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真的已经习惯了星期天的早晨睡个懒觉，尤其是每个寒冷的冬天的早晨。窗外的天总亮得迟，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冷淡的影子，连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凉意，裹着被褥，便总想把自己蜷成一团，躲避这冬日的清寒与尘世的纷扰。
　　不知为何，今日却无半分睡意，心情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湖面，烦乱得无处安放。莫不是昨夜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情愫片段，还在心头萦绕不去？我皱着眉思索，却始终理不出头绪，无眠的清晨，连时间都变得格外迟缓，无聊像细密的寒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连身体都在无声地抱怨——抱怨这过早醒来的疲惫，抱怨这无处排解的怅惘。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披衣起身，推开宿舍的门，径直走向操场。这所校园的操场，比我曾经熟悉的那一方天地，要冷静得多。没有清晨锻炼的人群，没有喧闹的笑语，只有寒风卷着细碎的尘土，在空旷的跑道上打着旋儿，远处的教学楼隐在朦胧的天色里，连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
　　一个人独自漫步在跑道上，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谧。也就是在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人，我拥有了这儿的一切——清冷的风，寂静的跑道，朦胧的天光，还有一个卸下所有伪装、带着几分灵性的独我。我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笑声被寒风揉碎，散在空旷的操场上，竟生出几分孤绝的惬意。
　　早已经不习惯跑步的姿态了，只是偶尔抬起脚步，让鞋底与大地轻轻摩擦，那细微的触感，总能让我想起母亲的身影——想起她弯腰扫地时，衣角沾着的尘土；想起她目送我远行时，鬓边飘起的碎发。一个人在外求学，聚少离多，唯有这般无声的念想，能遥寄我对母亲的牵挂与思念，仿佛每一步踏下，都是在向远方的她，传递一句无声的问候。
　　风渐渐烈了，寒意像无形的手，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我才后知后觉地后悔，出门时竟忘了带上围巾或是手套这类挡风的什物。慌忙紧紧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试图留住从被窝里带来的那一丝微薄暖意，可那暖意终究抵不过寒风的侵袭，转瞬便消散无踪。脸颊冻得发冰，像贴了一块冰凉的玉，寒风刮过眼角，刺得我睁不开眼，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前方的路，好在这操场我早已熟稔于心，即便闭着眼，也能从容前行。
　　然而就在此刻，迷着的双眼忽然猛地聚神，目光落在了操场的一角——那是一个以往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留意的角落，偏僻、寂静，记忆中的脚步，似乎从未在那里停留过。那里立着一棵树，一棵没有一片叶子的枯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寒风抽走了所有生机，又像是经不起寒冬的肆虐，早早便无奈地卸下了枝叶，坦然接受了这冬日的洗礼。
　　可细看之下，那光秃秃的枝条，居然还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没有丝毫的萎靡与怯懦，反倒有几分倔强的姿态。我心中暗笑，哼，这般寒风凛冽，你这般枯槁，还在风中轻舞，是在诉说自己饱经沧桑的际遇，抱怨这寒冬的无情？还是在为站在你身旁的那个女孩，传递无声的情愫？可你有没有发现，即便你拼尽全力，舒展枝条展示所谓的“优美舞姿”，那女孩回馈给你的，也不过是一双略带沧桑的眼眸，一张写满疲惫的脸庞，一身散不去的落寞。罢了，还是收敛些吧，这般徒劳的挣扎，反倒添了几分悲凉。
　　“你难道真的就不为我而感动吗？”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喃喃自语，像是女孩对枯树的问询，又像是对自己的低语。我站在不远处，忍不住窃笑，笑这女孩的天真，笑这枯树的“无动于衷”。
　　“可是你知道吗，冬天好像本来就是一个不属于你的季节啊！”女孩又开口了，声音算不上悦耳，没有清脆的婉转，也没有悠扬的韵味，却带着一种与此刻的寒风、枯树、寒晨浑然天成的质感，低沉、淡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让人忍不住静下心来，细细聆听，期待着她的下一句，期待着能读懂这话语里藏着的心事。
　　“知道吗？原来属于你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如今留下来的你，只是在等待中寻找着失落的期待。而你唯一能做的，再不是怎样告诉别人，你的青春是多么的美好，你的舞姿是多么的优美，再不是怎样执着于过往的繁华，而是学会接受这萧瑟，学会在沉寂中等待下一场春暖花开。”
　　这声音，这话语，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我烦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我竟不自觉地迈开脚步，一步步踏进了这片曾经被我忽略的“禁土”，脚步很轻，却还是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女孩似乎并未察觉我的靠近，依旧凝视着那棵枯树，轻声呢喃：“正像对一个人的爱。如果爱错过了季节，或者爱消减了颜色，那你能怎么样呢？”
　　“可是爱怎么会有季节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才猛然发觉，原来我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口了。心中顿时升起些许不安，我真的不想打破这一方天地的静谧，不想惊扰了这个女孩的心事，不想破坏眼前这一幅带着萧瑟与怅惘的风景——她与枯树，与寒风，与寒晨，早已融为一体，成了冬日里一道独特而易碎的景致。
　　女孩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的怨责，声音轻轻的：“你不应该说话的。”
　　“可是我还是说了。”我话出口的同时，一阵寒风掠过，吹起女孩额前的发梢，那发丝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添了几分柔和。“但我真的为这儿的风景无法自禁，其实在我踏入此地时，我心中就已经告诉我了——我已经损坏了一件应该珍藏的古韵，一份独属于你的寂静与怅惘。”
　　“咳……”女孩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从她口中吐出，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化作一阵清雾，缓缓散开，像她此刻的心事，朦胧而飘忽。“其实，其实你该走了。”
　　完了，完了。我在心底默念。我已经被她的声音彻底征服了，那声音里的温柔、怨责、怅惘与淡然，像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点侵袭我的心灵深处，让我无法抗拒，也不愿抗拒。我竟舍不得转身，舍不得离开这片被她赋予了情绪的角落，舍不得打破这片刻的相遇。
　　“可……可如果我要是一棵树呢？”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这句看似无厘头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真诚。
　　“哼……”女孩似被我这句话“逗乐”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冷笑，却丝毫没有减退她的美。那美，不是张扬的惊艳，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美，像冬日里的寒梅，孤洁而倔强。
　　“你很想陪我吗？”她开口问道，目光依旧凝视着我，眼神冷冷的，那寒意，不是来自冬日的寒风，而是从她心底散发出来的，带着几分疏离，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猜不透她说话的含义，也猜不透她眼神里的心事，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枯树，看着这漫天的寒风与朦胧的天光，认真地重复道：“我是说，或许我真的可以做一棵树啊！”
　　寒风依旧在吹，枯树的枝条依旧在轻轻摇曳，女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的寒意似乎淡了几分，多了些许迷茫与思索。空旷的操场上，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我们两人无声的对视，那沉默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心事，藏着关于等待与遗憾的喟叹，藏着一场寒晨里，不期而遇的温柔与怅惘。
　　风渐渐缓了些，天边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微光，驱散了些许朦胧的灰暗。我知道，这场不期而遇或许不会有结局，这场关于枯树与爱的对话，或许也不会有答案，但此刻的寂静与温柔，此刻的怅惘与真诚，早已刻进了我的心底，成为这个寒冷冬日里，最珍贵的回忆。有些相遇，不必久伴，不必多言，只需这般静静相对，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