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底层：哈尔滨往事（一）
　　
　　 2001年7月，我从吉林省吉林市乘火车到哈尔滨考察，途中路过一个叫五常的县级市，这个县名让人联想起那年经济学界的新闻人物张五常，我那时以为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哪！
　　 七月中旬的哈尔滨，也有点闷热。下了火车，按照自己历来的游方习惯，先是给这个城市“相相面”，也就是四处遛跶遛跶，看看当地人的气象和这个城市的大致风貌。
　　 我拎着旅行包，徒步行走在这座俄罗斯风味十足的城市里。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由于道路不熟，自己只能原路折回，我打算在火车站附近觅个旅店落脚，以便于行走。我看见站西面立交桥旁边，有一家看样子是新开业不久的旅店，应该适合投宿。可是，不巧的是，自己兜里已没有多少现钱了，只有几张信用卡，而银行已下班了。
　　 我推门走进店里，迎过来一个矮个的男子。他打量了我一下，说：“要住宿吗？”
　　 “对”，我反问道：“你是老板吗？”
　　 他看了看我，说：“就算是吧。”
　　 我连忙说：“我有个情况得事先跟你说下，我兜里现钱不多了，还没吃晚饭，但我明天可以到银行提些钱，住宿钱回头给你行不行？”
　　 他看了看我，说：“你先住下吧，就住楼上的那个二人间，是插间行吧？”
　　 他把我安置下来，转身就走了。这个老板大大咧咧，让人挺有好感的。（我会在哈尔滨往事（二）里，谈谈这个有“故事”的朋友，他虽然很年轻，但经历却很坎坷，用“悲惨”来形容，可能并不算太夸张。这是后话。）
　　
　　 我打开旅行包，取出洗漱用具。在楼下洗漱的同时，我注意观察了这家旅店。这是个开在新建小区的带地室的旅店。半地下室里住着一些南方人，听口音是安徽巢湖人，这些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一到晚上就胡闹到半夜，真叫人心烦。不过，当时我更担心的是，和我住对面床的老兄是个什么样的人`睡觉打不打呼噜？
　　 晚上，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广告，正打算睡时，一个高个男子也不敲门径直进来，一进屋子，还没有等我看清面容，就倒身躺在床上，似乎已昏睡过去。
　　 我本想和他聊聊，可看见他这幅松松垮垮的样子，也自觉无趣，就专心看起电视来了。可是，不多会儿他有爬了起来，点了一只烟，狠命抽了起来，好象挺郁闷的。我就问他，朋友你是哪里人，他似乎没听见，抽完烟又倒身也不脱衣服就睡了过去。
　　 我有些吃惊，这个人怎么回事，都说黑龙江的治安不好，我虽然一贯胆大，却也看不出他是个什么角色。我忐忑不安起来，心里考虑着如遇到不测情况，该怎么样全身而退。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一睁眼，对面床已是空铺，人已没了踪影，我心一沉，赶忙起来查看行李物品，什么也不少，虚惊一场。
　　
　　 没想到早饭后不久，这位老兄有慢腾腾的回来了，无精打彩的坐在床头，耷拉着脑袋。我还没看见这么古怪的人，就问到：“怎么，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还未说话，倒先长叹一声，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现在连宿费都交不起了，本打算早起去火车站揽点装卸活干，偏没抢上，真倒霉。”说完又自管自的躺到床上了。
　　
　　 这个人大约三十四五，长的很象港台明星谭咏麟，如果打扮一下应该是个很潇洒的男子。可是怎么搞得窝窝囊囊哪？我有些不解，没料到他猛地翻过身来向我恳求到：“朋友！肯不肯帮我一个忙？”
　　 我吃了一惊，瞪着眼睛看着他。他说：“您能不能借我一百元钱，我保证在天黑以前还你！”
　　见我不说话，他从枕头底下拽出一个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递给我，说：“这是我的身份证，可以押在你这里，我叫张铁军。”
　　 我接过来，对照了看了看，恩，是他。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借钱准备做什么？”我随手把身份证还给他“我要他没用”我说：“我不是不可以帮你，但我得知道你要钱做什么用？”
　　 他说：“你要是有空，就跟我走走，我可以在上午把钱换你的！真的！”
　　 我想了想，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考察，有个人带着也不错。我答应了他。
　　
　　
　　 他这个免费导游，先带我来到了火车站前的地下广场。他轻车熟路的走到一个摊位和老板简单交谈了几句，便买了一个应该是最便宜的傻瓜照相机和一个造型别致的电话机。出来又坐车到了一个建在居民区里的门市部。他让我等候在离门市部挺远的地方，他自己快步走了进去，十余分钟也未出来。
　　 我满腹狐疑，他是不是从前门进去，从后门溜走哪？
