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也曾听黄梅
　　 文/夏星辉
　　
　　我四岁那年，油菜花开得正金黄灿烂的时候。我妈妈对我说，闹闹，我要走了，以后不跟你一块生活了。那时我的奶奶刚刚去世不久。
　　妈妈找到我跟我告别时，我正和赛赛在油菜田里捏泥巴玩家家。妈妈看着我说话，眼里含着泪，晶亮晶亮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只轻轻的哦了一声。她听了眼泪就一拥而出，然后转身离去。赛赛说，闹闹，你是不是有点傻？你妈妈不要你啦！我听了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泥巴糊了一脸。
　　
　　后来赛赛妈妈告诉我，其实不要我的不止我妈，也还有我爸。奶奶过世后，他们的矛盾就白热化了。当年下乡的知识分子，患难之时相爱，却还是因为性格不合而分开。爸爸去了省城里找了工作，妈妈不知去向。没有人愿意要我，除了赛赛家。
　　四岁那年开始，我住进了赛赛家，开始了一段我永世难忘的生活。
　　
　　赛赛家很穷，至少比我原来的家穷。
　　她们家的房子很矮很小，是用那种塘泥巴做的土砖砌成的。只有两间卧室顶上盖了瓦，其它的房都是铺的厚实的茅草，风吹得倒的样子。我和赛赛就睡在那间里屋的小房间。小床被褥下铺了很厚一层新晒干的稻草，平平整整，睡在上面像棉被一样舒服。被单洁白干净，散发着很好闻的洗衣粉的香味。每个晚上，在帮我和赛赛洗漱完后，赛赛妈妈就会把我们一个个抱到床上，放进暖烘烘的被窝，然后亲亲我们的脸说，乖乖们要睡觉觉啰！把我们盖严实了，才转身出去。
　　赛赛家总是有很多的笑声，像是有用不完的欢乐。即使只是那只黄黄的老母鸡下了个鸡蛋，赛赛爸爸和妈妈也会相互打趣好半天。他们总是在笑，相敬如宾。那时候，赛赛就会拉着我的手一起去找那只蛋下在什么地方。然后我们从杂草堆里把仍然温热的鸡蛋扒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到赛赛妈妈手里。很多年以后，我再也没有摸到过那么温暖的鸡蛋。吃饭的时候，我一挑食就哭。赛赛妈妈就会抱着我说，闹闹，乖哦，不哭！然后她会放下手中的碗筷，进厨房给我煎一个金黄金黄油灿灿的蛋盘，盛在我的碗里，哄我开心。赛赛很懂事，她从来不跟我争，只是看着哭鼻子的我抿着嘴偷偷地笑。我其实有时候并不是挑食，我只是想念爸爸妈妈。但是我不敢说，我怕赛赛妈妈会跟着我哭。她是个太善良的女人。
　　
　　赛赛爸爸妈妈是唱戏的，他们告诉我那叫黄梅戏。所以赛赛家就只种了很少的田地，接戏的人多的时候，他们没有工夫照料庄稼。天不好闲暇在家时，赛赛妈妈就从里屋的大柜子上搬下一只红色的木箱子来，然后打开，把里面五颜六色的衣服一件件的拿出来让我们看。那时的我和赛赛就特别安静地搬过小木凳子来，围在赛赛妈妈身边，歪着头，好奇地听她讲哪些戏服是哪一出戏穿的，听她讲戏里的故事。
　　赛赛妈妈说得特别高兴的时候还会给我们唱上几句：“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麽杆子麽叶开的什么花？结的什么籽？磨的什么粉？做的什么粑？此花叫做（呀得呀得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的喂喂）叫做什么花？”
　　赛赛爸爸如果这时候没有出去干农活，他就会迈着戏步从屋里走出来和赛赛妈妈对上一段：“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结的是黑子，磨的是白粉，做的是黑粑，此花叫做（呀得呀得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的喂喂）叫做荞麦花。”
　　唱戏时的赛赛妈妈好漂亮，和多年以后我在电视里看到的女演员一样好看。她坐在凳子上唱的时候也做很多手势，眼珠像会说话似的一样转来转去，眼睛却一眨不眨，那么传神。这个时候的赛赛妈妈一点都不像那个哄我给我煎鸡蛋的赛赛妈妈，像个下凡的仙女。
