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九十岁的房东
明天就是四月/今年的苹果在未来的枝头/孕育、成熟并且烂掉/像你的一个个情人,动人又美丽
林雪 《情人》
我法国留学生涯的第二年中,有大半年的时间,住在一个九十岁的老头儿家。我跟老头儿之间发生过许多故事,故事的丰富程度使得我们在彼此的记忆中永远不会磨灭。我把他当作一个亲切到厌倦的亲人,而他则把我当作一个高高在上的负心的情人。是他让我在二十几岁的年华里就看到了人迟暮时的悲凉,看到了造物主的残忍,更看到了人性中不堪一击的悖论和弱点。
老头儿的女儿不孝,尽管住在蒙彼利埃,却极少关照自己的父亲。独居的老头儿寂寞。他把房子出租给女学生,与其说是为了赚钱,不如说是用青春的活力和美好去填补晚年的荒芜和衰败。他仰望着青春年华的女孩子们,她们曾在不同的时段带给他不同的触动和欢乐,而属于我的这一段,在抒情的曲调上,应被命名为“圣洁”。他曾经用
étudiante sacrée (一个圣洁的学生) 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我,并向我解释在法语sublime这个词中,lime的词源指 的是“那一 边”,也就是 不可触及的意思。 我心领神会,原来对他来说,我是水边上那个遥不可及的阿狄丽娜,是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他热恋着我的异质灵魂,更热恋我年轻的正在绽放的青春和身体,也许“仰望”比“热恋” 更 恰当。在这种 “仰望”里面,深藏着他的自卑和幽怨,他让我更透彻地领悟了天龙八部中王菲的歌词:“如是我闻 ,仰慕比暗恋还苦。”我的房间里百合与玫瑰长开不败,他说百合是我,玫瑰是他的爱情。我享受着这奢华的宠爱,感觉青春和鲜花一样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绽放。我知道他送鲜花给我的时候,心里是温暖而快乐的,我也因此而温暖快乐起来。
在那些带有抒情色彩的“圣洁”流光里,散落在时空中的星星点点却与圣洁无关。相反,它们是幽默而讽刺的。我们相处的大多数时段很轻松,以至于那些飞扬的句子依然诗意地在我的脑海里熠熠发光。它们润泽着老头儿几近枯涩的晚年,也像缤纷的气球一样装扮着我的留学生活。老头儿不喜欢穿裤子的女人,我管他叫“仇恨裤子先生。”有时候他看着我的牛仔裤就说:“这裤子不好看,要换成裙子才好看,更礼貌一些。”我戏谑道:“如果礼貌可以这么看,那么对于男人来说,什么都不穿的女人最礼貌。”他愣了愣,然后放声大笑深表赞成。我时常用erotique,即“色情”这个词这个词来形容他。他总是很委屈的辩解:“erotique是与性有关的,我这应该叫magnétisme(中文可以理解为吸引力或受了诱惑)。”我总是反驳道:“都一样。”他急着要我查字典,我逗弄他:“我清楚它们的区别,对别人是这样的,但对你来说都一样。”后来当我时常讥讽他“色情”的时候,他就辩解说,法语“高卢”这个词就是色情的意思,所以高卢人色情天经地义。我后来查词源学辞典,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个说法,他纯属胡说八道。有一次我做的炖鸡很难吃,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而是因为那只鸡本身不好,我们达成共识:“因为这只鸡活着的时候很色情,所以死了也不好吃。”他很诧异我的生活中没有年轻男子的出现,并且打趣这种现象说:“男人对于你,是一个零;我对于你,是两个零。”
老头儿的心肠是好的,对每个人都很友善,还帮助非洲的小孩读书,每个月寄90欧给三个小孩。他对这个世界的爱明显比恨多,整个人是生趣盎然的,像个老顽童。但老头儿在物质上不是一个有品位的人,喜欢乱花钱,买的东西普遍质量不高,对于美缺乏鉴赏力,有情趣之心,但无情趣之才。钱到了他手里就如同面包遭遇了几天没吃饭的人一样,一百欧经常在一天之内被吞噬殆尽,却又看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从生活的细节上看,他更是相当混乱,东西常常失踪,家里面就像战场一样。他非常自恋,觉得自己很有修养。可是他做的很多事情让我觉得与修养是相悖的,比如他会把在他家里寄居的罗马尼亚流浪者热到一半的鸡肉停掉,理由是他饿了,要以他为主。他把自己要吃的东西放到炉子上以后,我狠狠指责了他一顿,然后很久不理他,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是他错了。九十岁的老人神志多少是昏乱的,身体又不好,从眼睛到脚下,有各种各样的病痛。很多阿拉伯人欺负他糊涂偷他的东西。有一次,他有点自怜地说:“我又老又病,最糟的是,一个人生活。”我从他有点哀怨的眼神里看到一种透骨的寂寞,而且在这种寂寞里毫无希望可言,似乎悠长隧道的尽头就是死亡的幽暗。于是我尽自己的可能在他面前鲜活着,生动着,给他凄凉的生命里一点儿欢腾和火焰。
后来我怕了他的幽怨。我习惯了在异乡与所有人感情上互不打扰的生活,而他的幽怨让我有些畏惧和厌倦。他不懂得“在水一方”的女人不喜欢他人的介入,她们喜欢一个人冷冷的活着,她们可以鲜活,可以美丽,可以给人力量,但与温暖无关。他更没有领悟到,所有的青春和美丽都要凋零,就像枝头那些即将成熟的苹果所要经历的那样,不如选择那些恒定不移的,譬如道义,譬如信仰,它们才能真正温暖人的灵魂。我选择了离开,并且以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走了以后,心里一直牵挂着他,祈祷上帝不要遗忘在法兰西落寞的一角里,有一个老人孤独而荒凉,但愿上帝的温暖可以给他照耀,指明生和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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