　　 这里的门市都有后门，正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他拎着个小包。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走到跟前他指着那个小包，说：“我就用它赚钱！你瞧好吧！”
　　 我问到，你那是什么，这么值钱？
　　他用手掂量掂量，说：“是电池”，顿了一下，他又有些故作神秘的小声说：“我刚才进了那个店，一般人都不知道，这个电池是水货，但能卖好价钱！”
　　 他说今天中午他请客，我笑着问到：“你还剩多钱？”
　　 “九块！够啜一小顿了。”
　　
　　 中午的饭局自然还是我结帐，他显出歉意。我说，没事，下午好好干就有了。
　　 我本以为从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里，事情会很顺利，没想到自己差点没累趴下。
　　 他推销的电池是这样一种产品，用电工表测电压高的不得了，但明白人知道它电流也大，而且严重跑电，这种冒牌货用不上几天就会报废了。他上门推销时，就先用自备的电工表装模作样的测电压值演示给人看，最后还会说我们这是厂家直销，谁代理该产品可以免费获赠一台照相机或电话机——也就是我们在火车站地下广场买得“道具”。
　　 就这么一套“嗑”，从哈尔滨道里区一直说到道外区，又从道外区说到动力区，也不知跑了多少家小卖店，我就站在一边瞅着他“绅士风度”的在“瞎白话着”（东北话，意思是说特能讲话）有时，自己也要故作深沉的帮腔，就是这样也楞是一盒也没有成交出去。
　　 有时，路过某家小卖店，还得远远的绕行。他说，那家小卖店我以前去过，成交过，我要再上门不就等于把自己送上枪口吗？我说你这纯属一锤子买卖，明摆着坑人吗！他不吱声
　　 这个人也有很痛快的时候，要是小店老板说不买，他立码出去，连头也不回！
　　 看我累成那个样子，他似乎有些对不住的神情。我说，你以前干过这个吗？
　　 他说，干过，在绥化时一个月能挣好几千。看我不信，他说，哈尔滨是一级代理，肯定都被人干遍了，你看那些小店老板都学精了，咱今天走错地方了，明天换个新建居民区走，我保证可以把它卖出去！怎么样，能不能再给我半天时间？
　　 我一听这话下意识的抬了抬如同铅灌的腿，这个人真让人哭笑不得。
　　
　　 晚饭后，坐在床上，我说：“你这个人看表面也行啊，怎么混到这个份上了！”
　　 他更显得萎靡不振，说我原来是佳木斯桦川林场的，前几年不都下岗了吗，就回到牡丹江和我父母一起过，后来和我姐闹僵了，就自己出来了，等于净身出户。
　　 我说你结婚了没有？
　　 他答到，自己都弄不好，还敢拉家带口啊。
　　 我点了点头说，那倒也是，只是干这个买卖也不是长远活儿，得走正道才有盼头。
　　 他默默无语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精神抖擞的看着我，说，你今天看我的吧。
　　 我抬头看看窗外，是个阴天。但看他那幅斗志昂扬的样子，自己也振作了些。
　　 我们这次是到哈工大那一片去推销，他干的确实卖力，可是一上午仍一无所获，临到中午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我心里打开推堂鼓。
　　 我请他在一家饭店，炒了几个菜，喝了点白酒，我心里想就算是告别宴吧。
　　 我对他说：“今天就这样吧，我先回旅店，你爱干就干会儿，不爱干就和我一块回去，这个钱也不要说借的，就算兄弟我送你的吧，出门在外，谁都难免遇到这个那个的困难。”
　　 他红着脸说：“我是遇到‘贵人’了，谢谢兄弟！你够个朋友。”
　　 我看着他，半晌没言语。其实我挺同情他的，只是自己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了什么。
　　
　　 翌日清晨，我赶火车，他来送我。
　　我告诉他，你以前欠的和今晚的宿费我已经替你结了，你自己慢慢来吧，实在不行就回老家吧。
　　 他打断我的话，说，我也可能去沈阳，卖化妆品，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去了。我去会给你挂电话，你给我留个传呼吧。
　　
　　 这一晃，几年过去了，我的传呼也早就停用了，不过，就是我现在还保留这个传呼，他会联系我这个“贵人”吗？大概是不会了吧。
　　 但是，说句心里话，，我很能也很愿意理解他，我的身边就有不少和他境遇差不多的同龄人。
　　我常常想，他们和这个叫张铁军的人，除了名字`长相`住址不同外，又有什么不一样哪？都经历过下岗失业`都在社会的底层挣扎着`也都可以算是有上进心的人``````````他们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能够站立起来，我想，我们这个民族也许就真的有希望了吧。
　　
　　 ——回忆这件往事的时候，我仿佛又看见一些个身影，从火车站疾步走过，就象水消失在水里那样，转眼就融入到人海了。
　　
　　我亲爱的祖国啊，
　　什么时候能让你的儿女不再漂泊，
　　什么时候会让丰收的雨水浇奠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让每一棵庄稼都能茁壮的成长，
　　给每一个守望的灵魂以播种者的种子。
　　
　　——有多少种子，
　　就会有多少幸福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