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杭州，空气粘腻得象快要溶化的枫糖，恼人却带着甜丝丝的香气。素贞今天要去金山寺烧香，最近不知怎地，她去庙里去得勤，有几次我陪在她身边看她跪在慈眉善目的佛像前，久久不起。
　　 我不信佛，他拈朵花就是禅了？那我，天天混在花丛中，岂不是早就该得道升仙了。
　　 今日，素贞不在家，许仙又走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要错过。
　　
　　 故意只罩了件薄青的纱衣，又连哄带骗地唬得许仙喝了几杯足以乱性的酒。我的媚眼如丝我的吐气如兰我的娇媚妖娆，借着酒性，一切顺理成章地按着我的意愿发生。
　　 我听见素贞匆促的脚步在推开房门的一刹那，嘎然而止。然后，我看见她惨白着一张脸，摇晃着扶住门，却又受不住重负般地颓然跌坐下去，手中一包松子糖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如果没有记错，这一直是我最爱吃的糖。
　　 许仙好象突然才有了记忆，抓起身旁的衣，无比狼狈。大滴大滴的泪顺着素贞苍白的脸颊，重重地滴在我的心上。
　　 我的眼神狂野而迷乱。我终于也知道了什么是男人，可我并不觉得幸福，只觉得恶心。这荒唐的开始，要怎样荒唐地结束？
　　 她为什么不打我？为什么不象人家说的那样扑过来给我几个耳光？那样，我会比现在好受些，我不要她如此绝望地看着我，看着五百年里朝夕共处的我。许仙早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我的声音尖锐刺耳，回荡在这气息暧昧的房里。
　　 “姐姐，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爱的男人，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其它人让他背叛。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永远没有一个女人对一个女人的爱纯粹。姐姐，让我们回到妖的世界吧，这世上，没人任何男人是值得我们爱的。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爱你。”
　　 素贞摇了摇头，目光散乱无神：“青儿，为什么？”
　　 为什么？到如今她还问我为什么？我猛然狂笑，几乎喘不上气来。
　　 “姐，你以为我比你少修炼了五百年就不知道情为何物了是吗？姐，当我还是一只小青蛇的时候，是你带着我四处觅食，躲避灾祸。我从有了情欲的那一刻起，眼里见的只有你，心中想的只有你，谁也不曾告诫我，这同性的爱，是无法昭见天日的。可突然有一天，你要做个凡人，我才知道，你给我的爱与我给你的爱是不同的。可是，姐，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除了爱你，我已无法再爱别人。”
　　
　　 许仙终于背叛了素贞，素贞背叛了我，而我竟也背叛了我自己。结局，千疮百孔地横阵在面前。
　　 什么是人？什么是妖，什么是神？
　　 素贞的脸色越发苍白，她垂着头，不再看我。幽幽的声音飘忽地传来：“青儿，姐姐对不住你。我给了你爱，却不能教会你什么才是爱。一直以为你还小，一直以为你会慢慢懂得，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有了相公的骨肉。”宛如晴空霹雳，震得我没有任何的思想。她有了他的孩子，蛇妖与人类的孩子？心痛如绞，空洞洞的眼睛里，应该是有泪水的，可我没有。
　　 西湖边，我掬着一大捧的水洒在脸上，泪水，是不是就应该这样？
　　 这是无风无月的黑夜，我不能也不想再回到白府。这西湖的水，能不能洗去我身上的脏？平静的西湖，被我搅起了千尺碧波。
　　
　　 许仙那日之后，遁入金山寺，再没出来。素贞在湖边找到我的时候，她已憔悴得不成样子。她说，明日相公剃度，她要索回他，腹中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多么冠冕的理由。我如何不明白，她只是借着这一个借口，想要验证她来人间这一遭所谓的爱是不是值得。有借口总是好的，不似我，爱已不能，借口也无。明日，就是抢，也要把他抢回来。
　　
　　 法海站在寺门外，金丝绣的大红袈裟披在身上。一脸的漠然。
　　 “冤孽，冤孽。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吧，我佛慈悲，你们千百年来从未害及别人，只是这情缘一事，看不穿悟不透，如今，情劫已历，好生修炼去吧。”
　　 这厮，竟是什么都知道。我恨恨地想，回去？能回去的话，我们今时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法海，你交出相公，我只问他肯不肯跟我回去。”姐姐肯求着。
　　 “许公子说过，他已无颜再回你身边，只借着青灯古佛，忏悔昔日之过，了却余生。”
　　 “那么，他是不肯出来了？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寺内僧众近百，他若不出来，我便水淹了这金山寺。”素贞语气恨恨，双眸如怒火之焰。
　　 “姐姐，还跟他废什么话。”平素最讨厌啰嗦的我，这一腔的爱恨情仇索性借了这次都发泄出来。
　　 我是妖，彻底的妖。
