球鞋陪他走过了很多岁月,应该退休了。
他开始系鞋带,动作缓慢,像卡了带的电影,叫人看着别扭。
艾米把手中的袋子递了过去,“我买给你的。”
Aaron终于抬起头了,他使劲表现出一点兴趣来。
“什么东西呢?”
“球鞋。”
“真的吗?怪不得这几天这个鞋子破得那么快呢。不过,你买鞋子都没有问我一下,你知道我穿几码的啊?”
“知道的啊,有次踢球的时候我看过你的鞋子的,因为那时候就想好了要给你买双球鞋的。”
“有次?是什么时候。”
“快……快一年前了吧。”
“你就不知道,人的脚是会长大的吗?”
“哦,那我拿去换。”
“算了,我收下了,踢球穿紧一点好。”
Aaron脱下了他自己破得不能再破的球鞋,把它们拿在手里晃了晃,对艾米眨眨眼睛,“要不要拿回去珍藏啊?”脸上是坏坏的表情。
一刹那间,艾米觉得自己是要扑上去暴打一顿Aaron了,就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是艾米的身体却僵硬在那里了,就像哪里戳过来一根手指头,按了暂停键。青春迅速灰暗,她也暂停了。
“那么,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哦,等下,既然你都来了,我正好也有礼物要送给你的。你等下,我去给你拿来。”
他们都不直言离别,却给这种氛围加重了许多层斑驳色彩。
Aaron在他枕头下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艾米。
“是我妈妈的结婚戒指。”他说。
换做之前,她是要拒绝的。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份礼物。
高中伊始,艾米已经亭亭玉立,上帝给艾米的童年也许是整个人生都浇上了灰色的油彩,不过他却用一只彩色画笔,把艾米容貌画得光彩逼人。对于自己外表上的出众,艾米觉得是受之无愧,因为她的童年是那般灰白。
她穷得只有Aaron。但是同时,她富得也是Aaron。后来,在Aaron离开之后,她才懂得,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便是最大的满足。只是等她懂得时,那个人却已经不在身边。
他们的童年没有斑斓的色彩,像是没有温度的拥抱。但是,长大了之后回忆起来,那些记忆,却显得那么干净、单纯、不染尘埃。
艾米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用内心的强大,支撑起她在这个世界上空旷的孤独。她早早就告别了幼稚,拿到了Aaron母亲的那个戒指后,她觉得自己一刹那长大了,长大是一秒钟的事情,穿过了一层薄纱,便到达了生命的另一个层次。她喜欢成长得滚烫的气息,就像是小时候守着煤炉烧开水,看着水沸,那些蒸汽飘到空中,感受到那种蠢蠢欲动的温度。
艾米的身边开始围绕形形色色的男孩子,可是没有Aaron。拥挤的人群里,艾米感觉到空气异常稀薄,原来是缺失了一个人。不是缺少了可以依靠的肩膀,避风的胸膛,而是缺失了一份温厚的呼吸。她觉得自己是七彩人海里的一抹灰白。
她的那支画笔不在身边,于是已经着色的图画也渐渐退潮,还原出生命原先的那道苍白。原来没有他,她就失去了意义。
想在身边的没有在身边,不想来的,却来了。
李俊宁就是艾米在学校最不愿意看见的一个人。李俊宁也没有想到,当年亲自己的那个凶蛮小女孩现在出落成这般俊俏模样。他常常是看见了她,笑就在脸上荡漾。但是李俊宁还是怵于艾米的“淫威”,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现在早已经不是弄堂小混混姿态,而是学校学生会主席、足球队队长,而且模样也端正。他出人头地,无非是因为父亲发家了,可是他也争气,没有做了刘备的刘禅,反而是印证了虎父无犬子这句话。总之,李俊宁算得上是学校的一个红人。
她去看他们踢球,大家都在猜这个美丽女孩子是为谁而来,谁也不知道她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看不在这块草地上的一个人。大家虽说是猜测,却也都觉得,如果这些男孩子中值得一个女孩这般痴迷,那非李俊宁莫属。
他们于是故意把球踢到艾米脚下,李俊宁第一次被大家使唤去拿球,不过却是带着难得的好脾气。艾米看见李俊宁走近,就把球踢过去,这点距离,她还是相信自己是有脚法的。李俊宁稳当地接住了艾米的传球,他想叫她小米米,却没有叫出口,只是对她笑,“谢谢你了。”艾米没有回答。
多次以后,艾米自然看出男孩子们玩的把戏,球再飞来,她就当做看不见了。
忽然觉得无聊了,原来并不是每个踢球的男孩子都如Aaron一般美好。她转身离开,正好是他们散场,李俊宁跑过来,球衣被脱下,搭在肩膀,汗涔涔的,他追到艾米身边,温柔说道:“对不起。”
艾米其实蛮敬重李俊宁一直不提往事,她也不好意思像是对别人一般冰冷态度于他,“那个啊,没什么的。”
李俊宁仍旧是愧疚的模样,“要不我请你吃冰好了。”
“吃冰?不要了。”
“为什么?”
“现在这样,大家都叫我冰美人了,我再吃冰,不好吧?”
“哈哈。真是有趣。”艾米的玩笑话让李俊宁在心里乐开了花,他是不知道这个聪明女孩子一贯作风,只是现在学会用温柔词句,来拒绝别人了。
“那,那我们吃点什么?”
“不了,我吃过了,拜拜。”
剩下李俊宁在原地生闷气。
艾米当然知道李俊宁现在来头,这不是一条由丑小鸭变成金凤凰的捷径吗?
只是艾米不甘心,那是女人最后一个锦囊,对于艾米来说,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想打开的。
李俊宁却也表现出来极大的耐心。
她迟早是自己的。这点,李俊宁是确定的。她亲过自己呢。
他隔三岔五就给艾米送礼物,艾米说:“我不要你的东西。”他说,“这不是交易,不是说你接受了我的礼物,就要怎么样怎么样。我妹妹常乱买东西,自己又不用,你拿去吧,不然也浪费,你就当帮我吧。”他都这样说了,艾米也只能接受。其实双方都是明白,他根本没有什么妹妹。
他也给她写情书,一天一封,艾米因为拿了他的礼物,毕竟是拿人的手软,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把他的情书丢进垃圾桶。
他虽然缠着她,另一方面,也算是让她清净了。至少那些虾兵蟹将,是不再来骚扰她了。
李俊宁放出话来,谁敢追艾米,我要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艾米常常跑到Aaron的学校,坐到Aaron的身边去。艾米以为蓝天、操场、足球,这些熟悉的景象能让他们一下子重温起原来那种简单却温暖的感觉,但是艾米闻到了他身上呛人的荷尔蒙味道,这让她察觉到他们之间无缝的裂痕也逐渐长大了。逐渐长大,最终会宽阔成海的吧?有一天他们终于会两岸相望。但是她不知道,是谁留在彼岸,是谁走远他方。
李俊宁曾经问:“你为什么那么冷漠呢?”
