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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听风雨 收藏:0 回复:0 点击:889 发表时间: 2003.11.01 18:08:51

笑看落花(3—4)


  第三章
  1
  夏天的深圳,比天气更热的,是来自于全国各地的淘金者。他们怀揣着巨大的梦想纷纷来临,并坚信当梦想逐渐演变成现实时,他们的财富也会随之膨胀。在充斥了形 形色色的人物之后,这座城市也开始露出勃动的生机,如同一位正当青春的村姑,老父突然发达有势,举家迁往城中,她也一跃成为阔小姐,于是开始急急地涂脂抹粉,挑裙拣衫,准备在社交圈中好好摇扇顾盼一番。
  刘峥和子欣走出火车站。“子欣,你看那边,过去就是香港”,刘峥指了指。“哦……”子欣眯起眼睛,仔细朝那边望望,然后被刘峥牵着朝相反方向走去。
  毕业分配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去报到,直接背着包来到深圳。他坚信,这座城市适合他。而子欣则老老实实地上了两年班,因为他们商量着还是先走一个,探探底再说。
  刘峥起初在深圳关外的一家电子厂做工程师,但时间不长,他就发现这样下去,自己只能攒些加班费——虽然刚开始,他也的确为那些第一次见到的红红绿绿的港纸而激动过。“这是搏力搏时间的差事,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冲出去,自己找机会!子欣,最终我要自己创业的,这样给别人打工,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在信中,他这样写道。很快地,他给一位电脑老板做了“马仔”,那时候的电脑业,是暴利的行业,只要能找到渠道发来货,很快就会由各地的商人们分销出去,而且差价很高,当后来的电脑“贩子”们像卖菜一样搭配部件,挣点辛苦钱时,说起最早踏入这一行的“前辈”们,还时常忍不住慨叹自己错过了大好时机。
  人们评价一个人的时候,会凭直觉立刻说出一堆形容词来,比如说:善良,诚实,有才华……,单就善良而言,这几乎是每个人都希望被人这样评价的——
   虽然听到之后,各人心里的想法不一样。比方有的人会谦恭地一笑,一方面不好意思起来,另一方面心中发誓要对说话的人更好下去,那么,他一定是“善良人”了;同样换做另一个人,如果他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那自然”,可心里却在想,“善良不就是老实吗? 什么意思!”,那他还是“善良人”,因为他的骨子里也认定了做人的良善是个好品质,只是有时不合时宜而已,即使他努力地要让自己“恶”起来,最终还是会回到善根上来的。
  而有一种人,他也许什么表情也没有,也许会说:“唉,其实是傻来着,没办法,生下来就是这样,吃亏也就吃亏了。”,可他心里却在想:“还说这个?神经”,因为在他的哲学中,这些对品质的描述词是没有意义的,都是“虚词”,什么都带不来,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误了自己;更进一层,他不需要别人对他的评价,他完全可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能够交换的话,他宁愿换回头脑和谋略。
  刘峥,就是这样一种人。
  当然,这毫不妨碍他的精明和勤力为他开拓更为广阔的空间。“马仔”时间不长,刘峥就认为自己已经蕴攒了足够的力量,可以上手了,于是要子欣赶过来一同创业。
  这两年,子欣在单位呆得很窝气。那里错纵的人事关系,无聊者对别人生活强烈的好奇心以及是非婆们喋喋不休的聒噪,令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粘在蛛网上的一只小虫,挣扎与不挣扎都没有用,眼看着能量和热情被一天天地消耗殆尽,却怎么都逃不开被围困的境地。呆了不到几个月,她就想着要冲出去,可去深圳吧,刘峥还很不稳定。她回了几次学校,想考研。毕业时,悠儿已经上了本校的研究生,不要轻易失去三年时间,于是考研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有十分地提到日程上来。
  就这么想着耗着摇摆着,一晃就近两年了。有一天,同室的一个人跑进来,边跑边笑个不停,冲她喊着:“唉,我说!你还不快去收发室,你都成特大新闻了!”