　　赛赛妈妈说这一段戏文叫《打猪草》，是黄梅戏里流传很广的一出，像民谣，唱起来朗朗上口。他们唱的时候，我和赛赛就跟着闹，像模像样地学。
　　
　　油菜花开的时候，赛赛常常带着我出去打猪草。赛赛家养了一头猪，赛赛妈妈说以后我们要上学了，就把猪卖了换钱送我们去学校。其实学校不算学校，是一个读过些书的人开的私塾。一间烧砖砌的房子，中间隔了一块木板，把高年级和低年级分开。那个老师上课的时候就两边来回地跑。我们村太穷，太落后，还办不起小学的。
　　赛赛从不让我打猪草的。她说打猪草是她们女孩子家做的事。她的手很灵活，一会儿的功夫就能收拾一篮子猪草。然后我们就拉了手跑到油菜地里玩，捏泥巴，玩家家，捉迷藏，逮蝴蝶。我们会一直在田里跑来跑去，直到有路过的人朝我们喊说赛赛妈妈拿扫把过来了，我们才慌忙地收拾了竹篮，踉踉跄跄地抬着往家里赶。
　　赛赛妈妈其实从来不打我们的，她最生气的时候也就是看着我们不说话，然后很伤心地流眼泪。有一次我和赛赛趁他们出去干活的时候，偷偷地打开了那只红色的木箱子。我们挪过那张吃饭的高桌子，然后放了椅子在桌子上面，再站在椅子上拖下了那只木箱子。赛赛说，闹闹我们唱戏好不好？我有些眼花缭乱，茫然点头。那些漂亮的花衣服实在太诱人了，穿在身上不知道该有多么好看。我和赛赛掏出了所有的衣服，然后堆在床上，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戏服太大，又有长长的袖子，我们也不管了，只在地上踩来踩去的，然后学着赛赛妈妈平时唱戏的样子，咿咿呀呀地叫。那时别提我们有多高兴啊，连赛赛妈妈干完农活回来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我们好久也不知道。
　　我们被赛赛妈妈的表情吓哭了，她叫赛赛去她房里时脸色苍白，像洋蜡一样。我们哭着等她一件一件认认真真地收拾好了戏服等了好久，她才慢慢地走进来，像是生病了身体不舒服一样。我那时是知道我们闯了大祸的，就哭得更加厉害。赛赛妈妈很虚弱地靠在椅子上，眼睛无神地看着我们，一动不动。她只说了赛赛你太不懂事了，妈妈很生气。然后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好伤心好伤心地。六岁的我还是看出了她的忧伤，这个善良的女人爱她的黄梅戏远远胜过爱自己。多年之后我也明白那其实就是生活，赛赛家是靠唱戏吃饭的。
　　我们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就从此改变了我和赛赛的生活，也或许那只是赛赛家的安排。
　　
　　赛赛比我大两岁。村里稍稍富裕的人家，六岁的孩子已经念了一年书了。但是那年赛赛没有去，去的是我。
　　那个老师到有小孩的人家走访，赛赛爸爸妈妈陪他在门口坐着聊天时，我们在里屋听得很清楚。赛赛妈妈说，老师，我们家只能送一个孩子念学了，您知道，这些年黄梅戏不紧气，没有多少人接戏了！老师说，婶子，恕我说实话吧，闹闹又不是你们家小孩，你何必在他身上花那么多心思，而放着赛赛不管呢？赛赛妈妈说，不可以的，您知道，闹闹很可怜，没有人管，您知道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赛赛妈妈语气里充满了哀怨和痛楚，无力而无奈。然后就是赛赛爸爸和老师两声长长的叹息。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赛赛妈妈给我和赛赛都煎了鸡蛋，油灿灿的蛋盘盛在碗里，香味飘了一房间。赛赛妈妈说，闹闹，乖，明天老师就要来接你上学了。吃了这个鸡蛋，你要考个状元回来噢！我说，那赛赛呢？她不去吗？赛赛妈妈有些迟疑，眼神一下就布满了惆怅，她说，闹闹乖，赛赛是女孩子，不用去上学的。我听了就哭了起来，我说，我知道的，我今天都听见了，你们说只送我去不送赛赛去，你们没有钱！赛赛妈妈就在饭桌对面陪着我哭了出来，她走过来，抱起我，擦着我的眼泪说，乖，闹闹，男孩子不上学以后就没有出息，赛赛妈妈家穷，但是送得起你读书的！我还是哭闹，像我的名字一样，无个休止。我说我不要念书的，我要和赛赛在一起，我不要去学校。