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班的第二个月,单位来了一批兼职业务员。其中有个女孩长得挺漂亮挺文静,恰好就分在了我们的柜台小组。于是每周的几天下午,我都可以和她一起工作。
她叫小莲,正在上职高学会计,家里条件不太好,再加上想在社会上锻炼锻炼,于是经人介绍来到我们公司做兼职。
我喜欢美女,我善于和美女搞好个人关系,所以很快我们就混熟了。
我给她讲我的过去,讲我短命的大学,讲我的家,甚至讲小琳。小莲也告诉我她有个男朋友,挺帅,正在上大专。。。。。。
有美女相伴,或许日子就会熬得快一些。
这个月过去很快,到月底赵经理用兴奋的口吻告诉大家,由于大家的出色的工作表现,使本月公司的促销业绩提高了两成,所以本月大家都会有红包拿。
我不太懂红包以为着什么。我问介绍我进公司的火鸡姐。火鸡瞪着眼睛小声告诉我:红包是老板为少发钱而玩的鬼把戏。
少发钱也能说的过去,可事实上这个月我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不只是我,全公司的人都分文未得。
大家都被赵经理给坑了。他在放完发红包的屁的第二天便卷走了公司全部的现金货款,然后在茫茫大千世界消失的了无踪迹。
据说是我们促销的这家矿泉水厂倒闭了。赵经理明白树倒弥狲散的道理,于是索性不仁不义,人间蒸发了。
这是我工作的第二个月。
这个月我努力吆喝,说快板,陪笑脸,在迷人的阳光中晒成了黑炭,结果却分文未得。
我热爱生活,我也渴望公平。
我听人说“付出就会有收获”,“汗水换来成果”。
现在我才知道那不过是几个书呆子气实足的臭屁而已。
小莲也很难过,我安慰她。
我们坐在马路边的花园栏杆上,望着人来人往,有一种突然出世的感觉,就仿佛我们是坐在红尘之外用奇怪地眼神望着这个世界一样。
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好象你辛辛苦苦钓到的鱼在出水前的一刹那挣脱了鱼钩一样。失去的是劳累,留下的是经验。”
她说:“谢谢你。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个有文化的人。”
她的恭维正拍到了我的痛楚。
我说:“我算什么有文化的人呢?我连大学都没毕业,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社会中呆得像一只笨鹅。”
“可我连大学的门也没有进过呀。”她认真看着我,说:“自信一点,小明。离开大学没什么了不起的。你这么聪明,比许多大学生都强。只要努力,你一定会非常出色的。”
这几句话说得我心花怒放,信心倍增,一时间只觉得天蓝云白,阳光美丽。就连被骗也不觉得特别难过了。
我想请她吃点什么,可我身上只有五块钱。想请什么也做不到,我只好笑笑。
回到我们家楼下,母亲正夹着一板子香烟坐在台阶上喘气。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怎么搞的最近总是胃痛。
她每天早出晚归坐在路口卖烟,以前她身体就不好,估计是冷风吹太多受了寒。
我们家里本来经济条件就不好,以及前两年我上大学时交学费等开支,确实已经没有什么钱了。再加上我这个月又等于白干,分文没有。所以母亲即使胃痛我也不能请她老人家在家休息,否则我们就会到揭不开锅的窘境。
也许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孝心,于是我觉得挺痛苦。我知道不该让母亲再受辛苦,但是我无能为力。生活总是拿这种惨无人寰的把戏玩弄人类最纯朴的感情。
火鸡姐是个好人,她的社会资历也不我要广的多,在我们的促销公司一散伙后她很快又找到一家新公司,同时把我也介绍了进去。
这还是家代理销售的公司,卖的是一些女人用的香皂浴液。他们不用摆摊设点,而是由业务员挨家挨户上门推介。业务员的收入则完全看销售业绩提成。
这样的工作是少不了挨人家冷眼的。刚开始被别人拒之门外时我还不太适应,但一段时间后也就无所谓了。甚至在人家轰我出门时我还能笑容可掬。
我看过一些报纸报道国外的许多推销员在多么多么努力之后,能达到几十万美元的月收入。但那是国外,那是在一种近百年市场经济的沉积下产生的美妙故事。
而我,是个中国普通的推销员。我非常努力但并不出色。在一栋栋高大的住宅楼中背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爬着楼梯。如果运气好,爬一栋五十户的住宅楼也许能卖出两件商品;如果运气差,往往蹬一下午台阶也卖不出一件东西,还另外要受一肚子气。
