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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过 |
我的小王子出现的那一年,身边突然涌现出了大片大片的葵花,盛开得如同太阳。我骑着单车从螺旋型的大桥上飞驰而下,风呼呼地灌进袖口里,吹得整个人将要飞起来。
我的小王子是个笑容淡漠的孩子,却有着葵花般的温暖。他喜欢用手指轻轻触一下我的鼻尖说,奈奈,你在我心里那么美好。他说奈奈,你是我从未如此喜欢过的女子。
小王子用修长的手指抚着吉他为我唱歌,而我总是在他的呢喃声中静默地仰起头来看天空,心情把持得无比平静。我说,小王子,就让我们一起飘到天那么遥远的地方吧!
一片云朵从视线里掠过,变换着形状被吹向天边。而我的小王子依然在唱:
你是否听见我唱歌
唱的歌给你听
让我能够带给你
这流星般的幸福
让你很快乐
我住在这个城市最静寂的角落,然而它与繁华只一墙之隔。墙的另一边是木棉酒吧,里面有个比酒吧歌手更像招牌的服务生,众人叫他走小月。
走小月始终是个干净整齐的男子,纯白色衬衫,黑色裤子,从不抽烟,只喝白酒。往往生活习惯太过绝对的人我不喜欢,可又往往面对走小月的微笑我总是妥协和迁就。他每晚托着深红色的盘子穿行在散座之间,一些涂着金眼影的女人就把目光暧昧地打在他身上,这时他会回敬一个微笑,友好而不屑。
我说走小月,你的眼睛里有一片海,我是行驶在海上孤落的船,无选择地承受你的平静或风雨,我的命运你掌握。
走小月依然漫不经心地笑,他说奈奈姑娘,你正在不由自主地爱上我。
每周五晚上我都要去木棉酒吧喝杯柠檬水,因为它免费。走小月从不像我期待见到他那样期待见到我,他总是很有自信地说,我不盼望你你也会来,因为我在。
走小月把柠檬水放在我的桌子上,插上我喜欢的透明吸管,如完成任务似的离开。然后我们整晚不说话,直到午夜临近我必须回家,很多时候我走了他不知道,依然一边忙碌一边回敬微笑。友好而不屑。
从酒吧出来以后,整个世界肃然安静。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得眼睛微微疼痛,我眯着眼睛看完小王子的短信,他说午夜已过,但你依然是那个唯一能穿上水晶鞋的公主。
到了家门口,我轻轻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以后又轻轻地关上,可母亲还是蹑手蹑脚地出现在我身后。我对她带着悲愤的眼神见怪不怪,我们沉默着对视。
许久,母亲突然疯狂地抓起我的头发,声音如是咆哮,她说你这么晚去哪里丢人现眼了,我的话你是不是不听!我嘶喊着被母亲甩到沙发上,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怒燃的火焰,还有时间无法治愈的伤。至于眼泪,只不过是遮掩。
母亲狠狠地关上房门,我听见她几年来都不曾改变过的哭声,我已是麻木,不想理会。
我用手指穿过被母亲撕扯过的头发,一缕黑丝应手而下,落在掌心里显得颓败而可笑。六年前,母亲时常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奈奈的长发天生美丽,像极了年轻时的我。然而六年以后,母亲又亲手摧残这美丽,甚至,她厌恶我的美丽。
母亲原本是个贤淑的女人,出落得任何场合也是款款大方,我曾以为女人的高贵就如母亲这样,气质就是一切。然而能使一个如此优秀的女人在一夜之间苍老的,莫过于爱情的背叛和决绝。母亲已然不年轻,但她枕边的男人时常说,你不老,你在我心里还是那么美好。于是母亲果然不觉得自己老了,脸上甚至泛起了少女般的红润。
但是六年前,当这个男人不再觉得母亲美丽的时候,母亲的世界轰然塌陷,那一刻她突然苍老,像是在展示长久以来不为人们发现的事实。
后来母亲变得歇斯底里,而我除了怜惜之外无能为力。但我总在尽一切努力帮助母亲恢复,即便明白她的生命里终究要留下伤疤,也不愿意看着她再疼痛。只不过母亲并不领情,死心塌地去相信父亲能够回心转意,她把无数电话打到父亲手机上,单位里,甚至父亲的朋友那,哭诉从最初的让人心疼,到所有人都认为母亲无药可救。
我把母亲揽进怀里,如朋友般抚慰她,我说,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我们的生活会很好,如果家庭的完整带不来幸福,那么我不在乎它是残缺的。听我说,父亲爱上了别人,他不会再回来了。
母亲颤抖的身体像一只受伤的猫,当听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她突然窜跳起来并狠很地打了我。那天我流下了父亲离开以后的第一滴眼泪,而母亲,像失去光环的天使,暗淡而萎靡。
两年过后,母亲已是心力憔悴,她渐渐地塌实下来,却不允许我接近任何男孩。母亲变得歇斯底里,我知道她爱我,却又伤害着我。
小王子从不过问我的家庭,他不问我也不说。他说我们心照不宣。
