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祭
　　
　　 文：新瞳
　　一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觉得我呼吸着的空气格外浑浊，各种颜色、各种气味的东西混成一团从我的鼻中、口中缓缓地进入、然后缓缓的流出。这种感觉让我格外不安稳，我不会吸烟，于是变成把自己浸泡在啤酒当中，让熏天的酒气去掩盖其他的一切。其实我的酒量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我并不喜欢喝酒，但是看着那黄黄的涣着泡沫的的液体倒入口中，舌尖同嘴唇感到一阵冰冷之后是咽、食道。心中几乎是一种自残的快感，通常我喝不了多少脑子就会发晕，走路也有一些迷离，整个人昏昏沉沉，仿佛已经不是我了似的。这个时候总是有许许多多的景象铺天盖地而来，那画面上的男、女、老、少，山、川、河、岳，好象极其熟识，可印象又是那么模糊。到处渗着血滴，到处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浑浊，污秽。每次这些景象出现几乎要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可那些始终环绕我的周围，有人狂笑，有人痛哭，一切一切像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我层层围住，无从逃脱。再接下去我看人的表情也开始恍惚起来，当一个人从我面前走过，我总是死死的盯着他身后紧紧跟随的地上那条浓重的影子，直到发现另外一条淡淡的影子回过头，冲着我或凶狠的、或妩媚的、或猖狂的、或忧郁的微笑。路边的树叶轻轻的飘下，从淡淡的影子身上划过，落在浓重的影子上。人已经走过，可是那痕迹还是那么明显，我突然发现那叶子的边上有一点雪一般白的闪亮，犹如在影视中看到刀锋。这种生活不断地继续，我就站在楼梯最底下的一个台阶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滩浓重的影子和带刀刃的树叶，一阵风吹过，把影子和树叶一起卷成一团，刮到天上，一点一点的融化掉。在我还是个孩子时，老祖母总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身后，拄一根很老很老的龙头拐杖，一声不吭的和我一起回到我们那几间小茅屋。吹化了影子和树叶的风把老祖母的头发吹到从山后开始焕发出的夜色中，我的心中反而感到一种不知名的快乐。这时我会把我的裤子往上提一提，加快脚步在冬天的田埂上走：看到老祖母一脸的皱纹，我的心里总是无比的踏实。
　　我们的茅屋就在田的后面，那是一个小小的土梗。因为中间有一棵几百年了的老榕树。老榕树在他还有生命力的时候把他的根一直盘到几百米远的小河，在他的根基下，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开发成耕地的。老榕树几年前失掉的。它那一树的叶子，墨绿得几乎发黑的叶子，差不多就在一夜间掉光，只剩下零星的几片，还顽强的挂在那里。好像画上的一样。后来的几年中来过狂风，来过暴雨，可那几片叶子就在那里挂着，好象谁也拿他没办法。我们就住在榕树底下。三间茅屋。中间那间放着一张祖父的画像，他的脸也很皱，重重的眼皮底下眼睛显得特别小。另外两张是我的爸爸、妈妈。下暴雨的夜晚老祖母曾拉着我的手在这间屋子里静静地坐着，抚着我的头发静静的看那三张相片。点一根蜡烛。小小的。爸爸妈妈的照片笑得格外好看，妈妈的头发应该烫过，很细致得卷成小小的波浪的形状。他们的胸前挂着红花，他们的身后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大大的“喜”字。老祖母并不说一句话。
　　或许我们本来就不喜欢说话。也就一直这样直到有一天老祖母的皱纹也被送到镜框里面。当她的手从我的手上悄悄滑落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她的白发中已经连一根黑丝也找不到了。镜框中的老祖父的三角形的眼皮好像睁大了点，而父亲母亲的相片依然笑得十分开心。我跪在老祖母的床前整一天一夜。没流一滴眼泪。别的老人总是十分喜欢问晚辈，我如果死了，你会哭吗？可我的老祖母从来没有问过我这样子的话。
　　当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双脚麻的差不多没知觉了。风卷起影子和树叶的形象突然从我的面前掠过。我放声大哭。
　　二
　　我决定离开茅屋。我顺着我天天坐着看影子的台阶走下，开始我的远行。踩着浓重的饿影子。穿过淡淡的影子。不为什么。离开就是目的。
　　当我穿过田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在这土地上最后的夕阳，他正倒在一滩的鲜红之中。不过他是圆的。圆的东西有一个好处，倒下来，依然是一副坚强伫立的模样。
　　暮色从远处的山的背后透出，昏昏的没有一点生机。我的脚从一摊影子上缩回，踏到另一滩影子上。像在一滩滩的稀泥上行走。影子发出细微到几乎没有的声响，我就在这声响中默默前进，顺着风把影子和落叶卷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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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两滴眼泪，一滴已被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