我们公司的推销员几乎人人如此。
所以干几个月后,我也就只能拿到每月五百左右。
再加上母亲挨着胃痛卖烟每个月挣二三百,我们俩总共赚不到一千元。
这就是现实。
这段时间,小琳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很想我。
我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并不想她。我的生活和她的生活已经发生了最本质最现实的变化。在她研究积分变换时我在一层一层地爬楼梯卖香皂;在她无忧无虑地打球时我正在挨别人无拘无束的臭骂。我们就好象一只麻雀一只燕子,两种动物两种生活。感情在其中不能扮演任何角色。为了麻木不仁的生活我最好还是忘记曾经的大学,曾经的小琳。
也许我更该忘记过去对生活的幻想。什么几百万元的现金,什么汽车豪宅,温柔美丽的情人。。。。。。
我也跟小莲联系过。她说她还想找一份兼职。于是我把她也介绍进了公司,我们又成了同事。
在许多的日子里,我们一起走街串巷,在无数的住宅楼中进进出出。
小莲长得很漂亮,所以如果开门的是男主人,就由小莲来介绍宣传;如果是女主人,就由我来打点。
偶尔碰上一些对小莲色迷迷的客户我们也有不错的处理办法。那就是纵恿色狼们买下东西试用,然后留下一个传呼号,说如果还想要就打这个传呼让小莲单独送过来。这些色狼们都非常高兴地买了许多东西,然后没过几天就打电话来说还要买。他们都在幻想让小莲在给他们送过去时能有点刺激的。但第二天送东西的却是我。我还会告诉他们小莲去见客户了,如果下次还想要就让小莲自己送过来。我说的悬之又悬,让他们听来觉得再送来的不是商品而是小莲的身体。所以他们接二连三的打电话买东西。自然最后又是我给送去的。
用这种方式我们卖掉了不少货品。其中一个年龄挺大的老色鬼甚至先后买了五瓶女式浴液两盒女士药物护肤香皂。但愿他用的着。
和小莲一起推销虽然卖的东西挺多,可最后两人一分还是挣不了多少钱。不过日子倒是过得非常开心。
每天和小莲说说笑笑,让我不知不觉从被大学开除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对谈论过去那些事也不在意了,有时甚至自己拿被大学开除来开玩笑,而且笑得天昏地暗,仿佛天下再也没有比这件更可笑的事情。
我想我还是变得豁达了。最初那些痛苦在今天想来早已烟消云散。是什么改变了我?是时间,是小莲,是生活。我感谢这一切,让我重新感觉到活着的快乐。
小莲总是讲起她上大专的男朋友。她说他很帅很能干。我只是听她讲,却从来没有见过。
有一天夕阳西下,我和小莲背着大包小包,疲惫地走在回公司的路上。
路过一间酒吧时,正好吧里走出了一对情侣。男的英俊,女的漂亮。我很羡慕地望着他们,我想小莲和她心爱的男友以后一定也会这样。
可我转过头看小莲时,小莲的脸色出奇的白,就仿佛天山上皑皑白雪,冰冷苍白,一种寒心冻骨的感觉。
原来,那位帅男就是小莲的男朋友。
他背着小莲在学校另外找了个漂亮女孩,当了陈世美。
那天小莲没有哭。好象爱情小说里都会竭力描写失恋的女孩会哭得怎样伤筋动骨残不忍睹,仿佛失恋不哭就不浪漫。
也许小莲不够浪漫。她没有哭。在夕阳西下梦幻般金色的阳光下,她默默地,无声。
小莲很坚强。或许比我还要坚强。
她一连几个星期都不怎么说话。我知道她很难受,所以尽量给她讲一些有趣的事,有趣的人,甚至用一种调侃的口气跟她谈人生,谈哲学。
我的哲学知识少得可怜,呕心励血也没法讲清究竟该如何辨证地看问题。就在我讲的含糊不清时,小莲对我说:“小明,你是个好人。”
一个月后,小莲职高毕业。她通过一些关系,走进了一家老字号的国营企业上班,不再做兼职推销了。
于是我又变得孤苦伶仃,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搞推销。
算一算,我已经离开大学整整两年。
大学的同学们此刻都已经找到了满意的工作,或者更奔向研究生,出国等等更美妙的前方。小琳也打电话告诉我,通过朋友介绍,她去了珠海,在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任职。她还说她会在有空时来看我。
我觉得无所谓。也许我还喜欢她,但现在的我的确已经不愿再见到她了。珠海对我来说和青海一样遥不可及。对于小琳,对于我,在天个一方的地理位置上,已经算不上有什么关系了。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小琳,她却说:“我还爱着你,小明。”