艾米不回答。
从小都是别人对自己冷漠,所以习惯了用缄默来应答。她不习惯立刻的热情,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应该要慢慢熬的呀,就像是小火炖着老汤,愈久才香醇。
她也不喜欢别人叫她冰美人,她一点都不冰,她心中那团火,烧得多厉害,谁也不知道。但是这些都无须与别人解释。她的心事,谁也不告诉,除了Aaron。
但是自己愿意告诉的,已经不愿意来听了。真是可笑。
她也不懂,两人为何走到这一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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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19 16: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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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艾米去Aaron的学校找他,正逢他们有球赛,艾米像很久之前做过的那样,坐在球门旁边。她一眼就看见了Aaron的背包,干干净净的,与他人不同,尽管只是地摊上买来的,却因为他用过,也有不同的气质。艾米把他喜欢喝的矿泉水放在旁边。
Aaron的球技日益见长,他奔跑在球场上,就像是灵巧修长的手指点落在钢琴黑白键盘上,艾米看见无数的音符,轻敏地在球场上起舞。当然,艾米还看见了自己送给他的球鞋,这让艾米感觉到他们始终是在一起的,只是形式不同而已。她送他的鞋子,被他穿在脚上。他送她的戒指,她一直戴着。这是他们之间公开的秘密,见证了他们的成长。球鞋也好,戒指也好,都住着他们的一小片灵魂。
艾米在心里告诉自己,看到Aaron进球了,就离开,如果没有进球,那么,就等他到比赛结束。在艾米这样想的几分钟后,Aaron就进球了,很漂亮的一个球,力量很大,但是被球网软绵绵地就给拦了下来。艾米的心跳也突然平缓了,那一块石头终于垂落,坠向无底的深渊。因为无底,石头像是一根羽毛一般,柔和飞翔。
Aaron进球的时候离艾米只有几米之远吧,但是他没有看见艾米,他马上跑回去与他的队友们相拥庆祝。艾米不争气的大脑里突然浮现一台小摄像机,回放了小时候那些画面,每次进球后,Aaron总会停下来,不管艾米躲在哪个角落,他都会一眼看到艾米,然后他就冲艾米咧开嘴笑。他总以为他进球了,艾米会很开心,其实他的以为是对的。不过艾米总是喜欢把这样的快乐安放在心底,她怕自己一笑出来,这份开心就逃走了。
也许Aaron一直在等待艾米的欢呼,是的,艾米为什么不疯狂一回呢,艾米为什么就不能跳起来挥舞着艾米的拳头,为他加油,为他呐喊呢?为什么不让心里的惊天巨浪卷在眼睛里呢?她是怕那样,就成了泪水吗?或者是从来都习惯,在心里铺满了感情,开满了奇花异草,脸上却是干干的断壁悬崖。
有两个女孩子走了过来,她们小心地在草地上寻找,然后她们看见了Aaron的包。
“啊,已经有人给他送水了。”其中一个叫了出来。
“只是一瓶矿泉水呢。”语气里带着一些轻蔑。
女孩子把她们带来的运动饮料放在他的包的上面,还看似不小心弄倒了艾米的水瓶,艾米看着它滚了一圈,就停在那里了,像是那个破门的球,被网拦了一下,便失去了自己的方向。丧失了前进动力。
她不想也无法去判断,她们是否有意。总之,就那么轻轻的一下,她心中一座屹立已久的神像竟然也瘫倒了。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如此,但是真的这样了,却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艾米走过去,俯身,把矿泉水捡起来,装进自己的包里。瓶子摔在地上,沾了一些灰土,也用手给抹去了。
一个女生凑了过来,“哎呀,不好意思,我没有小心呢。”
艾米笑笑,算是不计较了。她其实是要谢谢她,不然她自己是下不了这个手的。
女生继续说:“你不是这个学校的吧?还没有怎么见过呢。”
艾米点了点头。
女生也不好再问下去了,转过头对朋友的朋友说话。也不去压低声音,仿佛艾米是听不见,她说:“一定是来找Aaron的,谁还有这样的魅力呢。我们要加油呢,肥水可不要留了外人田。”
艾米不想去在乎这些话,可是这些话总是落进艾米心里心里去了。她现在,可笑地成了外人田。
Aaron是看着艾米走的。但是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他不能告诉她理由,有很多事情都不能告诉她。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借着爸爸生病去了另一个学校,是因为他知道,在一起太久,会让她陷得太深。
他不能告诉她,每次她来学校找自己,都冷冷淡淡,是因为Aaron怕自己的一句话,把渐远的她再次俘获。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进球了,他看见了她,却要转身快步,Aaron抱着队友的时候,汗水与泪珠混淆了记忆,等到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开。
Aaron知道,自己得逞了。他战胜的,也是自己,他独自一个人,击退了他心中的千军万马,他为了保护艾米而战,却用着最伤艾米的方式。
艾米也恨自己不争气,人家都已经是这样的态度,自己却还要死缠烂打,但是Aaron太过于强大,她一个人击退不了他,她只有请外援。
是的,她遇见了另外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的名字叫唐木。
她这个人有怪癖,对名字有特殊的情感。她喜欢唐木这个名字。她自己也说不准,万一李俊宁也是叫这个名字的话,自己说不定会多一分喜欢呢。
她要找外援来抵抗来帮自己抵抗Aaron的想法,也是在唐木出现后才滋生的。
艾米心中的Aaron太过于强大,无人可以匹敌。她自己是斗不过了,她希望唐木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
唐木是李俊宁表明立场后第一个敢在公共场合与艾米说话的人,唐木有一天在学校里叫住了她:“喂,同学你好。”
要是换做别人,艾米是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的,可是这一次,她却莫名其妙地停住了脚步。她停下来时候,都没有看他长相,只是觉得这个声音中,有一种魔力,轻轻盖过了她虚张声势的傲气。
“啊?”
“你不会是看到大帅哥,浑身酥软了吧?”
“……”听到这样的话,才是真正让人觉得浑身酥软呢。
“我叫唐木。”他做自我介绍,语气中好像“唐木”这两个字是人尽皆知一般。
“哦。”艾米尽量简短回答。艾米终于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来形容唐木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听极了,像是那种透明的软糖,洋溢着莫名其妙的甜蜜气息。听了确实是会让人觉得有些酥软呢。
软糖继续飘进她的耳朵:“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艾米一下子愣在那里了,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唐木,学校里竟然有这样好看的男孩子,她甚至在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唐木在说什么,艾米庆幸当时自己傻掉了。不然的话自己也许就答应了呢。
唐木看艾米的神态,马上说了一句:“这样吧,你回去想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哦。记住,我叫唐木。”
“你没有听到吗,李俊宁说……”
“李俊宁说什么呢?”
艾米不说话了,她留给唐木的是很甜美的笑容,“没什么呢。”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至少艾米相信。其实有时候一见钟情不是所说的这般玄乎,而是有些人你要看第二眼、第三眼,努力挖掘他身上更多的好,你才会喜欢上,而像唐木这样的人,看一眼,就够了。不能否认的是,艾米是对唐木一见钟情了,但是这样的“情”还是微薄,因为这份情要抵抗的是艾米对Aaron的情,而艾米对Aaron的情,是日久生“情”。此情是日积月累,情来如山倒,情去如抽丝。艾米这个愚公啊,要移了Aaron这座山,不知道是要下去多少铲。
艾米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了想,她还是不心甘,要她放下Aaron,还是太难。
这个周末,艾米回家,晚饭后,她特地去找Aaron。
Aaron正收拾好了碗筷,把爸爸扶上了床。他没有看见她进来,倒是爸爸向他点头示意有人进来了,以前艾米在身边出现,Aaron总是一下子能够感应到的。而现在,是这种感应自己消失了,还是被自己拼命克制住了呢。
艾米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爸爸的床头。Aaron站在一边,忘记自己是主人家的身份,看着她帮爸爸抹平了被褥。
爸爸说:“我想早点休息了,你们到隔壁去吧。”
Aaron径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艾米会尾随而进,那么多年了,他们之间招数都已经被对方烂熟于心,所以不必要的步骤都可以直接跳过了。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一切都吻合着原来,一切都回归旧秩序。
“你是生气了吗?”艾米在身后说。
小学的时候,艾米不小心把Aaron的铅笔盒掉进水井了,她曾经大大方方地这样问过他。
初一的时候,妈妈回来拿行李,艾米帮她整理行李,送她到巷口,回来后看到面无表情的Aaron,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这样问道。
初二的时候,她来学校找Aaron,当着全部同学的面说自己是他的女朋友,过后她轻拉他的衣角,带着真诚歉意这样问过。
可Aaron从来不曾对她生气过。
Aaron不知道艾米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实在想不起来艾米做了什么可以让他有一点点生气理由的事情。
“你让我别去你学校找你的,但是我还是去了,你应该看到了吧。”艾米说。
“哦,这件事情啊,傻瓜,我怎么会生气呢。”
“那你是看到我了。”艾米语锋突转。
一时间Aaron想不了那么多,于是只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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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20 14: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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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没有再说话,很长的沉默,爸爸的咳嗽声轻微传来,很遥远。
过了一会,Aaron突然觉得有一层烧得通红的木屑浇在了背上。每个细密的体温感知都变成了小小的蠕虫,小小蠕虫钻进皮肤,血液像是凝固了,整个身体无法动弹。小时候艾米哭泣的时候,Aaron也会抱着她,那种拥抱好稀薄,而现在,她的拥抱是令人窒息地从透明到了五光十色。
她是这般义无反顾地抱着他。她掘地三尺,终于在他身上挖到了一个没有回应的拥抱。此地有银三百两,只是不属于你。
“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是觉得自己没有力量照顾我,才这样对我的,对不对?”