  子欣刚推开收发室的门,里面的人就善意地大笑起来:“哈……来了来了,真是浪漫啊!”她一头雾水地看着大家,就有人递给她份电报,不知道哪位好事者已经打开并传阅了好多人,上面写着:“欣!我爱你!做我妻子吧!12日到。你的峥”,她的脸一下子羞红了,在笑声中转身跑出去。
  婚礼是极其简单的。他们甚至连礼服都没有买,除了,刘峥从深圳带回的一挂项链。
  “欣,只有这种珍珠项链才配你,洁白,高贵,自然,又纯真,喜欢吗?”刘峥轻轻问道。
  偎在刘峥怀中,子欣美丽地笑着,她的脸上,有层淡淡的红晕,如同刚刚绽放的桃花。
   “可是,人家结婚都是要金项链呀。”她假装着轻轻噘起嘴,一面巧笑着。
  “哦?那种艳光四射的俗物你也喜欢?”刘峥有点惊讶。
  “用在婚姻中就不俗了,因为真金不怕火炼,象征着婚姻永远,白头偕老。所以拿来送新媳妇儿,就是表示我会一辈子爱你的。”
  “这种买来的承诺你也信?还不如信我真正的承诺呢。”刘峥低下头,拿手指划着子欣粉红的脸蛋。
  “哦?真正的承诺?是什么?”子欣轻轻笑起来,声音愈发低了。
  “我现在告诉你啊,是……”再没有听见刘峥的声音了,因为他的双唇,突然掩到子欣唇间,像两朵含苞的花蕾,被春风不轻意地一吹,轻轻缠在了一起……
  
  2
  婚礼后,子欣就急急地就辞了职,然后与刘峥一起踏上南下的火车。一下车站,热浪迎面扑来,看着奔流的车河,听着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她突然有种和刘峥相依为命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在以后展开的生活中,越来越强烈地盘踞在她的心中。
  他们在一条小街租了房,安下了小小的家当,几本书,一张铺。随后又买回各种日用品,又置了一架小小的彩电。
  这天,是刘峥难得的空闲,而子欣还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于是他们商量着出来散散心。
   “去蛇口吧,我们散步吹海风,空气又干净,人又少。”子欣乐乐地提议着。“你不是想去吃食街?”刘峥边拿钱包边问。“嗯……花钱太多了吧。再说我也慢慢会做了,我今天去看了菜市,问了海鲜档的老板,明天等我做给你吃!”子欣得意地笑着说。“欣……”刘峥看着眼前的小娇妻,心里一热,抱住她的双肩,将脸深深埋在子欣发间,轻声说道:“我一定努力,我们会好起来的!”子欣挣开他,认真地说:“我也不是吃闲饭的,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奋斗,好不好?让我来支持你,鼓励你,帮助你,好不好?”“嗯 !你放心,凭我的毅力和你的支持,咱们准能做出事业来!好,今天先去蛇口,吹完海风,海鲜还是要吃,明天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呢,这些天我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该用上你了。等将来你做了贵太太了,没事儿干再给我煮饭吧。”
  路面非常颠簸,中巴又开得飞快,不多久,子欣就觉得胃里闹腾得厉害,一阵阵地想吐。她打开窗。
  “这么大的风,吹多了会难受的。”刘峥关切地问。
  子欣斜斜地靠在他的肩上,有气无力地说:“有点想吐……”
  “哦?原来你没有晕车呀……怎么会?”想了想,他突然拿手指戳戳子欣的腰,“唉,我说,别是……有……”伏在子欣耳边,他悄悄问道。
  “去!”子欣飞红了脸“你想得美!不是说好了嘛,等有了经济基础再说,哼,现在自身还难保呢。”她揪揪刘峥鼻子。
  “我是怕百密而有一疏啊!”
  “不理你了,烦人。人家不舒服,你还取笑我。那以后干脆……”子欣支起胳膊,歪着脑袋,脸又红了红,没好意思再吭气儿。
  “怎么样?老婆?”
  子欣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揪过他耳朵,凑上去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那就干脆斩草除根,一次也不给你!”话没说完,就立刻不好意思起来。
  刘峥轻轻捏了捏子欣的腰肢:“我啊,能放过你吗?”
  走在蛇口密匝的林荫道上,湿热的天气倒显得风情许多。经过海边的一片小楼房时,刘峥说道:“我就想,其中肯定有一栋是给我们盖的!”
  子欣温柔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欣喜和希望。
  
  3
  第二天,刘峥告诉子欣,他决定不再做电脑整机的倒卖,即使是部件,他也认为前途不大。
  “子欣,这里做生意要有渠道,现在竞争还没有那样厉害,外地人还能做些,可将来价格战打起来的时候,只有潮州人才能拿到一手货,那样的话,我们是做不大的,只是维持,没有意思。我现在看好了内存条,而且找到了从香港买RAM的带货渠道,咱们自己做成条儿,然后一方面在赛格出货,一方面直接拿到内地去,我看就去上海,成都,西安和北京就成了!广州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朋友。”
  “那……风险大吗?我看我们还是保守点,毕竟咱的钱不多,不如先租个柜,你找朋友拿点货,卖给内地来的人,就是赔也没多少,还能积累点渠道和经验,那时再说?”
  “你呀!我告诉你,这里的话是先知先觉先发财,就看谁转得快,发现得早了,像你那样跟着别人跑,看起来是保险,到时候不仅没得赚,还赔了时间和机会!”
  “可是RAM片是要拿钱买的呀!咱哪儿有那些资本呢?”
  “你放心,我最近正在帮老板谈一个客户,内地来的,是一家国营大单位的,我有办法。对了,把你的小索尼拿给我!”
  一个星期后,子欣正在看“电子商情”,这种信息类的刊物后来很快在全国各地风起云涌,成了业内一景。刘峥拿着包走进门,他嘘了口气,轻松的笑容立刻浮在脸上。
   “子欣!子欣!”