十几岁的年纪里总有很多冲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小王子就不止一次的对我说,奈奈,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歌被全世界的人听到,那时侯我就带你离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愿意跟你走?他说,你愿意,你一定愿意。
我学着走小月的样子不屑发笑,又对小王子说,等有一天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超过了这把吉他,我就愿意随你去任何地方。
我摸着小王子那把幽蓝的吉他,手指依次拨过每根弦,琴弦发出微弱而生涩的响声,我心里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喀嚓一下断了。小王子捧起我的手放在嘴边,他的嘴唇温暖而柔软,像是要把我融化了。
小王子眼睛里充满爱怜和渴望,可我看着这么深情的眼神总想到走小月,思绪拐个弯就联想到他的全部。我缩回手,说我该回家了。小王子欲言又止,他说那好吧,送你回去之前我再给你唱首歌吧!
夜,朦胧了双眼
看不见时间
我的爱在这儿
你是否听见我呼唤
我来这里爱你
别让我哭泣
时光让我感觉到
你挣扎的心理
我爱着你的影子
让我觉得孤寂
我的每个心愿
都在这里,爱着你
我站在五楼的阳台上,视线轻易地跨越墙壁,落在写着“木棉酒吧”的大牌子上。那里面有我喜爱的人,我的思念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走小月。走小月。
“妈妈不准我晚上外出了,可从前的这个时候,我是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喝柠檬水的。更多时候是看你忙碌穿行,还有那些友好而不屑的笑。”
“我喜欢你你从来不当真,即使你心里很明白。像你这样的男人我应该不屑一顾,可正如你所说,我正在不由自主地爱上你。”
“你说我们之间相隔甚远,你只是不想让我受到伤害,可你不知道我现在很需要有人保护。奈奈需要很多很多爱。”
“我知道你姓赵。赵的繁体形式,就是走、小、月。”
……
我把写着这些字的纸片折成飞机,扔出窗户,试图飞跃墙壁落在木棉酒吧门口,我幻想着走小月能来拯救我。可正如你所想,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早上,我的纸飞机被保洁员扫进了垃圾筒,阳光依然明媚,只是我的心情正慢慢沦陷。
六月,父亲破天荒地打回电话,说要陪我过生日。我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挂线。
六年来我几乎忘了还有父亲,而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也没人记得我生日。每当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里放声痛哭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奈奈,你长大了,你要坚强起来。可谁也不知道我只敢缩在墙角说这些话,有地方依靠着我才觉得安全。
生日那天,我见到了明显苍老的父亲,他的身体仿佛尘埃一样弱不禁风,但我心里挤不出一点点疼惜之情。我看见父亲额头上有一大块青紫,于是又瞟了瞟他身边坐着的女人,发现她被头发略微盖住的地方也红着。我心里竟然很高兴,甚至体会到走小月那种不屑的笑到底是什么感觉。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从未打过架,而眼前这对脸上挂彩的男女,不得不让我想象成生活中的小丑。
父亲再次爱上的女人确实很漂亮,如果我能有个姐姐她可以管我母亲叫妈。见面的时候父亲引见说,这个叫阿姨。我没开口,只管拉出椅子坐下。从那一刻起我知道她更不喜欢我了,不过这个结局我满意。
吃饭时父亲显得很尴尬,给我们两个人不断往碗里放菜,我恶心父亲的所作所为,他的殷勤和做作是从未在母亲面前表露过的。
父亲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彻底灰飞烟灭。
要走之前,那女人借口去了卫生间,我和父亲四目相对,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我问他,你现在幸福么?父亲点起一根烟,说,我们都没有结婚,你说幸福么。我夸张地笑了一声,说她永远不会如母亲那样爱你,与此同时,烟灰落在了父亲的西装上。
那女人从角落里走出来,已是重新涂上了口红和粉底。父亲把我送到楼下,向六年没回过的家里望了望,眼神里满是眷恋和疲惫。
母亲把整个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只问了一句他送你回来的?见我点头,便回到自己房里,背影孤独而落寞。