　　 法海盯住我的眼：“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青蛇，这一切的事端皆因你而起，也会因你而亡。”
　　 这狗屁和尚的废话，听得我心惊肉跳。现在管不了那许多了，看了姐姐一眼，她已念起咒语，浊浪滔天而起，我的功力不及素贞，但在一旁推波助澜，却是绰绰有余。
　　
　　 是谁说过，水漫金山，漫去的不是人或妖的世界，而是心的决绝？
　　
　　 那么，就让这水再大些，浪再高些。
　　 水一尺一尺地涨，金山寺一米一米地升高，浪始终在寺脚下，那法海依然端坐如初，我只道他佛法精深，却不知已精深到这般地步。竭尽全力，全部的湖水都已调来，我站在云端，看见整个的杭州犹似荠子。我不知道，这场斗法如何收场。
　　 猛然瞥见素贞惨白的脸，痛苦之状溢于言表。可我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这正紧要的关口，一分神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青儿，我腹痛，怕是要生了”素贞凄切的声音乱了我的心神，只见她一松气，扑天的水滚滚倾向杭州城内。
　　 偌大的杭州，瞬间成了一片汪洋。
　　
　　 涂炭的生灵，哀嚎的生命。我们眼睁睁看这一切发生，却束手无策。法海一定也没料到结果如此。低宣了一声佛号，原来，有些事情，即便是神仙也无法掌控。
　　 这不可饶恕的罪孽，成千上万无辜生命的消逝。只为了一个“爱”字。谁的因？谁的果？法海纵是法力无边也回天无力，我是原凶，杀了别人也杀了自己。
　　 素贞在一旁也被惊得魂飞魄散，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无情的水吞噬着尘埃遍布的世界。
　　 素贞终于不支，阵痛让她无暇顾及其它。白蛇产子，天地色变。我怔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她会生下人首蛇身还是蛇首人身的怪物？哪一种，都是不能存活在这世间的。我清楚，这次水漫金山，我们犯下的罪过，死一千次也不足惜。是该结束了，一切。
　　 谁曾料到，素贞产下的是竟是健硕活泼的男婴，人类的婴儿。我与法海都愣住不动，难道修炼成人心的妖，不再是妖了吗？那个许仙不知何时竟在姐姐身边，与姐姐一般憔悴的他终于肯面对斑驳的命运。
　　 法海的紫金钵举起，他说：“我存了一已之念，以为妖终不过为妖，人也终要为人。不想，这一私念却造成无数生灵涂炭，事已至此。白蛇，惟为收了你，以谢众生。”
　　 素贞一脸平静，甚至有虔诚的光洁：“大师，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不能辞其咎。请代我抚养孩儿，素贞死而无憾。”
　　 然后，她转向许仙：“相公，你终于肯出来见我，我虽为蛇妖，却对你真心不悔。这人世，我知道，我并不后悔来这一次。”
　　 这个我以为懦弱可欺的男人，深情款款地看着素贞：“娘子，这几日的静思，我终于知道，无论你是人是妖，你始终是我心里最爱的那个。没有任何一刻，我象现在这样明白自己的心思，如果生不能一起，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处。”
　　 烈焰腾空而起，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只见熊熊火光中，许仙与素贞含笑相拥在一起。。。。。。
　　 西湖水平，波澜不兴，雷锋塔倒，转世重生。
　　
　　 我输了，在我退后一步的那一刹那，就清楚地洞见。一直以为自己输给了男人，其实，我只是输给了爱情。
　　 一滴泪，不知何时挂在了腮边。那样咸，咸得象伤口！
　　
　　 大幕拉起。急锣密鼓通通呛呛地响起。男女主角和无数陪衬的角色鱼贯而入，戏台上，素贞和许仙的故事传唱了千年。观众只见到素贞的痴情，许仙的多情，法海的无情，没人注意那个不堪的青蛇，她一手导演了一场荒谬的戏。现在，戏散了，主角退场，观众也走了精光，我却成了戏台上青色的幕布，在岁月里风化。挂，也要挂死在这里。
　　 如果没有我的介入，是不是能有一份天才地久的感情可以传颂？不管怎样，世间总有一处可以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比如素贞和许仙。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法海身后：“大师，你也收了我吧。因由我起，本来应该我承担。”
　　 法海怀抱着男婴，头也不回：“你只是白蛇的影子，白蛇已去，心魔已除，你只是你自己。”
　　 小青：“什么是佛？”
　　 法海：“心即是佛。”
　　 小青：“什么是魔？”
　　 法海：“心即是魔。心魔不起，心佛不现。有生有死，有舍有得。”
　　
　　 许多许多年以后，不知过了多少朝代，我已不知道我是谁。那一日在西湖对岸远眺雷锋塔。突然尘埃四起，雷锋塔倒掉了。人们争相涌去。我站在彼岸，凭水临影端详，一位青衣女子眉梢眼底全然是不为人知的沧桑。
　　 他们终于可以轮回，在下一世的邂逅里，不会再有一个任性的青蛇打扰他们的幸福。我看见，杨柳依依处，一朵洁白的夹竹桃正缓缓绽开。
　　
　　 人世间许多东西，也许只可以用缘分来解释。爱与不爱，都一样的世俗。那个断桥，还在风雨里飘摇。西子湖畔，仍有许许多多灼热的誓言。桥边又撑起了一把伞，这也许又是个新的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