Aaron不说话。这样的问题与它匹配的回答都是徒生烦恼的,没有意义。他想,聪明如艾米,怎么会不知道他不喜欢她呢。可是女人也会自己骗自己,他确实从来都对她太好,有时候花言巧语尚能让人死心塌地,何况是这么多年来Aaron对艾米无尽的关爱呢。
“答应我,遇见你喜欢的人,勇敢地告诉她,勇敢地与她一起,好吗?”艾米求他。
Aaron用最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他希望她看到,这样她就会知道,他又不希望她看到,这样也许她还会以为,自己是真的没有力量保护她,而不与她一起。他不想说谎,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时候的谎言,虽然失去了真诚,却真的带着一分温柔。
艾米,艾米。他在心里默念。
“点头没用,我要你说一遍,发誓。”原来艾米一切都看在眼里。
Aaron发誓说:“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会拼命去追求。”
“大声一点,再说一遍。”
“以后我遇见自己喜欢的人,我会拼命去追求。”他的声音已经是哽咽。
Aaron的话,是艾米走向自由的通行证。他,是真的,不喜欢自己。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高二的暑假,爸爸在与病魔斗争了数年之后,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他一直是一个孱弱的人,死亡也是静悄悄。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便让Aaron去叫艾米来,爷爷奶奶也都过来了,却只是立在一边,Aaron父亲的两只手,一只是给Aaron,一只是给艾米,艾米握着他枯败的手,感觉到了从Aaron身上传递过来的一针见血的电流,很奇怪,之前她也曾与Aaron拉手,但是都没有像是现在,彼此去拉Aaron爸爸的手,艾米感觉了一种陌生却无比亲切的温暖, 她当然看得出来,Aaron爸爸是烛火将灭,可是也许是因为在Aaron身边,她只是觉得很安静,小时候,爷爷奶奶把衣服挂在竹竿上,她喜欢看水一滴滴掉下来,直到阳光把衣服上的水分全给采撷了去,现在她握着Aaron爸爸的手,骤然觉得,他身体里的生命光芒,一点一点传了过来。她是紧紧,紧紧地握着无言的Aaron爸爸的手,直到冰凉。
爸爸只留下一句话:“你要好好照顾艾米。”
这一个晚上,谁都没有掉眼泪。
Aaron说:“艾米,爸爸走了。”
艾米点了点头。
Aaron继续说:“以后他不用被病痛折磨了。”
艾米看Aaron,这一刹那,他其实是个孩子,却像大人,人世逼着我们像大人。用死亡来交换成长,代价是不是有点大。宁愿还是做小孩子,每天被妈妈唠叨,甚至被爸爸使用一点家庭暴力,但是不要这般,用没收爸爸来惩罚年少时候的不听话,而且,Aaron已经很听话很听话了。
爸爸的死让Aaron见到了久违的妈妈。她汲取了爸爸身上的生命力量,变得更加流光溢彩,雍容华贵。对于爸爸的死,她表现得与Aaron一样平静,一样安然。Aaron以为她甚至都不会回来,但是她回来了,忙里忙外,尽一个妻子最后的责任。她脸上的哀伤也没有带着表演的成分,可是细细看来,这份哀伤,更多是献给自己的。他也是知道,其实爸爸,在她心里,已经死了好多年。
出殡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一起守夜,妈妈叫Aaron去拿一个盆子,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声说:“烧了吧。”
Aaron没有问是什么东西。
妈妈自己说了:“是离婚协议,现在用不到了。Aaron,以后你要跟我生活了,事实上,这些年,你们还是靠着我给的钱生活着的。”
Aaron没有说话,只是把抱在一块的纸团拨了拨。
火盆把母子脸上的阴沉都照亮了。Aaron的年少,青春时候最美好的年华,也掉进火盆里去了,啪啪作响。
爸爸去世前一个月,Aaron几乎每天都要梦见爸爸走了,不过他总是在起床后,冲到爸爸房间,看见他勉力笑容,那颗乱跳的心也安静下来,于是他觉得日子也是美好的。现在是在梦里,爸爸还活着,人说纸钱是烧给那边的他用,离婚协议也烧了,她可真狠心,她派这份协议,追到阴曹地府,告诉他,她生不是他的人,死也不要做他的鬼。
妈妈说:“你有看到那枚戒指吗?当初我嫁给你爸爸的时候,你奶奶送的,我留在这里的,但是我找不到了。”
Aaron摇了摇头。他自己也奇怪,对艾米说不出谎话来,对妈妈说谎,却自然而然。
妈妈不再追究,一只结婚戒指已经无关痛痒。她也只是想起来问问。
Aaron抬头看到灵堂上父亲惨白的笑脸,在漫天的火光中也毫无血色。
Aaron妈妈买了许多补品给艾米爷爷奶奶送去,谢谢他们多年对Aaron的照顾。她愈发地由内而外愈加地真诚,爷爷奶奶推辞了一番,终于收下了礼物,他们说:“Aaron是个好孩子。”
她猝不及防地与她撞见,她仍旧是一贯疼惜地看她,她不该如此的,一开始就不应该如此,艾米再没有勇气去承载这样目光。Aaron爸爸临终前说,Aaron,你要照顾好艾米。她为这短短一句里的千山万水,是觉得无法再对Aaron妈妈友好。
她终于开口叫她:“艾米。”
艾米却笔直走了过去,不加理睬。
她听见爷爷奶奶慌忙与Aaron妈妈解释。解释也很苍白。
空气中充满了离别的味道。爸爸的走,是死别,而越多的迹象表明,Aaron与艾米是要生离了。这两种痛,究竟哪个更痛呢?
Aaron脸上不写伤悲。艾米也不知道做什么,只是陪在他的身边。
艾米希望Aaron哭,这样她可以劝慰他,但是他把自己的悲伤都深藏于心,让人无处下手。考试考差了、东西丢了、摔伤了,可以安慰,可是爸爸死了,怎么安慰?!她是想说,他未尽的爱,我补给你,可是自己在他心里,又算是什么。自己的爱,又有几斤几两?她实在没有这个信心。
Aaron坐在古庙,除此也无处可去。艾米坐在他旁边。这里破旧,却也温馨,那些佛像或者面目狰狞,却有一种慈善挂坠在蜘蛛网上。总之,他们在这里,心是可以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Aaron在想什么,她没有父母,无法体会丧父之痛。她也是伤感的,一个是因为Aaron不开心,另外的原因是触景生情吧,毕竟这个地方,曾经有太多的故事发生。而现在,故事已经慢慢走向终点。
沉默是对伤痛与回忆最好的敬畏。
夜就这样慢慢饱满起来,一切都肃静了,什么都隐匿在黑色之中,心情只会在这时候,才找到缺口,滑出来。少年的心情不是应该高挑在眉梢的吗,而现在,却被涂在泥地上。沉到大地心脏里去。
Aaron就是不说话,艾米也让他一个人安静着。她独自去看狗Aaron的坟,小小的坟,却汹涌了所有故事,它一生事迹,都被埋葬在这小小土坡。以前家里有老鼠,艾米也责骂过它,为什么不去抓老鼠呢,后来她才知道,狗是不拿耗子的。她想不起来狗Aaron的大忠大诚来,只能记起来它的小坏、小笨、小傻、小呆、小调皮……可就是这些东西,却让她的心微微发痛。
她回到Aaron身边去,静静地陪他坐着。这时候,时间已经死了。如果没有爱,一辈子与一晚上的长度,又有什么区别。
到了后半夜,Aaron终于开口说话了。
因为哽咽,或者因为沉默太久,Aaron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他自己也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这句话却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然后他就哭了。先前艾米以为Aaron哭了,自己能够好好安慰他呢,但是他真正一哭,才发现自己的大脑里竟然是一片空白,自己能想起来的安慰的话是多么幼稚与可笑,自己也不好意思出来见人。她能做的,竟然是陪着Aaron一起哭。
还好Aaron哭了一小会,就恢复了平静,他拍了拍艾米,反而劝艾米不要哭了,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竟然,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情,关于Aaron的,而她竟然不知道。
“嗯,你说吧。”
“我……”
“嗯?”艾米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爸爸临终说的那句话,终于打动了他,他是一直很听话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Aaron奇怪地笑了笑。
“嗯。”艾米去拉了Aaron的手,这样就不害怕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原因。”
“你不喜欢我,当然是你的原因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如果你盯着一个人看,这个人是不容易说谎的吧?