小琳或许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孩,她对我已经称的上是仁至义尽了。我相信最终有一天她会放弃我,因为这是必然这是事实这是规律。我是个打工崽,而她是一个白领,生活的际遇在太多不同中将毁灭她对我的感情。
我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人倒霉,鬼吹灯,放屁都砸脚后跟。
就在我和母亲在贫困潦倒的生活中挣扎时,又一个难题摆在我们的面前。一个周末的早晨,母亲像往常一样忍着胃痛去卖烟。在摊位上她开始呕吐,不停地吐黄水。我陪她去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她得了胃癌。
大夫说癌细胞并没有扩散。如果动手术,也许还有希望。我很震惊,多年前我的父亲也是因为得胃癌去世的。母亲对今天这个结果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镇定,她甚至笑着对我说:“看来是你爸爸想我了,要叫我去。”大夫说有希望是我愿意听到的,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我也决不放弃。毕竟我只有一个母亲。
手术是一定要做的。可手术费加医药费总共要七千多元,我们家的现金存款加起来不到两千元,我每月推销挣不到六百元。剩下的五千元,半个万让我到哪儿找呢?
我去了全市各家医院打听价钱,这种胃局部切除手术的价格都大致相同。我又问大夫们母亲的这种手术能不能拖一拖,大夫说最多拖一个月,因为多拖一天就增加一分危险,人命是不等时间的。
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亲戚。人在困难时简直是突然就没了朋友没了亲戚。没人愿意给我借钱,或者说谁也不愿意把钱借给一个被大学开除的人,再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把钱借给一个没什么偿还能力的人。
火鸡姐是个好人。她听说我的情况后主动借给我一千五百块。她也不富裕,这是她所能做到的全部。我握着她的手感动的哭了半天,我想上帝一定会保佑好心人的。
为了剩下的三千五百块我找遍了我认识的所有人。小莲的家里比我还困难,而奚落过我的冬子也找了太多理由拒绝了我。最后我甚至找到一家基本上没什么走动的远房亲戚家,他们只扔给我二百块钱就把我打发了。
逼不得已,我打通了小琳在珠海的手机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和嬉笑声。小琳告诉我她在舞厅跳舞,问我给她打电话是不是想她了。我把事情原委给她说了一遍。听完她说:“我现在也刚刚上班,没什么钱。要不我帮你再想想办法?”
我说:“麻烦你了。”
她说:“无所谓。你等我电话。”
有个成语叫做泥牛入海。我想把它用在小琳的电话上是再确切不过的。自从那天打完电话,小琳就再也没和我联系,估计借钱的事也就泡汤了。
日子都过去将近半个月,还差三千五百块没着落。眼看母亲一天比一天痛苦,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跑到医院找大夫,求他能不能先做手术再分批交钱。
他说不可以,医院有规定。。。。。。
我当场就给他跪下了。我说大夫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来世爹娘。如果能让我妈先做手术再分批交钱我今生今世给你做牛做马都可以。
大夫说:“小明你别这样。你快起来。我帮不了你,你就是跪着也没用,还是想办法弄钱去吧。”
他们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呀。我已经走投无路,在失去母亲后就可能更加孤独。我有过崇高美好的梦想,我有过经天纬地的志向,可是落破到今天这个鬼样子已经彻底让我万分沮丧了。母亲是我唯一的亲人,有她在我就算有个家。如果她也去了,我连个家也没有,连个亲人都没有,我真不想活了。
这个世界是冷酷的,就算你再难过,它还是一样冷酷。
从医院出来我灰心丧气地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最后路过一家内衣精品店,看到橱窗里挂着的一件高档女士内衣的标价刚好是三千五百块时,我就再也忍不住眼泪,坐在马路崖子上大哭起来。
那种伤心不是巴洛克式的也不是果戈里式的。就是纯粹的伤心。别人用三千五百块只买一件胸罩,一条小裤头,我要这三千五百块钱却是救我的母亲我唯一亲人的性命。这近乎荒唐的等号几乎代表着人类几千年历史中最深痛的悲哀。这还不值得伤心吗?