  “在呢。怎么了?咦?今天外面不热?你怎么一点汗都没有?”
  “打的回来的。你看!”他得意地拉开包。
  一叠厚厚的人民币立刻露在子欣面前。她疑惑地抬起头:“你抢银行了?”
  “哈哈……没想到第一次试,就这样灵!”他掏出录音机,得意地说着“告诉你,那个内地来的傻冒儿,就是很大的国营单位的那个中不溜的处长什么的,来买我老板的货,老板让我去谈。”
  “等等……他会这样信任你?”
  “当然原来不会了!可我早铺垫好了。上次谈个小单的时候,有个客户要我压价,然后差价对半儿分,我没答应,还报告了老板,他才另眼相看的。这回他有急事儿去了北京,就让我来谈,他还以为我忠心耿耿呢!哼,那点小钱我当然看不上了,买他点信任回来,这次不都赚回来了。接着给你说,谈的时候,我故意提到要给他点好处费,还讨价还价了一番,他可没想到我带了录音机,全录了下来,给他塞装钱的信封时, 我把录音带也复了盘放进去,结果他自动找到我,要和我分利。我又义正言辞地回绝了,说我不能吃我自家老板的,但又暗示他如果那盘带到了他们单位,恐怕他这官儿是当不成了,最后……哈哈哈……”
  子欣皱皱眉头,静静地看着刘峥,没吭气儿。
  “最后,他今天又找到我,说是和我交个朋友,这是他的心意,我一看,这胆小鬼把他 的好处全送我了!也就卖个人情,再说咱刚开始干,也别把人逼急了,就把带当场毁了,大家还兄弟来兄弟去喝了通酒呢。哈哈哈……”
  他抱起子欣来,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老公能干不?这下不是问题都解决了?咱们可以开夫妻店!老板娘!哈哈哈……”
  子欣心里有点不舒服,可又不知道原因,看着那些钱,就是高兴不起来。当然了,在她的心中,自己的丈夫是不会做错任何事的,“也许,是自己太妇人之仁了?做事就是要有勇有谋,再说那个人拿了回扣本身也不对呀,不吃他白不吃。”她替刘峥这样想着。想通后,就展颜欢笑起来。
  人们常说:恋爱中的女人是弱智的,其实这只是表面现像,实质是,女人坏?接纳了某个男人,就会全身心地接纳他,在她看来,他的种种行为都一定是合理的,他的品质一定是高尚的,他的心灵一定是伟大的,无论何时,她都毫不怀疑自己的丈夫是优秀份子,他的身上,具备“不是一般人”的素质。有意思的是,这种信念同一般的信念不一样,是一旦有了爱情,它就立刻深深地扎根在她的心目之中,再运用到日常生活中去,而随后的婚姻,就是她献身于这种信念的具体体现,她坚信自己嫁给了一个“会当凌绝顶”的人物,并多多少少地期待着能够和他共同“一览众山小”。
  这不是弱智,而是女人天性中的想像与梦幻成份在起作用。与其说是她嫁给了一个男人,不如说她嫁给了一份梦想,那个梦想的承担者,才是她的丈夫。如果有一天,她逐渐失望的时候,她会重新审视这一切,也许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像中生活,真正陪伴着她的,只是一个品质低下,委琐平庸的人物,这个时候,她有三条路可以走,痛苦流泪之后,不再对婚姻寄予任何希望,就那样麻木地走下去;相信是自己走了眼,但希望能够再遇到“名符其实”的男人;最后一条抛弃那些天性中的梦幻成份,自己想办法实现自己的梦想,并学会用理智的眼光看待另一半。
  纵然林子欣冰雪聪明,也免不了这样的宿命,因为,她是女人。
  
  4
  刘峥的判断没有错。他们的业务开展得很顺利,而且越做越有规模。有了规模,就可以真正进入良性循环之中。他们只能睡很少的觉,白天,刘峥拿着袋跑东跑西,晚上,俩人一起埋头制作,有的时候,还是子欣一个人,因为刘峥越来越忙于外面的事务,甚至常常很晚才返家。
  他们的钱当然也越来越多,好些次,刘峥挟着很重的夜色回来时,会拿出一件礼物来兴高彩烈地递给子欣。
  “刘峥!不要再买了啊,我都有好多衣服了呢,再说我天天坐家里,哪有时间穿啊?”这天夜里两点钟了,刘峥才回来,一开门,他就拿出件新款的套裙来。
  “你也许都要嫌不够穿了呢。现在我才后悔平时没有多陪你转街,买的衣服太少了。子欣,我想我们老在这里坐着,通过中间商划不来,再说让你在家里听电话太浪费了,原来没有钱,只能这样,现在我想雇人来做这件事,你呢,得走出家门了!”