赛赛妈妈就紧紧地抱了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打在我的脸上。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闹着闹着就变成了要爸爸妈妈。我实在是想念他们了！赛赛妈妈抱着我在房里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说，闹闹乖，妈妈在这儿，妈妈抱着你呢！她的声音哽咽，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睡着了，梦里还在喊着妈妈，只是答应我的只有赛赛妈妈。我的妈妈走得那么斩钉截铁，我太小，她给我的印象太模糊了。也从此，我喊了赛赛妈妈叫妈妈，一喊一辈子，永远不会改的，不会。
　　
　　老师接我去学校的时候，赛赛躲在门背后探着头看着我。我问妈妈说，赛赛不去上学在家干什么？妈妈说，赛赛可以学戏了！我一扭头，看见门背后的赛赛泪流满面。
　　上课的时候，我常常走神。我想赛赛，也想妈妈，想她的戏服还有煎鸡蛋。老师并不喜欢我，看着常常心不在焉的我，他的眼神满是鄙夷。终于有一次全班只有我一个人还不会做十以内的加减法的时候，他把我带到了妈妈面前。那是我感觉最惭愧的一次，我觉得我对不起妈妈。在听完了老师的解释之后，妈妈的眼神里落满了失望。她的眼泪很快下来了，一颗颗地往下滚，晶莹剔透。她说，闹闹，你不好好念学，妈妈会不高兴的！你要听老师的话，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再让妈妈闹心了！我那时是知道自己错了的，知道惹妈妈伤心是很不好的事情，妈妈会哭。所以从那时开始，我确实很用功了！
　　赛赛在家跟着妈妈学了好多字，也学了好多戏。她穿着妈妈给她改的戏服唱戏的时候格外好看，像个害羞的小媳妇。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她往往还在房里练戏，咿咿呀呀地叫，踩着戏步转来转去。那时我就会搬个凳子过来，用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她唱。
　　有一段时间她学《女驸马》学得很吃力，总是在唱到“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的时候转不过声去，妈妈就不让她吃饭，发她在房里一直练那一句，直到她嗓子都哑了，妈妈还在生气。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悄悄地问赛赛，为什么那一句唱不好时，赛赛说，她一唱到那儿就觉得难受。我不理解那段戏文讲的什么，但是妈妈肯定已经告诉过赛赛了。我知道赛赛其实过得很忧郁。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的枕巾都有些湿。但是我不敢告诉妈妈，她也没有。
　　有一次我放假在家的时候，赛赛要练戏，我缠着她要教她唱一首我们新学的歌，是我们老师去省城的时候，在车上学会的。赛赛很好奇，我唱完一遍的时候，她就决定要跟我学了。那首歌叫《捉泥鳅》，我不知道是谁唱的，只有短短的几句：“池塘里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小牛的哥哥带着他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但是赛赛却学了很久也没能学会。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也没能转过腔来。妈妈就坐在门外，她走进来，眼神里溢满了怜惜，她抱了赛赛，又拉过我，说：“赛赛，可怜的孩子，你再也不能跟闹闹一样唱歌了，你只能唱戏！”我们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很严重，但是妈妈眼泪流出来了，一脸歉意。
　　