Aaron清了清嗓子说:“不是……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我不喜欢女生。”
他说完话,不敢看艾米,过了很久很久,Aaron才问道:“你懂了吗?”
他扭头看艾米,艾米一直在流泪,这决不是哭,是单纯的流泪,没有声音的流泪。
Aaron说:“要我再说一遍吗,我不喜欢女生,我喜欢……”
艾米连忙制止他,“我懂。我懂。”他的话,已经是半把尖刀,插入内脏。
“嗯。”Aaron一直与艾米握着手,他刚才一直忘记了他们是握手的,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她的手好冷。
但是艾米把自己的手从Aaron的手里抽了出来。
这一个夜晚竟然有星星,天空估计没有认真听他们说话,只是远远看见了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依偎在一起,就布置了自以为是的浪漫。
“Aaron,我也有一个事情要告诉你。”
“嗯?”
“我恋爱了。”她是冷静的。
“什么?”
“我恋爱了。”
“与谁。”
“李俊宁。”艾米这样说,真的是破釜沉舟,她想引诱Aaron来吃醋,男生不是最为好强嘛,而且那个人还是李俊宁,她要Aaron火冒三丈。
可是Aaron却轻易看破她的诡计,“艾米,你不要开玩笑了。”
两个人终于都笑了出来,气氛终于不那么尴尬。
缓了一下,艾米重新开口说:“好吧,其实那个人叫唐木。”
“哦,唐木,很好听的名字呢。”Aaron不再怀疑,选择相信了,他并无多大激动,这是Aaron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那时候没有想过,之后他还会认识他。Aaron以为唐木只是艾米的一个驿站,时光开走,他不会停留。
但是,长大了以后,很多事情,谁都无法控制了。很多美好的自以为是都向着另一面伸出了藤蔓,扼住了幸福的咽喉。等到幸福奄奄一息的时候,所谓悲伤就开始飞扬跋扈了。
Aaron忍不住还是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上,“那,艾米,我与你说的那个事情,你接受得了吗?”
“我……”她犹豫了一会,问他,“你有去看过医生吗?”
“啊?”他一下子是没有明白过来艾米在说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去看医生什么的呢?”
“这个,这个不是病吧?”他觉得自己身体的力量慢慢涣散。
“哦。”
回到学校,艾米坐在操场上,看男孩子们在踢球,她不知道自己在心里想什么,昨天晚上她与Aaron坐到天明,今天也一点都不困,她想很多事情,但是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一个头绪。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那个足球,谁都可以来踢一脚,连踢球的那个人,都不知道足球要飞向哪里吧。
一切清晰明了,还好自己提前放手了,不然的话,听到这样的消息,自己该怎么办。说实话,到现在,她才有点反应过来Aaron到底说了什么。
不喜欢女生,不喜欢女生,她在心里默念。
生活里竟然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有时候,生活真是残忍得令人发笑。
那么,他喜欢的是男生。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就笑了。
这些应该都是漫画书里的遥远呀,竟然逼近到了她的鼻尖,给了她重重的一拳。她看球场上,数李俊宁最为好看了,但是李俊宁配得上Aaron吗?No,她大声喊了出来,这怎么可以?!这个真相应该让她感到些许安慰的呀,Aaron不喜欢自己,原来是因为他喜欢男孩子啊。要是他喜欢女孩子的话,他一定是喜欢自己的。嗯,一定的!她这样自欺欺人地想,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有人远远地朝她打招呼了,听声音,是唐木。
他跑到艾米的身边。险些要撞倒艾米,唐木连忙去扶住艾米,俏皮一笑,“怎么,看见大帅哥浑身酥软,站不稳了呀?”
“……”艾米的伶牙俐齿在唐木面前从来都是生锈一般。
“怎么样,挣扎了许久,你考虑好了吗?”
艾米不说话,继续专心致志地看着球场。她在心里想,你是哪知眼睛看到我挣扎了很久呀!
唐木陪着艾米一起看着操场。
“那里面有你男朋友吗?”唐木问了一句。
艾米摇头。
“有你喜欢的男生?”
还是摇头。
“有喜欢你的男生?”他的脑袋啊,竟然能够想到这一点,不过还真的是被他说中了。
只是艾米仍然摇了摇头。
“那你在看什么。”唐木迷惑了。
“我在看球。”艾米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哦,你在看球。”唐木带着疑问重复了一遍,唐木想坐在艾米的身边,但是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凶巴巴的台阶就放弃了。
“你考虑好了吗?”
“什么?”说到关键问题,于是艾米卖傻。
她在观察唐木的表情,他拧眉毛一团,一脸疑惑地看着艾米,他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惊异。
他终于叫了一声,是遇见地震了一般的神情,“你没有抹防晒霜!”
艾米吃了一惊:“你在说什么?”
“看到你这样子,我浑身都酥软啦!”
“……”
“你没有看到你脖子都晒伤啦。”唐木连忙在他的包包里翻出一支类似药膏一样的东西。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药膏”在掌心,搓匀了,一丝不苟地,小心翼翼地往艾米脖子上抹。
艾米不知道唐木在做什么,但是她没有反抗,任由他的手在她脸上滑来滑去。唐木的手不像是男孩子的手,至少不像是Aaron的手,唐木的手,是那么细嫩柔软的。
“即使是阴天,也要抹防晒霜的呀。”唐木的语气充满了责备,“那么,你考虑好做我的女朋友了吗?”
“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没有我,谁帮你涂防晒霜啊,哈哈,你不要这样表情呢,这是玩笑了,确切地说,因为我需要你。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我需要你,我喜欢你,够了吧?你快表态啊。”
哪有这样的告白,一点都不温柔,连李俊宁那样看似不会浪漫的人,也比他浪漫多了。
其实艾米找不到一个理由来拒绝他,Aaron喜欢男孩的事实伤她太重,本来她的天空就已经是乌云密布,他把唯一小小的一道口子也给堵死了,漏不出一点光。重重叠叠的光芒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全都粉身碎骨。
唐木说:“不说话就是默认哦,一、二、三,OK,你是我的女朋友啦。”
唐木宣布完毕,上去就拉了艾米的手,“先别酥软,走,今天去我家里吃饭。”
“我才不要呢。”
“不要个头,你不要担心,我家里就只有一个保姆,人很好的。”
他用他独特的方式完成了他的霸道。
这时候,足球又被踢过来,还是李俊宁过来捡球。他只是低着头,都不太像是他了。
唐木叫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
唐木说:“喏,艾米是我女朋友了,我与你说一声。”
李俊宁的眼睛里藏不住一些愤怒,可是终于他也没有说什么,捡了球,就转身回去。
艾米觉得这个有趣极了,论个头,李俊宁可是能够一拳把唐木打飞的,而现在为什么看见唐木还要小心翼翼地点头呢?
唐木看见艾米心中的问号,替她解答了:“我有一个表哥,叫秋田,哦,与你说叫什么也没用,总之,他是黑社会啊。”
“然后?”
“然后李俊宁就明白他要是在学校给我好看的话,他就会变得更好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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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23 09: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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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3 你是生气了吗
像是Aaron与艾米,生长在城市的角落、破旧寺庙,舞台不华丽,也会上演美丽的故事。
或者其他少年,生长在城市的中心,高楼大厦里。金碧辉煌里上演的,也许是苍白剧情。
再有少年,生长在大山中,水乡旁,芦苇丛边。
无论少年是在哪里,钢筋水泥,亭台楼榭,或者水塘农田,无处可以安放少年青春的躁动与狂热。
少年青青,少年黄黄,少年怎会青黄不接?少年爱爱,少年恨恨,少年就是爱恨分明!