  “是呀,我也这样想过,可你每天匆匆忙忙的,都抽不出时间来商量。我也想,自己老是这样也不行,你呢,又那样忙,不如我帮你分担点事,免得你老是这么晚才回来,身体都会搞坏的。”子欣心痛地说。
  刘峥讪讪地笑了笑。表情突然有点不自然起来,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子欣丝毫没有查觉,她换上了睡袍钻进被窝。
  “哦,我冲凉去了!”刘峥说道。
  “嗯……唉!对了,我今天用完了洗发水,忘买新的了!”
  “没事儿,我不用。”刘峥顺口回答着。
  “呃,我是说,哦,那,那有什么办法?”刘峥心里怪着自己说话没留神。
  冲完凉之后,刘峥又抽了根烟,静了静。等他上床的时候,以为子欣已经睡着了。刚闭上眼,一只温腻的玉臂伸了过来,随即子欣像片羽毛一样,轻轻浮在他的胳膊下。这种暗示,刘峥非常熟悉。
  “欣,还没睡?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儿呢。”
  “我……峥……”子欣张张嘴,没有说什么。“也是,你一定累了吧,今天又忙到这样夜,你也好好睡个觉。”她叹了口气,轻轻吻了吻刘峥的眼睫,转过身,睡了下去。
  刚一闭眼,刘峥的脑中又浮凸出发廊中那个叫“阿娟”的洗头妹,那性感的红唇和过份亲昵的举动,应该说是挑逗,都是他原来没有经历过的。涂着粉红指甲油的纤指,仿佛还在沿着他的脖子和前胸缓慢滑动,莫名地,他开始觉得暴躁起来。正此际,身边女人熟睡后传出微微的鼾声,他吓了一跳,随即清醒过来,使劲掐掐自己的手腕,转过身,从身后搂着子欣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子欣醒来的时候,刘峥已经买好了早点。
  “老婆,醒了?”刘峥温柔地问道。
  “嗯。”子欣打了个呵欠,随即起身下床,看到了桌上的早点。
  “刘峥,你,这别是贿赂吧,说吧!做什么错事儿了。”她随口说着。
  “唉。真是知夫莫如妻呀。我真的错了!”刘峥看来痛心疾首。
  “哦?”子欣转过身来,依然玩笑地看着对方。
  “哈……”刘峥实在忍不住了似地大声笑起来,然后笑着说:“看你那个样儿,好像我迸不出你的手心似地。谁告诉你给你做顿早点就是求你什么?这一回呀,你要辛苦了!”
  他拿过梳子,替子欣梳着头。语气中透着爱怜地说:“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会怎样?可咱们的事情做到这一步了,不跑也得跑。昨天我不是说你该出门了吗?我是指到内地去自己跑分销商,坐地发货收钱,建立长期渠道,那样的话,就是以后做的人更多了,咱有了老顾客,只要能保证质量,也不用太担心了。谁都知道做生不如做熟嘛。”
  子欣转过身来,看着刘峥,严肃地说:“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放心。我肯定做得好。”
  
  第四章
  1
  时光如河,轻游慢移之间,又流走了三年的光阴。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无论人们有过怎样的灿烂和辉煌,都如同水中的倒影一样,命运顽童随手丢入一块小小的石子,就会立刻被冲得支离破碎。
  子欣看看表,还有几分钟就要出发了。她随手拿过镜子,又仔细拢了拢头发。刚要将镜放下,又掂起来,凑在近前使劲地照着。然后满意地笑了。“还好,总算是没有皱纹的迹象”。随后又感叹道:“唉,嬉笑间,老之将至。”
  正要出门,电话铃响了。
  “子欣!”
  “什么事儿?刘峥?我马上就要出门了。”时间长了,夫妻间反而亲密话很少,更像是合作伙伴一样。
  “你要的那批货还没组织来,你今天能不能再和人家拖拖?”