　　赛赛冰雪聪明，学戏很快。我十岁念完五年级那年，她已经能和妈妈一样登台唱戏了。《女驸马》、《天仙配》、《梁祝》、《西厢记》、《桃花扇》她都唱得很好，学妈妈学得惟妙惟肖。有时候接戏的人多，妈妈太累，唱不过来，她还能当个主角或者跟着爸爸唱。
　　那时十二岁的赛赛已经出落得如出水芙蓉，名声打了好远。但是黄梅戏实在太不景气了，我们家依然很穷，赛赛依然不能和我一块上学。她还是那么疼我，妈妈煎鸡蛋给我吃的时候她还是不会跟我争，还是那样抿着嘴朝我笑。
　　
　　也是那年秋天，油菜花开得很好，香气飘满村庄，到处可以看见忙碌的蜜蜂和蝴蝶的时候。我的爸爸回来了。那个离我而去省城工作的爸爸回来了。他是开了车回来的。那天我和赛赛正在油菜地里打猪草，黄色的吉普车沿着村里唯一一条泥石路颠簸着开进来的时候我和赛赛都吓了一跳，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车的。一会儿我们就听见妈妈喊我们回去的声音。
　　车停在我们家门口。
　　妈妈说，闹闹，过来，你爸爸回来了！妈妈说话的语气很轻缓，很努力的样子。我走过去，那个男人显得很陌生，他很年轻，比我模糊印象中的爸爸更年轻。我说，妈妈，他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在田里干活。妈妈说，乖，闹闹，叫爸爸，他才是你爸爸！妈妈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我摇了摇头。爸爸朝我走了过来，伸出手抱住我，他说，闹闹，乖，我是爸爸，你忘了吗？看着妈妈哭，我一下就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大声地喊了句说，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马上就要回来了！赛赛把我拉进了房里，她说，闹闹别闹，听话！
　　爸爸在省城找了份很好的工作，后来又进了政府做了官。妈妈告诉我说，我的后妈妈身体不好，不能生孩子，所以他们要接我回去了！那晚，爸爸开车走后，妈妈告诉了我这些。她说，闹闹，他才是你的亲生爸爸，过几天他就会接你去省城了，你要听他的话，也要听后妈妈的话，你要乖，要好好念书，不要惹他们生气！我说妈妈我只要你们，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走，我要和赛赛一起唱戏！但是妈妈看到我哭了，她又哭了出来。我从来没有看到她那么伤心过，第一次，她哭的呼天抢地，伤心欲绝。还有赛赛，还有爸爸，我们哭成一团。这是我住进赛赛家后唯一没有笑声的一天。因为那个自称是我爸爸的男人回来过。
　　
　　我当然没有拗过任何人，几天后还是乖乖地坐上了去省城的车。爸爸来接我时从省城带了好多东西回来，一箱一箱地搬进赛赛家，满是殷勤。但是妈妈看都没有去看一眼，她的眼神一直盯着我，一动不动，像是在练戏时一样。赛赛一直拉着我的手，颤抖得厉害，手心冰凉冰凉的。我上车的时候，她还拉着我舍不得放开。她说，闹闹，你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她转身飞奔去屋里拿了一套戏服来。她说，闹闹，这是妈妈给你做的，是唱《打猪草》时穿的戏服。我那时觉得自己真的好坚强，坐进车里妈妈跟我说再见时，我没有掉一滴眼泪。我说，妈妈不哭，闹闹乖的，闹闹不哭，闹闹听话！但是妈妈和赛赛却泪如雨下！
　　爸爸把车开得飞快，我在后座上颠来颠去的摇。车窗外尘土飞扬，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妈妈她们的脸，不知道是在招手还是在不停地抹着眼泪……
　　
　　后来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过妈妈和赛赛她们。隐约听爸爸说他们为了生计到安徽去唱戏了，那边黄梅戏景气一点。无数次，我在梦里看见温柔的妈妈，看见美丽的赛赛，看见憨厚的爸爸，他们穿着漂亮的戏服，看着我，深情地唱着黄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