我坐在地上,眼泪有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过往的路人好奇地望着我,就像在动物园里看猩猩,轻松而随意。
一个擦皮鞋的大哥坐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擦眼泪。他很瘦小,黑黑的脸上还有一两道鞋油的印迹。
他的出现对我来说就像耶苏的降临,意味着改变也意味着救赎。很多时候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出现的那一刻,记忆中他的身后仿佛依稀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但当时的我的确很悲哀,所以对于他的伸手我非常感动。于是我哭着给他讲了我所有的遭遇。他一边听一边摇头,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最后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小老弟,我是从外地来打工的,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也帮不了你多少忙。我那里还有两千多块钱你先拿去给你妈动手术。以后有钱再还我。”
他是一个擦皮鞋的。
可他也是一个好人。
我没有对他说谢谢。大恩不言谢。我觉得只要他说句话我为他去卖命都可以。
真的值得把命给他。
因为他与我萍水相逢,相互完全不知根知底。两千多块对他来说也不会是一笔小数目。而且在和他认识以后,他甚至又帮我找朋友借到了最后的一千多块,解决了我最后的难题。
这就是救命之恩。
他姓李,叫李永富。
我从没想到过我这辈子会遇到这样的好人,我也从未想过我会去给别人擦皮鞋。
通过李永富大哥的指点,我才知道原来在街头给人擦皮鞋会有这么大的利润。如果位置好手脚麻利,干一个月就能挣一千多块钱。要是运气再好一点,努力勤快一些,有时甚至可以拿两千多元。
永富大哥说:“反正你的工作也挣不了多少钱,干脆你跟我擦皮鞋吧。”
这句话像旗帜一样指出了我前进的方向,真理般地闪耀着耀眼的光辉。于是我准备了鞋箱鞋油鞋刷,在永富大哥的帮助下,干上了给人擦皮鞋的行当。
与此同时,母亲的手术做的也很顺利,毕竟大夫们手里拿的不是菜刀而是手术刀。
手术后大夫拍着等得汗流浃背的我说,这次手术很成功,像这样的手术他们已不知做了多少次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果然,母亲手术后身体迅速好转,一个多星期后已经能够开始吃东西,一个多月后就平安出院了。
在这段时间我也逐渐熟悉和适应了擦鞋这行工作。我手脚麻利,衣着整洁,对人招呼热情,而且从来不会将鞋油弄到客人的裤子上。
擦皮鞋的第一天我就赚了四十块钱。接下来的日子只有多没有少,比我以前的推销工作挣得多多了。所以很快我就还清了跟火鸡姐,永富大哥借的钱。 而且擦皮鞋并不辛苦,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享受着庸懒舒适的美好时光。
唯一的缺点也许就是这项工作并不体面。在母亲住院期间,我每天早晚都要回家换一身体面的衣服才会去医院照顾母亲,我不愿让母亲临床的病友都知道她有个擦皮鞋的儿子。
在医院里我孝顺幽默,风度翩翩,表现出受过良好教育的姿态。母亲病房的病友们都夸我母亲有个好儿子。一个大婶甚至想让我做她的女婿,要把她女儿介绍给我。
下午五点,就像灰姑娘一样,我必须彬彬有礼的离开医院,换上我那件擦鞋的蓝制服,背上鞋箱回到人来人往的街角。此时人流汹涌,大约很多人都想体体面面精精神神地回家,于是很多人络绎不绝地坐在方凳上冲我伸出了脚,然后悠闲地拿起报纸有意无意地读着。
我则开始为一双双皮鞋去土去泥上油上蜡,动作简洁明快一气呵成。
当顾客们满意地起身,弯腰看着脚下油光发亮的皮鞋时,我甚至和他们一样觉得很有面子。
也许有人以为擦皮鞋的工作很平静,仿佛每天只需静静地坐在那里挥舞鞋布鞋刷。其实不然。任何事物在平静地表面下都蕴藏着潜在的危机和艰险。
有一天我正坐在同行们之间,用鞋刷敲打着鞋箱侧面,卖力地招呼着来往人群:“老板,擦鞋,老板,擦鞋。”突然远处一片混乱,小商小贩们卷起东西拔腿四散。
有人低声冲我喊:“快跑,刮民党来啦。”
我没听清楚。国民党?又不是旧社会,简直是开玩笑。
还没反应过来,我周围的擦鞋匠们已散了个干净。
慌乱中,几个手上带着红袖章的人径直冲我走来。
其中一个一脚踩在我的鞋箱上,掏出红本要罚我一百元。
我问他为什么罚我?