  “什么?!又要拖?我都给人道歉三回了!你怎么搞的嘛,怎么会这样!”子欣立刻火冒三丈,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地跑东跑西,应来送往的,让她老成了许多,但同时,也少了很多当年的小女孩情态,不是她非要让自己冷硬起来,而是不知不觉磨成了这个样子,就像把一株树扔到风吹雨淋之中,时间一长,总要披上一层粗糙的老皮一样。
  “你急什么?我不更急?!怎么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我这边都快急疯了,让你拖拖,你就这样冲我喊?!”刘峥非常不高兴地叫道。
  “你——!”子欣想了想,压下了火,她知道这个时候,两个人心情都很糟,如果真的吵起来,反而会坏事儿。强忍着性子,她顿了顿,又换了种语气,听来温柔许多:“老公,你先别急,不过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们商量商量,如果没得救了,我就跟人家说明,劝人家再订别人的货,这样生意不成仁义还在,下次……”
  “我不用你来教!我不是告诉你了嘛,让你再拖拖!怎么这样罗嗦,你现在?”刘峥的口气十分不耐烦。他非常不习惯子欣这种语气,往常总是他来计划,他来指挥,就是子欣远在外地,也是他想好了点子,让子欣去执行。但是这些天,他发现子欣越来越自顾自地做起事来,甚至有时还来“指点”他两句。这让他无名地烦起来,于是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好了,我还要忙,就这样!”想了想,他又加了句,“你多注意身体啊”,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子欣握着听筒,听着线路中传来的忙音好半天,才收回神来。她走到窗前,发了几分钟呆,然后长出一口气,快速赶走了自己脸上茫然若失的表情,凝起神来,拿过电话准备向客户再解释解释——虽然她的心中,十分不赞成这种方式,甚至有点厌倦。
  接下去的两天,只有等待。刘峥只打过一次电话,说了很短的几句,压根儿就没问子欣是怎样解释的,因为他认为,只要他“布置”下去,子欣肯定会按他说的去做,至于怎样做,无需他来管,子欣总是能找到很好的方法。有时候静静地想下来,他也会惊奇于子欣的判断和能力,当然,那是用一种俯视的眼光来看。想起当年自己对悠儿说的那句“她的身上,有种其她女人没有的力量感”时,他会自豪起来,因为这个充满力量感的女人,被他征服了。
  念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狂热地追求过哪个女生,即使是喜欢上谁,也绝不可能让对方 感觉到自己陷了进去,更不会让她看到自己“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样子和心思,那不仅没有用,而且更降低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份量。没有份量的男人,是永远没有能力去征服一个女人的,这种征服,是思想和人格的征服,是才智和精神的征服,他一向坚定地认为,在面对一个男子的时候,如果女人没有被征服感,那她顶多是“喜欢”上了对方,即使再感动再怜惜,也不会是爱。
  子欣呆在房中,感觉像是困兽一般,远在上海,对深圳的事,除了担心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不想再给刘峥打电话了,因为既然他不愿意讲,一定有他的理由,再去电话,只能是给他施加额外的压力。有时,她想抓起话筒,讲点其他的事情,比如撒撒娇,发声嗲,可又想到那边的人正焦头烂额着,哪里就有时间来讲这些呢?不仅不会讲,可能还要怪自己添乱去了。
   实在是没办法排解了,她就去邻近的一间叫“蓝调”酒吧,她喜欢坐在高高的吧椅上,一边听着蓝调的音乐,一边随口和调酒师,或者,有的时候,是老板本人,任意乱聊着。
  
  “来你这儿的,一定都是喜欢跳舞的。”她掠着头发,随口说道。
  “哦?林小姐?”
  “我那天看到‘蓝调’这两个字,就知道可以到这儿打发时间了。我也很喜欢她。”正说着,音响中飘出一首歌的旋律,她放下杯,对老板笑着说:“萍聚,这首歌很好听呢,你再重新放,我来唱它。”
  站在小屏幕前,她才发现,原来这个版本是男女对唱的。她耸耸肩,还是将话筒移到唇边,唱开了标有“女:”的那行歌词。
  刚唱了两句,一位男子走上来,拿起另一只话筒,对她友好地笑笑,扬了扬眉毛,暗示她不要停,继续唱下去。
  等到“男:”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立刻接过去,唱得柔和而又深情。
  子欣愣了愣,随即转过头去,正好那男子也正转头看她,他又扬扬眉,于是俩人同时微笑起来,然后共同唱起了合声部分:“人的一生中,有许多回忆,只愿你的回忆有个我……”
  唱完后,子欣说声:“谢谢”,就又坐到了吧台前。
  “林小姐,刚才和你唱歌的,也是从你们深圳来的呢。他常来这里出差,每次也是爱在我这里呆着。”
  “哦?是啊,深圳和上海的联系很多呢。”子欣无聊地随嘴回答着。
  “可不是嘛,很多呢。不过,像林小姐这样长期呆着的到不是太多,很多人,这边的事儿一完,就又回去了。”
  “嗯?是啊,现在航班这样多,很方便呢。”子欣心里一动,想了会儿,就请老板结了账,转身走了。
  
  2
  进关的时候,子欣心中突然又唤起某种久违了的感觉,每次当她回到深圳,向边检站的窗口递进证件时,无论是递的边境证,还是暂住证,或者是现在的身份证,那种感觉都会出现。仿佛突然被甩到一个空旷而拥挤的空间,她感觉到浑身的毛孔都膨胀起来,热切地想要做点事情,一瞬间,她会觉得离理想很远,又很近,只想拚了命地伸手去抓住什么。