我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望着木棉酒吧,感觉那里仿佛是温暖的源点,热乎乎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渗透到我的千疮百孔的家,以及我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里。
母亲最终无法割舍,就在父亲告诉我他要离开北京,随那女人去太原时,母亲声嘶力竭地哭了一夜。她说奈奈,从今天起你住到学校去。她还说,我要去太原找你父亲,带他回家。
我哪儿也没去,一个人安然地在冷冰冰的家里住下来,我舍不得离开木棉酒吧,那里面有我喜爱的人,亦有对他挥之不去的思恋。
走小月,你再来为我端上一杯柠檬水吧!
母亲离开以后我彻底放纵自己,每晚九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只窝在木棉酒吧。起初几天走小月有些疑惑,可他最终没问出“你怎么天天来”这句话。这让我多少有些沮丧,他就不能虚心假意地关心我一次,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
想到这儿,自己也不经意地笑了。
走小月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让我轻易就迷恋他,他把柠檬水放到我面前,竟然坐下来。我摆弄着透明吸管,我说走小月你来抱抱我吧,我觉得很疲倦。
我把脸紧紧贴着他的白衬衫,眼泪不断浸在上面,他的呼吸均匀但沉重,像背负着无法承受的压力。我知道以后再也不会为走小月流泪了,我的小王子告诉我:No person deservs your tears,and who deservs them won't make you cry。
走小月怜惜地看着我,他说奈奈,你只是喜欢我的脸,可你了解我多少,相信我我爱你,但你并不真正爱我。
那天晚上我走出木棉酒吧,发现它是这条街上唯一有情调的地方,但它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耀眼的。
一星期之后,木棉酒吧换了新歌手,他那把幽蓝的吉他在灯光下面舞动得异常狂烈。我端起桌子上的柠檬水,突然发现吸管被换成了红色,于是从那天开始,走小月再也没出现。
我竟也没有思念的感觉,只顾看着舞台上的小王子,他在为我深情演唱:
走在下雪天的道路上
火车开往了南方
你的心是否能记起我
我的思念长出了小小的翅膀
悄悄地飞向了天堂
在木棉酒吧小有名气以后,我的小王子果然要去南方了。我送他到了机场,他还是用手指轻轻触一下我的鼻尖说,奈奈,你在我心里那么美好。他说奈奈,你是我从未如此喜欢过的女子。
小王子把幽蓝的吉他交到我手里,嘱咐我,我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最重要的人,那么总有一天我要回到这座城市。然后带你离开。
母亲打来电话,说她找到了父亲,她依然肯定地说,我要带他回家。
放下电话,我突然想到小王子问过我愿不愿意随他一起走,我静默地仰起头来看着天空微笑,我说,我愿意,我一定愿意。
------------------------ 全世界都那么脏
才找到最美丽的愿望
人世间不停赎罪
上帝却始终沉睡
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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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 |
Re:掠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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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4.14 23: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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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不错~ 感觉很好
------------------------ 在醉与醒之间,真与幻之间,悲与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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