孜然与他的姐姐丽丽也正青春。高尔基说,苦难的童年是人生最好的财富,只是他说这句话时候,已经不是童年,因为至少是孜然,在面临这笔最好的财富时候,心里并没有存在着感激之情的。
他家在村子里,是属另类。因为他的爸爸放弃了田地,去城市闯荡了。孜然从小与父亲没有多少亲近,这件事情上,他却是站在父亲一边的。他宁可是看到父亲背着包裹,走长长的山路,他每次看见那个高大身影慢慢地变小,心里都是陈杂千万种的滋味。他父亲当然不知道,他是爬上村子最高的山头,看他走到地平线下的。孜然常常是幻想有一天,他成了一个小点,走在父亲那这个略为粗壮的小点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出去。一起做乡亲们眼中的怪物。
但是他的父亲却是被拖拉机运回来的,城市是一个魔法炉子,有些人进去了,衣锦还乡,有些人进去了,落叶归根。
尸体运回村子,说也奇怪,孜然看到躺在木板上安静的父亲,之前印象里关于他的高大,雄伟,全都不见了,只觉得父亲像是一片可怜巴巴的叶子,被风卷到半空中,然后重新又摔了下来。他姐姐与母亲在一边哭,他硬是没有掉下眼泪来,他是难过的,但是他心里除了丧父之痛外,还有另一种忧伤。那时候的他没有想明白这种忧伤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躺在木板上的父亲,歇斯底里的姐姐与母亲,还有一脸麻木站在一边看热闹嗑瓜子的乡亲们,这些画面,都很薄,薄得像是应该在电视荧幕上出现才对,但事实上,这一切,却在身边上演。
他依稀听见一些零碎声音说:“以后他们可怎么办啊。”
“可怜啊。”
“以后两兄妹要相依为命了。”
他知道有很多很多眼睛在盯着自己看,这时候他是演员,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今天晚上乡亲们饭桌上除了红烧肉外最好的主菜。死了亲人,哭哭闹闹的场面大家都是看习惯了,孜然这样置身事外的状态倒是他们第一次瞧见。做观众多年,眼睛都很毒,他们知道戏剧性在哪里,他们知道看点在哪里。他们在等待孜然的戏。
礼都随了,仅仅是看到这些,不够的。
孜然想起最后一次与父亲的见面,他回家过节,又要返城,孜然去找他说话:“爸爸,我想……”
他才说了一半,就被父亲陡然的愤怒给吓住了,“说了多少遍了,叫我阿爸!你学什么城里人呢!”
孜然不做声响。父亲上来揪住他领子,把他摔到母亲惯用的镜子前,“你看看、你看看。”孜然看镜子自己,并没有什么异样啊。父亲说,“你坐着别动。”他匆匆出门,不一会回来,手上捧着一掊泥浆,还滴着水,看样子是在水稻田里新挖上来的,孜然与父亲的目光对接上了,他突然有些懂了,父亲的意思从来都是简单明白,他怎么能不懂呢,他看父亲黝黑的脸,上面沟壑,填满阳光尸体,现在正朝他逼近。
父亲把黄泥抹到他脸上去,不再是带着愤怒,反而像是给心爱女子盘发一般温柔,他说:“儿,你是农民家的儿子,你是乡下人,你那么细皮嫩肉干啥啊?你是男人,你去村上瞅瞅,你比小姑娘都还要白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孜然很平静,他只是抹了一把脸,好让自己说话时候那些黄泥不要流到嘴巴里去,“阿爸,阿爸,我想进城去。”
“进城?进城做什么。”
“进城去唱歌。”
“什么?”
“城里有一个歌唱比赛,我想去参加。”
父亲不说话了,他走到屋外去,在水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把手洗干净了,在衣摆上擦干,“天不错,儿,把谷种拿出来晒一晒。”
孜然也跟了出来,他脸上的泥往下滑,一点一点滴到地上,他的表情躲在泥浆后面,死死在一片泥浆里显山露水,只是说:“阿爸,我想去城里唱歌。”父亲又重新走回屋里去拿包裹,他要进城了,孜然跟了过来,泥巴一点点掉在地上,是歪歪扭扭的曲线,里面或者也夹着他的泪水,这时候可以很好地被掩藏了。
父亲走过院子,临出家门了,才转过头来,对他说:“信不信我把你的腿折断?”
他就只有默然,看父亲走。
然后他的父亲就出事了,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便是那一脸泥浆。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有一种东西蠢蠢欲动,有一种东西按捺不住,有一种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唱歌了,他的声音在心底炸裂开来,疏疏密密地下在这场近乎滑稽的葬礼上。他觉得自己是懂父亲的,后来他终于去了城里,经历了许许多多之后,他才发现,父亲也是懂自己的 。还是那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也是因为懂得,所以残忍。
他唱完歌,留下一脸目瞪口呆的乡亲们。
他往山上走,姐姐丽丽跟在后边,弟弟唱了一首《懂你》,这首歌她听过,她也明白是一首献给父亲的歌,她觉得自己很熟悉弟弟,比阿爸阿妈都要了解他,但是要说懂,她便突然觉得这个少年,这个男孩,确实是有点陌生,或者说,他身上有一块禁地,她从未涉足。
“姐。”到底还是被孜然发现了。
丽丽于是走上前去。
“姐,我刚才唱得好听吗?”
这几天他们是够忙的,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说话,丽丽以为这会,孜然会在她面前哭一场,说自己是多么多么想念阿爸。不过他开口竟然是这样一句,丽丽只能点头,他唱歌,从来她是忠实的听众。
“姐,以后我们怎么办?”
以后?说实话,丽丽还没有想那么远,她关心的,是父亲出丧的事情。她只能回答自己的弟弟,听妈妈的话吧。
这时候孜然已经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了,山风轻轻,花香正紧,但是美景里,心情还是很惆怅,他看向远方城市,一片动人的灰白。他从来都不在眼睛里隐藏这份憧憬。
姐姐也坐到他旁边,孜然的这点心思,她还是能猜得到的,“弟弟,大城市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你看阿爸,要是一直在家里在家里待着,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那他干吗要去城里?”
“还不是为了你,他一直想让你去上大学。”
“让我上大学?”孜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他有一天,很认真地告诉我,要我记得自己是一个农民。”
“你也许是误解了阿爸,我想他是让你记得,自己的农民出身的吧,阿爸确实蛮奇怪,他不喜欢你细皮嫩肉的样子。”
“这个我知道,说我长得太像女孩子了。我是他生的,我长成什么样子,他还要怪我!”
“好了,不说了,无论如何,阿爸都已经去了。”
出丧的那一天,来了几个城里人,他们的黑色轿车停在村口,向村口玩玻璃球的小孩子打听孜然家在哪。最后一群小孩子领着,许多乡亲跟着,一众人浩浩荡荡便向着孜然家里去了。
丽丽母亲迎在门口,她的笑容也是披麻带孝的,只会说:“你好,你好。”
穿着西装的男人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是来赔礼道歉,是准备好丧父的女人来抓自己头发,是准备好一村子的男人虎视眈眈的呀,现在弄起来反而像是领导视察一般,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他来时候其实是准备了两个信封,不过现在看来,用到一个就足够了。他本来还带了一肚子的说辞,现在看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村长匆匆赶过来,给他们递烟,那人摆了摆手,“不抽烟,不抽烟。”村长回头给丽丽母亲说:“你别愣着啊,去倒水。”那人也阻止了,“不用不用,我们过来一趟,就是把补偿金给送来了,这个,你签个字,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村长才看见丽丽母亲手上拿着一个大信封,“哦,那签没?”
“这不是刚要签嘛。”
“哦!”村长反应过来,连忙拍自己脑袋,“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们要不要到村委会去签啊?”
男人终于是在脸上露出一点笑来,“不用不用,在这里就可以了。”
丽丽母亲这时候小声插了一句:“我不识字。”
“名字也不会写吗?”语气里分明是带了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轻蔑。
周围的小孩子这时候全都笑了出来,识字不识字的乡亲也都哼了一声,丽丽母亲窘迫得红了脸。村长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这个,按手印可以的吧。”
“可以可以。”
孜然也是站在观众席里看这出热闹,他瞧见母亲背后的姐姐,正与自己对视,两个人撞见了目光,竟然都觉得尴尬,连忙是看向别处。
那天晚上,母亲与姐姐一起来看孜然。母亲把那个信封放在了他的书桌上:“明天你和你姐去镇上把钱存了吧。”
孜然不说话,母亲接着说:“这钱,要是你考上大学了,就给你上大学用,要是你没考上,就给你姐结婚用。”
“阿妈,我考上大学了,我姐就不要结婚了?”