  傍晚的深圳,霓灯闪烁。的士沿着深南路开得平稳而飞快。偶尔掠过些五彩的华灯,看着它们招摇地变幻着,子欣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颠簸的路面,那个坐在中巴里虚弱的新嫁娘,以及,那个野心勃勃的小丈夫。她又想起大学时写给他的诗:“即使/你做为黑暗而沉重地到来/我也会/为你奉上今世最美的霓虹光彩”,那时,她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霓虹灯,现在看来,它们真的是令夜色五彩斑斓,风情万种。“奉上……”她有点不喜欢自己用的这个词,撇了撇嘴,再看向夜色时,唇边便挂上了一丝莫名的冷笑。
  推开家门,刘峥没在。这没出乎子欣的所料。因为她是自己决定回来的,刘峥并不知道。算来俩人已经一个半月没有见过面了,无论这边的情况怎样,子欣都想先抛开一切,享受一个温馨浪漫的重逢之夜,这个浪漫,由刘峥突然见到她的惊喜开始。
  吃了速食面,她开始冲凉。她选用了一种有着幽香的浴液,并洗得非常仔细。擦头发的时候,她又怀念起当年的长发来,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剪去头发时,刘峥怎样惊奇地瞪着她。
  “你……你怎么剪了个男仔头?”他睁圆了双眼。
  “我想以后跑来跑去,没太多时间护理它了,干脆剪了了事。再说现在这种发型看起来精干得多,我需要这种形像。”她装做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唉……你呀。不过,也好!又不在我身边,要那么长的头发美给别人看啊?剪了好,剪了好。等将来,我们创下更大的事业了,我就不让你再在外面跑,那时候你一边在家里做你喜欢做的事,一边再养起长发来,老老实实地做我的小娇妻,做我儿子的好妈咪!”刘峥捧着她的脸,动情地说着。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种冲动,急切地想见到刘峥,但想到自己浪漫的计划,终于强忍着没有去招惹电话。
  她挑出一件粉红的低胸睡袍换上,准备坐在被里,边看电视边等待,她甚至还计划着一听到门锁响,就立刻关掉电视和床灯,整个人钻到被窝里,等刘峥掀开被时,突然看到了她……
  遐想间,她脸色红红地走到床边,准备铺床。突然,她愣在那里,眼光直直地盯着一根长发,一根横陈在枕上的长发。她揉揉眼睛,没错儿,那根头发细细的,黑黑的,绵长而孑孓地呆在枕上,看起来非常刺眼醒目。
  子欣仔细地拎起它来,坐在床边,怔怔地盯了好久,好久……
  
  “咣!”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门突然打开,随后又咣地一声关上。
  “哈哈哈……刘老板,真的是这样?你别骗人家啊,你知道人家在你面前,就是有什么心思,也不舍得动啊……”一个女郎娇媚的声音一迭声地贯在客厅里,隔了卧房的门,还是震得子欣心口直痛。
  “咦?怎么回事?”刘峥惊奇地说了一句。他看到房间似有人动过的样子,便四处看了起来,并推开了卧房的门。
  子欣正好抬起头来,她的脸,像玉雕一样,冰冷而严酷,但又没有生命力,仿佛她的精神已经脱离了躯体,不知道游离到何处去了。她的手中,还拎着那根长发,细细的,黑黑的,一根长发。
  “……子欣?你怎么回来了?”刘峥不相信地看着她,也呆了半天,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又关上了门。
  子欣还是没有醒过神,她只是遥遥地听到什么声音,极其缥缈地传进她的耳膜,好像是一个女人轻轻地说声:“哦!”,然后大门又打开再关上了。
  几分钟后,刘峥又推门进来。他已经稳好情绪,好像刚走进家门,然后直接进房才看到子欣一样。他的脸上,堆满笑容。
  “老婆!你回来了!小傻瓜,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啊!累坏了吧,来,我帮你铺好床,休息下啊”,他一迭声地说着,同时走到床前,拉住子欣的手,扶她起来,又 携她走到梳妆台的圆凳边,按她坐下,然后转身准备铺床。
  子欣始终没有说话,她失了魂一样,任刘峥把自己拉起来又坐下去,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唇干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努力地攒着精神,想让自己说点什么出来,可声音在脑中转了一圈,就又悠然荡走了,整个人就像路上的一片纸屑,突然被一阵风刮到半空中,再怎样翻转,都没办法着陆。
  刘峥一边拉着被罩,一边不停地转着思路,他不知道子欣到底听到什么没有,想来想去,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装着什么事儿没有,看子欣说什么,再来解释。刚盘算定了,身后传来子欣冷冷的声音,那声音听来十分虚弱,十分遥远:“不用忙了。”
  “嗯?你不累吗?先休息下啊。”
  “这是什么?”子欣支起身,拿出全身的力气来撑着走到刘峥面前,她将手缓缓举起,手中,还拎着那根长发,细细的,黑黑的,一根长发。
  “这个啊?哦!你是说这个头发?那是什么小事儿啊!你先坐下,啊?我给你泡杯茶先”。刘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脑子飞快地转着。
  看到刘峥不以为然的样子,子欣十分生气,而这个时候的气愤,对她十分有帮助,至少,令她的精神回来许多,她浑身一震,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你说在你的床上,有女人的长头发,这是件小事儿?”