还没说完,我后脑勺上便“啪”地挨了一巴掌。
另一个红袖章凶巴巴地告诉我,老子们是市容监察,本市禁止乱摆摊设点。我违反了相关规定,必须交纳罚款。而且擦鞋工具一律没收。
我想争辩,可话没说完后脑勺上就“啪”地又是一巴掌。
我感到屈辱。我是靠劳动吃饭的人,我是光荣的劳动者。可在‘刮民党’面前只能像孙子一样弯着腰,陪着笑脸,任由他们随意地一巴掌一巴掌打。
我不敢和他们发火。我知道如果被他们带回单位,就必须得交更多的钱,挨更多的打。为了躺在家中养病的老母亲,好汉还是不吃眼前亏吧。
红袖章们收了我的罚款,也懒的没收我的工具,转身扬长而去。
后来李永富大哥告诉我,像他们这样来扫荡的刮民党还有好几股,什么治安巡逻,交通巡逻工商管理等等。遇到他们一定要眼疾手快,千万别被抓住。否则被罚款不说,有时挨完打还要没收工具。
原来擦皮鞋也有危险。
也许生活中处处都藏有危险,或明或暗,或凶或猛,使人总被紧张恐慌所包围,没有一刻真正意义上的安全。
记得李永富大哥曾在和我闲聊时说过这么一句话:“人哪,平平安安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我听了感到由衷地认同。在最近几年中,我经历了许多我不愿遇到的变故。在诸多困难中我成熟了,我那颗曾经豪情万丈的野心平静了。我只想平稳宁静地过日子,即使没有豪宅法拉利,即使没有金钱美女,我也知足了。永富大哥没读过几年书,可他这句意味深长内涵深刻的话语,像真理的旗帜般放射着亘古永恒的光辉。
有一天下午,我又见到了小莲。
从上次找她借钱到现在,我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见到她了。
那天天高云淡,阳光透过树木把一点一点的光芒洒在地上。
我坐在我的鞋摊上,看着小莲挽着一个男人的手,缓缓走了过来。
许久没见,小莲比以前更漂亮了。淡淡的化装更让她增添了一份女性的娇媚。
被她挽着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小时候的同学冬子。
认出我后小莲一脸的兴奋,她热情地给我俩做介绍:“这是冬子,是我的男朋友。”
我很久以前就听人说冬子发了。今天一见,果然从气势到服饰俨然一副老板派头。
冬子冲我笑了笑说:“小明,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没出息了,开始干这种低档活了?”
我分不清他是善意还是恶意,只好笑笑。
小莲却惊叫不已:“哇,原来你俩认识。”
冬子说:“我们何止认识,我们还是初中同学呢。”
“那太好了。”小莲高兴地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我想冬子看到我和小莲的熟悉程度一定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所以他看看自己的西装革履,再看看我蓝色的工作服,丢下一句:“我不和一个擦皮鞋的一起吃饭。那样太没有面子了。”说完,他挽着小莲大步离去。
在远处,我看到他和小莲激烈地争吵着。小莲是个正直善良的女孩。但我不愿意因为我破坏了她和冬子之间的感情。
我想我应该祝福他们的幸福。
可是我的幸福呢?我想起小琳。她已经许久没给我打过电话了。或许她已经找到了自己新的幸福。
初冬时节,天气在寒冷中夹杂着一丝无情。
我在火车站商场门口摆起了摊位。这里不但人来人往有生意做,而且从商场门口散出的热气也可以让我在严冬中不至于太辛苦。
那一天也许是情人节,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不过是人生中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的一天。
天气很好。
我给一个男人认真擦完皮鞋。那个男人好象很满意,丢下五块钱说:“不用找了。”“谢谢老板。”我弯腰去拣钱时,一个穿时髦的女式暗褐色皮鞋的女人坐在了我的面前。
又有生意了。我麻利地打擦着这双高档皮鞋。,这个女人随手翻开报纸,突然问了我一句:“师傅,去幸福街85号怎么走?”