丽丽在一边捅了他一下,“孜然!”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们阿爸走了,你们姐弟俩个要好好的。”她是农民,要讲出什么惊天的道理来,也是不能。
“姐,你有对象了?”孜然问丽丽。
“你不要听妈乱说。”
“姐,跟我进城吧。”
“我不去。”丽丽顺嘴应答一句,马上反应过来,“你又想着进城?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马上要高考了,考上了,就可以进城去了。”
丽丽看见橘黄色灯光下弟弟模模糊糊地应答了一声,凭她对他的了解,他是心不在焉的。她只能挂下脸来,“孜然,无论如何,你答应姐,什么事情都等高考后说,知道不?”
他们说到这里,门外有人敲门,两人都聚精会神去听,好像是村长来,在门口说了一阵,听得模模糊糊,丽丽看向孜然,她在问他意见。孜然穿了拖鞋,出去看。回头对丽丽说:“你在这里看着钱。”
孜然的出现让母亲与村长都吓了一跳。
“村长。”孜然倒是叫得大大方方的。
“啊,孜然啊。”村长连忙打了个招呼,不过话说一半就又说不下去了,被卡在喉咙里的话是,“孜然都长成一个男子汉了。”这句话显然是不适用于孜然的。
母亲对着孜然笑了笑,这样的笑很是奇怪,完全不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笑,“孜然啊,我们家出了这个事,这些天都亏了村长帮忙着呢。”
孜然连忙打断了母亲的话,他觉得母亲在自己面前帮着别人说话,是很可笑的事情,“村长啊,你有什么事情吗?”
村长以为孜然母亲会把孜然赶回去的,但是看样子不是,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在家听父,出嫁随夫,夫死从子。看来不识字的这个中年女人是懂这个道理的。
“孜然啊。不知道你政治书里有没有说过,个人利益有时候呢,要服从集体利益……”
“你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
村长摸了摸后脑勺:“啊,我就这样与你说吧,现在村里呢,有一个项目,做了之后,对我们村的经济发展啊,有很大的帮助,不过现在镇上办事情啊,不利索,钱呢,总是批不下来,我就琢磨着,要是能把钱先垫上,项目先做出来……”
“村长,你是要来借我爸爸那几万块补偿费是吧?”孜然听得不耐烦,直接点了出来。
村长又摸了摸脑袋,“孜然啊,真聪明,我就是来找你妈妈说这个事情的呢。”即使是天黑,孜然也瞧见了他阿妈脸上的不自然,看来这个难题还真的是落在自己头上了。
虽然刚才阿妈这样说,但是孜然心里早是盘算好了,这钱就是给姐姐结婚用的。虽然是说借给村里,不过要到拿回来那天,应该是猴年马月了。孜然还在心里挣扎,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他从来看姐姐,都是贤德女子模样,只是勤劳做活,并不像是农村里一般女子那样多嘴,但是这次,丽丽却带着滚滚的杀气。
“这是我弟上大学的钱。”她站到村长面前去,谁也没有见过她凶的样子,这时候都被震住。
“村长,你不要乱动这个心思,这次我爸出事你尽心帮着,我们也都知道,但是这个钱,我弟弟上大学要用的,村里出个大学生不容易,你就这样把学费拿走了,再说了,这钱我家里就是不用……”
孜然母亲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连忙把丽丽拽到一边。她是着急坏了,也讲不出什么话来,但是必须是要在村长面前有一个表态啊,只能是去打她,丽丽也不躲闪,几巴掌,都是实实在在打下去的。
村长终于看不下去,只能向着孜然道别:“你拉着你妈点,别因为这件事情,把你姐姐打坏了。”
孜然到姐姐屋子里去,她脸上几道血丝确实是触目惊心,孜然递给姐姐毛巾,“姐啊,你今天冲动了。”
“孜然……”她带着哭腔叫了他一声。
“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他坐到她身边去。
结果姐姐说:“我不单是为了你。咱妈一直与村长……”
孜然伸手不让丽丽说下去,这件事情,举村皆知,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只是弟弟以为姐姐不知道,姐姐以为弟弟不知道,现在倒好,原来都是知道的。
“妈妈也不容易。”到最后,孜然这样去宽慰姐姐。
他这句话,是出乎姐姐的意料,姐姐也说了一句,出乎孜然的意料,姐姐说:“弟,我陪你进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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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24 1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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孜然打算处理完父亲的丧事,自己便是要进城了的,他在电视上看见春城电视台举办歌唱比赛。孜然长得好看,亦有唱歌上的天分,于是他想去参加这样的比赛,这对一个农村来的孩子来说,是吃了豹子胆的妄想。没想到姐姐竟然也要一起进城去。
丽丽决定支持他之后,才发现她自己其实一直是支持他的,她确实是不懂别人眼中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形状,什么味道,什么颜色,但是她看到了弟弟眼睛里的火花,这是多年来她所没有的瞧见,于是就应该任由弟弟去争取自己的梦想。
他们走,那三万块钱还是给阿妈留下了两万五,姐弟两个人就带了五千块钱。
他们赶到春城,是歌唱比赛海选的最后一天。
孜然还是幸运的,他还是报上了名。海选很简单,只是唱一分钟的歌。孜然一出现,便引发现场的小小骚动,因为他长得太好看。
他的长相,在农村是被认为小白脸,娘娘腔,谁也看不起,可是到了城市里,在春城,他就被惊为天人了。况且他的歌唱得还是不错,于是顺利地拿到了一张复赛通知书,第二天就是第二轮比赛。
主办方要让他留下手机号码。孜然抱歉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对方吓了一大跳,“没有手机我怎么通知你?”
“你现在告诉我就好了啊。”
“你真没有手机啊。”那个小姑娘还不相信,“大帅哥,你放心好了, 我要你手机绝对是为了工作的事情的。”
孜然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有手机呢。”
小姑娘傻眼了,只能让孜然在这边等一等,她去找导演商量。导演好不容易被她拉扯过来。他看见孜然,保持住了一个姿势,整整有三分钟,然后他说:“你唱一段给我听听。”孜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别人要他唱歌,他总是愿意唱的。导演听他唱完,说了一句:“就是你了。”
“啊?什么?”
导演把他叫到一边,“我们决定捧你了,你会红的。”
这句话他是听懂了的,只是这一切,也来得太快了一些吧。导演又询问了一下他的家庭情况,他说姐姐在门口等着,导演便派那个小姑娘去把他姐姐请来。他带他们两人去会议室,把门关好,导演先去与丽丽握手,然后对孜然说:“明日的歌星,请坐请坐。”
“你呀,你呀!”导演指着孜然,他对他是赞不绝口,“海选这几天,我看了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
孜然看了姐姐一眼,两个人眼里都藏不住笑。
导演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昨天晚上,有个选手也不错,当然没有你优秀了,他爸爸今天早上来找我,带了一个麻袋,什么东西,整整一百万现金。你的条件,成功的几率要比他大的多,但还是要用成本去宣传什么的,其实这都是前期的投资,等你成名了,这个钱,一下子就收回来了。”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看面前两个人都是目光呆滞,这时候还是丽丽稍稍聪明一点,“导演,是要交钱给你是吧?”
“哈哈,不愧是姐姐呢。不过我告诉你,这个钱,我们每一分也都是用在孜然身上的。”
丽丽便把身边包裹拿到桌子上,一层层摊开,露出那最后的,五千块钱。孜然分明是小声叫了一句:“姐姐。”但是姐姐的目光很坚毅。
导演的反应却很奇怪,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他问丽丽:“你是认真的?”
丽丽点了点头,她是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这可是五千块钱啊。
导演掏了一根烟,他找不到打火机,便又烦躁地扔在地上,他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丽丽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把钱捧到她面前去:“导演,你帮帮我弟弟吧。”但是导演义无反顾地走出了会议室。
“怎么了?”她问弟弟。她是真的不明白其中关系。
孜然笑笑,“傻姐姐,我们走吧。”
“啊?是怎么回事啊?”
“没事,我们走吧。”
“你不唱歌了吗?”
