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的第四场 |
他醒来的时候月华从窗棂洒进来,很安静的夜,除了他的呼吸,四下了一片安静。他紧紧地揪着自己凌乱的头发,用手重重地敲打着头颅,可是,他却再也想不起关于那个梦最后的内容了。
他平平地躺下来,想平静心绪,重新回到那个梦里,可是任他怎么努力,他都无法睡着。
于是他就这样睁着双眼平躺着,直到晨曦来临。
很小的时候,他听说过,如果你陷入某个梦里走不出来,那么你将被那个梦淹没。
他对这样的说法感到一丝的不安和烦躁。他想回到那个让他迷失的梦境中,可是,当那个梦再一次来临到他的睡梦中,他都会在某个场景中苏醒过来。
那个场景只在他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出现过,以后再一次来临的相同的梦,到了那个场景,他便会醒过来,再也记不清那个场景以后的所有内容。
这是一条悠长封闭的楼道。楼的形状呈“一”字型,是少见的建筑风格。
土木结构的楼梯,走上去会振落许多灰尘,并且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楼道是座北朝南的向阳位置。可是在楼道向阳屋檐挂起的竹竿上却晾晒着许多杂物,比如衣服──这些衣服沿着楼道的一端延绵至楼道的终点──它们和一样晾晒在竹竿上的玉米棒子、各种草药等事物一起遮挡住了阳光,使这条楼道看起来阴暗、潮湿,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他穿过楼道之前心里犹豫着是否应该真的要一个人通过这阴森悠长的走道,走到终端的那间屋子里。可是几经思量以后,他便决定压制住心底巨大的恐惧感来完成这次孤独的穿越。
于是他踩在摇晃的楼梯上慢慢地前进,通过一间间房门紧闭的走廊,通过楼道中央位置摆放的木雕观音像,那里设置了一条木制的香案,上面落了许多香灰。
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这种心跳的声音如此真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他觉得从体内升腾起一股气体撞击着他的胸腔,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回响,在这寂静的昏黄,和这安静的楼道里。
他加快了脚步,似乎要跑起来,他的脚步声咚咚地踩在地板上,就要到了,他心里想。
太阳渐渐西沉,使这冗长的楼道越发的阴森可怖。夜鸟相互叫唤着,在楼后山的茂密古树中此起彼伏。
夜将来临。
他走到楼道的终端,在终点的房间门口站定,呼吸很急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他注视着这山房门。
门口的对联已从鲜红变成苍白,上面的墨迹也无法清楚的辨认。门上垂着一帘古旧的珠子,静静地低垂着,已是完全静止的状态。
这个房间向他透露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这种气息萦绕在他的周身,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仿佛要站立不住,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有若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他举起手来敲这扇门。
于是他便真的敲了这扇门。
传出房间的是一阵轻微的咳嗽。伴随着一丝轻浮的呼吸,咳一声,然后又接了一声。这种声音像是午夜空巷响起的更声一样,悠长,带着节奏和神秘感。
他感觉到一阵脚步声缓缓地从房间的深处一点一点地靠近这扇门──这样的脚步声他从来都没有听过,他仿佛看见一双奇小的脚正从房间飘向他的眼前。
他突然想沿路跑回去,或者,直接从楼上跳下去,远远的跑开,再也不回来。
可是这时门却打开了。
透过古旧的门帘他看到牵梦婆干瘪,布满皱纹的脸,消瘦,面无表情,仿佛入定的神情。他发现牵梦婆的双眼像两口浑浊的水潭一般,深不见底。
“进来吧。”牵梦婆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向他轻轻地招了招手,独自转身慢慢地移动脚步。
他股起勇气,用手拨开门帘,跟在牵梦婆矮小的身后。
“把门关上吧。”牵梦婆边走边说,声音轻细,说完后又是一阵咳嗽。
他乖乖地把门关上,房间立刻被黑暗笼罩。依着昏暗的光亮,他注意到这个房间所有的门窗紧闭,围绕着一股衣物及松明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样的气味他似曾相识。在外婆和奶奶的房间里,他都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他悬起来的心笃定了许多,随着牵梦婆走到里屋。
里屋摆着一张古朴漆黑的床。做工很精细,却分辨不出是用什么木料制作而成的。床头和床尾有一组镂空雕刻的图案,他认出来那是一群围绕在牡丹花上的蝙蝠。床定罩着帘帐,是紫色的粗布──这样的颜色搭配让他突然生起毛骨悚然的感觉。
牵梦婆已燃起三支香,粉色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仿佛置身于某个深山夜晚的古庙中。
牵梦婆对着墙角的一副挂相念念有词,他想凝神倾听出一些词句,可是牵梦坡喃喃的话语却令看听辨不出一丝的端倪。
过了良久,牵梦婆把香一一插在挂相下方的香炉中,终于转身,坐在床边的一张靠椅上,缓缓地对他说,“到床上去吧。”
他小声地答应着,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塞到牵梦婆干燥的手中,说道:“婆婆,有劳您了。”
牵梦婆并不应答,收起红包,却不看,把它放入贴身的衣袋中。
他脱了鞋子爬到床上,摸到一袭柔软的被子,鼻子闻到一丝奇异的气味,自然,清香,让人欲罢不能。他把被子打开,罩在身上,这时他看到了床上的枕头,和被子一样的颜色,都是深紫。
光线暗淡了许多,他用手感觉到被子和枕头都绣着图案,抚摸上去凹凸不平,只是他无法看清楚那些图案究竟为何事物。
“躺好吧。”牵梦婆朝着床说道,“我要带你到梦里了……你要记得牵着我的衣袖,不要放手,不然就回不来了……”
一阵莫名的窒息感觉重重的袭击着他的大脑,他想立刻跳起来,夺门而逃,可是却凝聚不起丝毫的力气。
于是他慢慢的平静下来。
一阵莫名的窒息感觉重重的袭击着他的大脑,他想立刻跳起来,夺门而逃,可是却凝聚不起丝毫的力气。
于是他慢慢的平静下来。
牵梦婆的口中又喃喃地念叨着,像在叙述着某个神秘古老的故事,含糊,但是充满某种魔力。
他感觉到脑中一片空白,紧闭的双眼出现的是大片大片的白色。他突然好想仰望一下明媚午后的天空,或者在舒爽的轻风里热情的奔跑,或者,马上离开这个笼罩着黑暗的空间。但是他慢慢地发现自己正往某一个深渊里陷落,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响,他想抓住某个东西停止这种悄无声息的降落,呐喊,上升,飞翔起来,向着有光亮的世界……
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一张干瘪,布满皱纹的脸──这张脸似乎在某场梦境中出现过。他慢慢的坐起来,他说:“婆婆,我先走了……”
|
|
|
|
 |
回复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