我觉得很奇怪。我家就在住幸福街85号。当我抬起头时,却看到了小琳。
是小琳。瓜子脸,一副媚相。几年不见她变得风韵更盛媚态万千了。
小琳同时也认出了我,她惊愕地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确很惊讶。或许以前她心里还以为我,王小明可以当上什么大老板呢。可是却亲眼看到她大学时代风流倜傥的白马王子今天坐在火车站外给别人擦鞋,这大大出呼了她的预料。
我们俩无声地对视着,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
小琳衣着高档时髦。
我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
远处的汽车嘶吼着头尾相接缓缓向前。
人群中有人用河南话大声咒骂着什么。
我们无声地对望着。
最后,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本想来看看你,给你一个惊喜。”
我无言。
她犹豫着,说:“也许我不该来,也许。。。。。。”她几乎要哭了。“也许现在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站起身,往我的钱盒里放了两块钱,转身离去。
小琳走了。走的又勇敢又美丽。而且是一去不回头。
我想这也不能怪她。她看到大学时代的男友现在却靠在火车站给别人擦鞋为生,她受的打击的确不小。
我希望她能在回到珠海后很快忘掉我,忘掉我们的过去。
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在痛苦中遗忘过去,那么他就不会是一个成功的男人。
而一个女人如果不能在痛苦中遗忘过去,那么她永远也不会幸福。
生活的车轮滚滚前行,碾碎了许许多多梦想和悲凉,同时却赋予人生更多的意义和沧桑。
喜与悲,哀与痛相伴相生永无止境。可以做到的,不可以做到的早已模糊到了无法分别。不会有复杂也不会有单纯,生活只是一种万般感触聚合一起的纷乱感觉。
我无法说出生活有什么意义。因为生活的本身也许并没有意义。
就如同存在主义哲学大师萨特所言:“人的存在本身并无任何意义,需要人用行动去赋予它意义。”
生活也是同理。
如果你生活,或许你就可以得到幸福;如果你生活,或许你会得到痛苦。
夹杂于其间的爱与愁,因与果有谁可以说的清楚呢?
我的擦鞋生涯在持续了两年多时间之后,也终于画上了句号。
我存了一点钱,和李永富大哥合伙开了一家饭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够算得上机灵聪明,但我的饭馆开张后一直被我打理的非常红火。
小莲终于无法忍受冬子暴发户般地狂妄粗俗,毅然和他分了手。
我觉得小莲是那种不可多得的好女孩,所以我勇敢地把握了机会。在我真诚执着的追求下,小莲最后投入了我的怀抱。我们在我二十七岁那一年冬天结婚,幸福美满地生活着。
看到我生活的美满顺利,一年后母亲也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对于母亲的去世,我也没有感到太多的痛苦。任何人都是要死的。何况母亲去世时心情是舒适安详的,这就足够了。
一个春天的下午,我和小莲随意漫步在绿意洋洋的河畔。暖春的阳光温暖明亮,像是一种博大的力量,激励着大地万物生长。
小莲依偎在我身旁,美丽文秀的脸庞洋溢着幸福和谐的光芒。
我问:“小莲,你知道什么是生活的意义吗?”
她摇摇头,满脸柔情地望着我。
我拾起一块小石块,说:“其实意义的本身,就是生活。”
说完,我用力将小石块掷向河中。平静的河面被小石块激起了层层阵阵的涟漪,很好看。
(全文完)
------------------------ 千岁厌世,
不恋尘烟。
随风而往,
一去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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