“我唱过了呀,导演说我唱得不够好。”
“他有这样说吗?他刚才一直赞扬你呢。”
“有啊,你没有听出来吗,导演向我们要钱,就说明我唱得不够好,唱得足够好的话,是不要钱的。”
被淘汰了,孜然却像是晋级一般开心,虽然他与姐姐都知道,这是最假的笑。只是姐姐也假装被骗。
孜然不需要安慰,他也一瞬间长大了,他的眼神里住进了不散的迷雾,那叫做坚忍或者是忧伤。
他对丽丽说:“但是我想留下来。”
丽丽并未答话,孜然接着说了,“我不相信这个城市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丽丽无法拒绝,她抓住弟弟的手,“那我陪你留下来。”
两个人于是开始找工作。
是孜然先找到工作的,他的姿色是最好的通行证,比如理发店,店长在看过孜然之后,就说可以上班了,包吃包住,基本工资七百,还有提成。孜然也马上答应下来了,但是与店长说好,要把姐姐安顿下来,才来上班。
店长大度地说:“或者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做,与你弟弟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孜然不同意,谢过店长,店长最后放孜然陪他姐姐去找,但是期限是三天。
当天,丽丽就找到工作了,也算是她运气好,去人才市场的家政行业资讯,人家一看这样土里土气的,客气应付几句。连档案都不要给她登记,她与孜然于是怅然站在那里,看着人才市场熙攘的人群,真是百感交集,她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怕孜然,终于还是不敢问,为什么不让她也在理发店工作,而是要去做家政。
但是不一会,刚才冷冷对她的小姐在脸上堆了笑容过来,她指着旁边一位西装笔挺的先生说:“这位先生找你。”
“我姓唐。”他做了最简短的自我介绍。
“唐先生好。”孜然上前去应付。
“你是?”
“我是我姐姐的弟弟,你找我姐姐什么事情。”这句话说得委实可爱极了,一下子冲散了脸上那几道稀松的老练。
“想问你姐姐几个问题,让她自己来回答。”
“哦。”
开始提问了。
“你什么学历?”
丽丽有点不好意思了:“初中。”
接着再问:“会种田?”
本来想摇头的,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诚实,“会的。”心里想,也许人家要的就是在城市农田里插秧的伙计。
他脸上带了笑意了,“接着问,几岁了?”
“十九。”
就这样三个问题,于是进入了唐木家里做唐木的保姆了。
这段面试经历实在神奇极了,丽丽是怎么也想不到唐先生是看中了自己哪点。
所有的所有,让丽丽难以接受的,是唐木的风骚,她是一个乡下人,这是她能找到的形容唐木的最好的词语了。就像春天冒尖的麦穗,在风里摇曳,这就是风骚。就像雨后的彩虹,挂在天边,流光溢彩,给人指指点点,也不害臊,也是风骚。唐木就是这样的风骚,他把自己的热情与美好,全都挂在脸上,挂在肩膀上,挂在大腿上,无处不流动着风骚。他走过的地方,草会更绿,天会更蓝,水会更起波澜,风会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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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26 13: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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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唐木说要回家吃饭,带他的同学一起来,且点名要丽丽做菜吃。真的是一件大事了。其实丽丽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做的菜好吃不好吃,因为这些年来,她做的饭菜只有唐木一个人吃,而且丽丽从他的表情啊,饭量啊,吃饭速度根本判断不出唐木对于饭菜的满意程度。
这是第一次。
唐木带他的同学回来吃饭。
丽丽有问过他为什么不带朋友回家里玩,他很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没有朋友啊。”
这样的回答只是敷衍而已了,连丽丽这样的身份都以着朋友的形式存在着,他竟然会说自己没有朋友,后来丽丽渐渐想通了,是唐木不愿意别人知道他家里的状况吧,毕竟,从十三岁开始,就不与父母生活在一起而被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女孩照顾着,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唐木打电话告诉丽丽:“无比美丽的丽丽姐,晚上要多做一个人的菜啊。”
一开始丽丽误解了,她对着电话说:“谢谢你了,孜然是不会来的。”唐木已经数次邀请孜然过来做客,丽丽当然把这个当作一种礼貌来对待。所以丽丽每次都拒绝。
“不是,不是,是我要带我的同学过来吃饭。”
丽丽明白了。
其实唐木不带同学回家吃饭,是另有原因的,那就是丽丽做的饭菜,实在不算可口。这也不能怪丽丽,在乡下,烧饭都是用灶台的,哪里用的惯城里的东西呢。能把饭做熟,算是不错了。
唐木首先向她所谓同学介绍:“这是……”
丽丽抢在唐木说出一大串形容词前打断了他,她对艾米笑了笑,“你叫我丽丽就好了。”
唐木白了她一眼,转而说:“丽丽姐,这是我同学,艾米。”
“同学?”丽丽不怀好意地重复了一下。
“啊……”于是唐木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他马上就威风凛凛地威胁丽丽了,“不许你告诉我爸爸!”
艾米很礼貌地走过来拉住丽丽的手了,“丽丽姐姐好。”
丽丽觉得自己是不会告诉唐木的爸爸的,不过不是因为唐木的威胁,而是因为丽丽也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她的身上,有一种自然的亲切感。唐木所交往的女孩子,应该是门当户对的吧,但是丽丽却感觉她是那么亲切,丝毫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她是不知道艾米,昨天晚上还坐在破庙,陪着她心爱的人一起体味丧父之痛。还被自己心爱的男孩告诉,他不喜欢她,是因为他喜欢的是男孩子。
晚饭的时候,丽丽脑子里不知道想了多少东西,比如,唐木为什么突然找了一个女朋友啊?要知道,读书那么多年,唐木每天都会带来一大包情书,然后让丽丽给他回复,他不像小说里那些很冷漠的男主角会把这些情书都丢在一边。他说,每一个情书都要回复呢。他当然不会残忍到让丽丽去一个一个字地也去写那些酸溜溜的文章了,他说的回复就是按照信上的地址(如果有地址的话),给那些人寄个明信片,唐木祝福你快乐。就那么几个字,丽丽写了几千遍了。如果仅仅是这样,只能体现唐木的善良,并不能说明唐木的骚,问题是,情况不仅仅是这样的。唐木每次会在一大堆信件中抽取几封幸运信件。
“这几个信的主人会得到什么呢?”唐木郑重地问。
然后他又自己回答了,“他们将会获得与我一起吃饭的机会哦。”
丽丽说:“那我要多做一些菜。”
唐木摇了摇头,“我不带她们回家吃饭。”
他知道这样做会让丽丽有点失望。于是连忙挽了她的手,“姐姐,什么时候我恋爱了,才带那个人回来吃饭呢。”
所以今天他带艾米回家,言外之意就是说,艾米,是他的女朋友呢。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许多故事,却因为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理由,走到了一张餐桌上。
丽丽甚至想到了,晚饭后,他们要做什么,做什么后,晚上艾米要睡在这里吗,这里有很多房间,有很多床,但是,艾米会与唐木睡在一起吗,这样的话,自己要不要干涉……
她的生活习惯可以城市化,但是有些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
因为胡思乱想,丽丽吃得很艰难,但是艾米却吃得津津有味,一连吃了三碗。
唐木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当着丽丽的面与艾米说:“艾米,你没有必要为了给丽丽面子吃那么多的。”
艾米抹了抹嘴巴,意犹未尽的样子,“没有啊,我一直都是吃三碗的。”
丽丽忍不住叫了出来,“我在老家也是……”她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是说漏嘴了,以前唐木在家吃饭,她都是吃一碗饭,等唐木睡了,才偷偷跑回厨房,安慰自己的饥肠辘辘。她是认为,在人家中做保姆,总不能比主人吃得还要多吧?
丽丽的半截话还是被唐木听到,唐木便下达命令:“丽丽姐,以后你必须要吃满三碗饭,不然我要不高兴的!”
饭后,唐木就把艾米送回去了。
这让丽丽舒了一口气。她看他们两个的亲热劲,是怎么也想不到,是今天,她才答应了他,做他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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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27 09: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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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丽就这样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大帅哥唐木与小美女艾米甜蜜地在一起了,常常回家吃饭。这让丽丽比之前忙碌了,但是也充实了。她是忙惯了,闲下来,还真是发慌。
丽丽没有看走眼,艾米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她甚至会帮丽丽给唐木的那些小粉丝填写明信片,而且兴致勃勃。
艾米甚至对唐木的抽奖制度提出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
只是唐木善解人意地说:“既然谈恋爱了,就不与其他女孩子出去乱吃饭了。”他还叹了一口气,“其实与他们去吃饭,也是对他们的一种折磨啊。”
“啊?”