  “哈……醋老婆!我说你怎么看着不高兴呢,我还以为是累了呢,原来就是这个原因啊。还不是死阿刚,他和女朋友没地儿去了,这两天深圳抓得紧,不敢去酒店包房,他们又干柴烈火地,咳!昨儿半夜十二点来咱家,非要我让床!得,明儿我找他算帐去,害得我老婆气了半天!”刘峥非常轻松地讲着,像是说笑话一样。
  子欣冷冷地盯着他,嘴唇来回移动着。过了好久,她扭过头去。
  房间静得让人紧张,像是战争前的黎明,又像硝烟过后的夜空。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子欣拉开被,蜷进被窝。刘峥紧张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终于,看到她闭上了眼睫。想想总算是逃过了今晚,他的心中轻松许多。就在这时,一颗泪,从子欣眼角滑落,紧跟着,大滴大滴的泪,流了出来,冲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在她洁白的脸上冲刷着,仿佛暴雨中的白茶花。
  “子欣,子欣?”刘峥心里一紧,张开手想拥抱她。
  子欣扭开他的手,将身子蜷到床边,还是紧闭着双眼,任由泪水冲出,她拿过枕巾,塞到嘴中,不让自己放出哭泣的声音,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子欣,你说话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刘峥有点不耐烦起来。无论是谁,只要让他有压力感时,他都会很不耐烦地生起气来。“哭什么嘛?好像有天大的委屈似地,让你先哭个够。”他这样想着,就没再吭声儿。也没有去哄泪雨滂沱中的女人。他随手闭了灯,合上双眼。黑暗,随即淹没了一切。
  人们常说女人靠眼泪征服男人。也许大多数女人是这样的,但是子欣,却从来都不肯轻易落泪。她认为,眼泪是软弱的表示,汩汩流出的泪水,只能使自己更加无力,而得不到任何真正的帮助。她要的真正的帮助,是男人发自内心的,平等的,不被强迫的行为,而不是用眼泪去软化男人的盔甲,然后得到些垂怜与“情感施舍”。所以,受再大的伤,她都会背过身去自己抚平,面对着世界的,依然是一张微笑的脸庞,这种微笑,像仙人掌结出的花朵一样,来自于对恶劣环境的抗争之中,是胜者自信的笑容,在烈烈沙漠中,她独自绽放着,看来是那么璨然美丽,那么不可侵犯,在苍穹与沙床的合抱中,那朵炽红,看来又是那么娇 羞欲滴,盈盈独立。
  但是,今夜,她却忍不住泪水冲刷而下,因为,她可以忍受一切痛苦,却不能忍受欺骗,何况,这欺骗是来自于自己最信任的人,自己的——丈夫。几年的夫妻下来,她太熟悉刘峥的一举一动了。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掩饰,都逃不过她的感觉,更何况,每次刘峥处于激烈思索时,都会下意识地轻轻动下嘴角,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子欣却看得很清楚,并深深地刻在了脑中。
  这一夜,子欣根本就没有睡着。她反复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有时,她恨不得揪起刘峥来,吵闹一番,但又想到现在生意上出现了问题,如果解决不好,会误了大家的前程,再说,和刘峥这样的人,吵闹是没有用的,大部分时候,他要么就是坚决否认,要么就是干脆不理你。
  
  3
  刘峥猛然惊醒,他的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昨晚的事很快冒了出来,将睡意冲得全无。他看看表,已经九点了。再看看旁边,空的。没人。
  “子欣!子欣!”他跳下床,喊着冲到厅里。
  “你喊什么?赶快吃了早点,今天还有好多事儿呢。”子欣坐在沙发上,冷冷地说道。
  “嗯?你——”刘峥本来想过去表示点亲热,但只是一转念而已。
  吃完早点后,俩人坐在沙发上。
  “到底怎么回事儿?这边?刘峥,你告诉我实情。”
  “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的,怕你担心。既然你回来了,也好。我告诉你。上次有个顺德的公司发行原始股的时候,我想它可能会很快上市的,就拿出周转金全买了它,想着即使不上市,如果急用钱,也能很快脱手换现,谁知道。唉!这家公司根本就是一堆烂污,现在名声传出来了,不仅上手没戏,连兑现都没人要了!我——,唉!真是他妈的阴沟里翻船!”
  “什么?什么?!”子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
  “我怎么会想到?!我只想着现在做买卖越来越难做了,最终都会走到生产的路子上来,想筹点钱盘间厂子下来,正好赶上原始股疯涨的好年头,不赚才傻呢。这原始股还是托朋友买来的!唉!谁知道……这其它的公司就有上市的,眼看着钱就生了仔,生了孙,怎么我——就这么倒霉!”刘峥一提起这事儿来,就十分懊恼,心里像长了蚂蚁窝一样。
  “那你也不能拿所有的钱都投到这个上面呀!你就不留点后手?”子欣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她喊了起来。
  “你女人家懂什么?我不比谁都知道?可当时心太沉了,先拿了小半的钱去,后来看别的股票上市后涨的疯劲儿,就想干脆全投进去算了,没有胆略哪里会有成果呢!这也是运气不好,怎么就全是我的错了?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倒坐了飞机赶回来教训我来了!”刘峥开始暴怒起来。往常俩人吵架的时候,只要他一喊,子欣往往就不吭声儿了。可是今天,他看到像换了个人一样,子欣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根本不为所动。
  “为了这个家?刘峥,有些话,我不想说,因为我还没有考虑好,你别当你太聪明了。我早都感觉不对劲儿了,你那些花花肠子,还是在我面前收起来的好。”她冷笑了一下。
  “你说什么?!算了,我不和你吵。不过,我告诉你,不管你想到哪儿了,那些都是逢场作戏。子欣,你在上海,我一个人在这里,事情那么多,工作压力那么大,偶尔会去歌舞厅玩玩的,但那算什么?那些女人又算什么?”刘峥稍稍冷静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伤心,仿佛被人误解了一样。
  “那的确不算什么。刘峥,你很会说话,不过你别忘了,你自己教过我的。掩盖大问题的最好方法是坦白一个小问题。去歌舞厅当然算不了什么,只是恐怕不仅仅如此吧?”她又冷笑了一下,看到刘峥张开嘴,想竭力辩解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烦,她皱皱眉:“算了,今天不说这些。咱们俩人是夫妻,谁不更了解谁?既然这样,我今天就回上海,看能不能找点款子来应应急,你想办法看能不能赊点片子?够呛,我想。不管怎样,还是找办法渡过去,就当重新开始,毕竟老客户还是在的。其他的事,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告诉你我的考虑。”她停了停,忍住要往下落的眼泪,抿抿嘴唇,“那就开始忙吧。不多商量了。反正我的关系都在上海,我回去尽力,你做什么,我不敢‘命令’你,俩人都努力就是了。”
  说完后,她转身回到卧房收拾行李,看着昨晚才打开的衣箱,忽然心中一酸,长叹了口气。
  
  班机起飞的一刹那,刘峥心中忽然空起来。他冲着天空扬扬手,子欣当然看不见,他只是下意识地挥了一下。他的心中,子欣一直是最爱,如果说这世上除了父母外,还有谁让他当做自己人的话,那就只有子欣了。在子欣面前,他可以毫不掩饰,可以喜怒随性,就像在自己面前一样,他常常觉得子欣是自己的另一个分支,他们之间是那么地互相了解,又因为这种了解而互相放任,互相纵容着。“峥,我知道你们男人都花心,女人那么多种型儿,都是款款风情地,谁不想都去玩味下啊?”有一次,躺在床上,子欣半嗔半怒地笑谈着,随后又说道:“我可以允许你欣赏其他人,却不能容忍你碰她们,你记住!如果有一次,你别让我知道,不然我不会原谅的!”她凝住了笑容,娇声中带点严厉,继续说道“那些女人,你玩玩,我不计较,她们就和商品一样,只是付钱买货而已,和她们计较我还嫌脏了自己,可是呢,你买笑可以,不能买身!否则……”刘峥立刻大笑起来,掩住了她的嘴:“我说老婆哦,你有完没完?你当你老公是什么人?”他边笑边说着,然后随手打开电视,移开了话题。
  刘峥一直认为有两个自己活在他的躯体中。一个,是面对社会,家庭和雄心的;一个,是面对本性,私欲和享受的。这两个躯体相互斗争,各占上风,令他常常挣扎在痛苦,压抑和伪装之中。像是古戏中的“变脸”一样,刹那间要从一个返回到另一个,然后才能适应新的环境,唱新的戏。那些女人……被子欣称做商品,可没有用过这些商品的人,又怎么能体会到她们到底是怎样的呢?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刘峥非常放松,根本不需要像对待子欣那样 体贴用心,也不担心会有误解,更不怕伤害到谁,只管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说话做事,甚至天性中恶劣的一方面在那种场合还很受欢迎,这种快意的渲泻让他十分舒畅,特别是在心情不 好的时候,就更需要了。然而,他决不可能让这种需要伤害到子欣,如果有谁像切核桃一样剖开他的心,从横断面上会清晰地看到,最内核是他自己,紧包着这一层的,就是子欣和父母,然后才是朋友(他不相信会有真正的朋友存在),而最外层,才是那些其他人和其他事。
  从子欣的表情和举动中,他知道她听到了一切声音并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这个时候,自己只能沉默,让她来做决定,这个女人,是很难受别人支配的。他撸把脸,使劲甩甩手,“不管了,随她吧!”他想道。
  与此同时,坐在机舱的子欣,心中也很不平静。受伤害的感觉还很深地吞噬着她的情绪,虽然她不断地提醒自己,冷静下来,先面对现实,再来考虑感情,却怎么都沉静不下来。和刘峥说再见的时候,她的手,有点颤抖,而且总想流泪,她甚至想彻底弱下去算了,像个小女人一样,投到他的怀中,大哭大闹一番。将眼泪甩到他的脸上、身上,一塌糊涂地发泄一场。可是,她性格中的惯性很自然地发生了作用,使得她看来很冷静地离开了深圳。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她:现在得先解决问题,先保住家业,再来说感情。在这种提醒下,她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而且,关键在于,她还没有想好: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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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路,我们相伴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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