“因为她们看见我,会浑身酥软的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去吃吧。”
唐木于是欣喜,“真的吗?”不过看到丽丽递过来的眼色,连忙不做声了。
丽丽之后有天告诉孜然唐木恋爱了,虽然事不关己,他还是不无讽刺地说了一句:“靠,那么小就谈恋爱了啊。”
“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件事情与他爸爸说啊。”
“没有问的话,就不要说吧。你看,唐木之前对你那么好,还不是为了日后你给他隐瞒一些事情嘛。”
“你怎么都这样想别人。”
“姐姐,用农村的思维在城市生活,是要吃亏的。”
姐弟两个同时沉默了。弟弟这样说,是成熟了,长大了。姐姐应该高兴才是。但是她笑不出来。
“喏,唐木说过几天来找你理发。”丽丽临走前告诉孜然。这时候他已经是一个造型师了。
唐木果然来了,带着艾米。
“孜然,你好。”他微笑。
“嗯,你好。”
他认真盯着他看,终于是叫了出来,“哇,你都是用哪家护肤品的呀,皮肤那么好!”
孜然自然听过姐姐说起唐木的骚,现在终于是感受到了,他只能笑笑。
唐木犹豫了一会,终于是问出口来,“我,可以,摸你一下吗?”
“什么?”他是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一边的艾米连忙上来制止唐木,“你快别骚了,人家都被你弄得酥软了。”
唐木失望地说道:“好吧,那我就用目光轻轻地抚摸一下吧。”
他闹够了,终于是向孜然介绍艾米,“哦,这是艾米,我的女朋友。”他当然不会忘记了介绍,带着点骄傲的语气,并不是每个帅气男生都能找到这样漂亮的女朋友的。
艾米对孜然绽放了一个毫无保留的大大笑容,这是孜然初见艾米,他唱歌的梦想破灭之后,他觉得自己是死了一回,他许久未能感觉到心的感受,方佛胸口装着的是一枚石头,冷暖不知。可是今天,他却感觉到那块石头,被针刺了一刺,有一些痛。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觉得自己好无用,在唐木面前,他就是一个垃圾,他恨他自己。
“你们是都要理发吗。”孜然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唐木说:“我主要修一修就可以了,她要挑一下颜色。”
“哦,那我介绍另外一个造型师……”
“不了,我们都要你弄。”唐木很平和地就完成了他的霸道。这样的霸道是谁都喜欢的,比如他对丽丽说,这是给你的衣服,你必须穿呢,或者是,多陪孜然玩吧,晚饭我在外面吃。
“小姐要染什么颜色啊。”
“红色,黄色,然后加上留着的黑色,正好是德国国旗的颜色。”
“啊?”
“哦,你也许不知道,世界杯来了,我支持德国队。所以要在头发上做点文章。”
孜然回头看了一眼一边的唐木,有点责问你怎么由着你女朋友胡来的意思。
“有困难吗?”唐木皱起了眉头。
孜然赶紧说:“没有,挺好,你们等等,我去调颜色。”
整个理发店都聚焦到这对情侣身上,理发店本来就是光彩照人,因为他们的到来,更是流光溢彩。孜然被点名做他们的造型师,也让旁人万分羡慕。只是大家不知道孜然现在心里,是万道难过翻滚。
他唤服务员拿来一瓶饮料,这是理发店赢取顾客欢心的招数,孜然不自觉就用了。等他反应过来,又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不已。
他问艾米,“你以前都是在哪里理头发啊?”
艾米愣了一下,只好如实回答,“我头发都是我奶奶帮我剪的。”
又是一针,刺痛了孜然心中那块石头,他在乡下老家,头发也是奶奶帮忙修理的。
孜然接话道:“你奶奶手法很老道呢。”
“是啊,不过她不会染头发,所以还是你厉害。”
“我?”孜然笑了笑,“最厉害的是染发膏呢。”
后来孜然给艾米建议,要弄国旗的话,把颜色打乱了别人反而看不出来了,如果能够接受的话,干脆把头发弄成三束,然后每一束是一种颜色。
艾米欣然接受。
孜然却是说:“我只是给你一个意见了,具体还是你自己看着办。”
艾米责怪孜然,“什么话啊,我觉得你说的很不错,就那样做了!”
从来为人染发,孜然都是调好药膏,剩下的便交给小弟去做,但是今天,孜然是主动揽下了所有的活。
他小心翼翼伺候艾米的头发,对她说:“你真好,愿意为自己男朋友喜欢的球队而在头发上做这些呢。”
艾米于是笑了,“他?”她对镜子里正在耍鬼脸的唐木撅撅嘴,“他估计连足球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唐木并不尴尬,他对孜然说:“你要好好做喔,刚才你们经理让我办张会员卡,我算了一下,还是蛮合算的,我去办理一下。”
这是孜然第一次在工作的时候没有主动向顾客建议办卡,艾米却带着一点揶揄的语气告诉他,“他有重度办卡痴迷症,什么都要办个会员卡,就是去医院,也要问别人,哪里办会员卡的呀。”
“啊,为什么呢。”孜然很傻地问了一句。
“因为他骚啊。”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艾米要染这样的头发,一方面是足球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Aaron。是的,当年,她因为他喜欢上足球,那是爱屋及乌。但是现在,她并不因为对他感情的终止而停止了对德国的喜欢,对德国的继续喜欢就是一个证明,证明我艾米,离开了你Aaron,还是能活得很好。她莫名其妙的,还是要与他赌气,也许这些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理完头发,唐木提出要一起吃饭,他说,他已经与丽丽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这次,孜然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了。
唐木甚至凶凶地威胁说:“不然的话,我就向你经理投诉,说你服务不周!”
不知道为什么,孜然真的不想进入到那个世界,自己与姐姐都是服务于他的,他们实在没有理由坐在一起吃饭。孜然看到了一向铁面无私的经理走了过来,唐木向经理请示可不可以让孜然提前下班,经理热情地拍了拍孜然,出乎意料地用十分善解人意的语气说:“去吧,带薪休假!”
在路上孜然收到了经理的短消息,大客户啊,一下子办了五千元的会员卡。
孜然赶紧删除了这条短信,他讨厌经理这样的嘴脸,他不想扯到钱。孜然不仇富,只是觉得自己不属于那个阶层,就没有必要与其有所交集。交朋友,像是掰手腕,还是势均力敌,才会有意思,除非自小长大,不计出身。但是自小一起长大,往往因为酝酿了太久,在友情的碗里又盛了一些其他,最好的例子就是Aaron与艾米。到最后,把什么,都毁了。
尽管在车上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很强大的心理准备,到了唐木家里,孜然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头晕目眩,甚至给他们开门的丽丽都显得那么陌生了。
“啊,你。”姐姐有点吃惊的样子,掩饰不住的言外之意是,你怎么来了。
聪明的唐木自然看懂,他说:“是我拉着孜然来的了。”然后语气重了一点,“你这个姐姐,看到弟弟都不会开心一点的呀。”
丽丽没想到在孜然面前也会这样窘迫,她命令自己笑了一个,说:“进来吧。别堵在门口了。晚上我多做了几个菜哦。”
“让我猜猜,是什么菜呢。”唐木很认真地思考,他扳着手指娓娓道来,“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拌黄瓜。”
“哇,你怎么知道的啊。”
“你以前说过的,这是孜然最喜欢的菜,我不小心记着了。”唐木对孜然眨了一下眼睛,他的表情里含着你真幸福的意思,于是孜然也很开心地笑了。
丽丽这时候才看见艾米,她的三色头发实在有些刺眼,她总觉得自己看见了这样头发,不做评论是不礼貌的,但是要她做评论,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唐木来解围,他前来搀了丽丽的手,“丽丽姐,你是不是要说艾米这样子,在你们农村是要被骂做疯婆子的吧。”
丽丽可算找到台阶下,她瞪了一眼唐木说:“去,有这样漂亮的疯婆子嘛。”
艾米抢过去要打丽丽,“姐姐!你也笑我。”
他们在外面玩闹一阵,这个话题也就这样过去了。丽丽自此是觉得艾米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她仍旧是爱护她,却也多了一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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