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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种柳     文 / 借借
发表时间:2013.12.11 21:20:19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枪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题记
  
   1.
  
   民国七年的夏天格外燥热。
  
   天津城外的杨柳青镇位于三河交汇之处:南运河、子牙河、大清河三河交汇,环镇而过,进津入海,河岸遍植杨柳,河风伴着柳荫消去溽热,比天津城凉爽了许多。
  
   齐元平斜靠在一棵柳树干上,披拂的柳枝遮蔽了他的身形,肋间的疼痛影响他头脑里想着的事情,他抬头透过柳枝缝隙望向不远处的河水想找些东西瞧瞧分散一下对肋间疼痛的注意力。
  
   河边的柳树稀疏一些,植株也比岸上的矮小,显然栽种的年数不长。临近黄昏,阳光在河面上点出粼粼碎金,柔柔的波光里栈桥上两道人影朦胧美好。齐元平眯眼凝注两道影子,他们还没有走?
  
   他在午后看到过他们。一对少年男女,少女身量高挑,比随行的少年高出一个头。少年身上背着画夹,手里提着马夹袋。杨柳青以出产年画闻名,这里大多数人擅长丹青。齐元平猜他们是到河边画画,他目光在那少女身上流转了片刻,少女的洋装是巴黎今年春季的流行款式,这对少年男女的家世不差。
  
   两道影子融到一起,乍然分开时,清脆的惊叫响起,阿墨,阿墨……河水溅起白珠落在栈桥面沾湿少女轻薄的蕾丝裙摆。少女惊惶地俯身对着河水里扑腾的人呼喊,挽了裙子想下水,终还是蹲在桥面上,伸出一只手试图去拉水中的少年。水中的少年挣扎着,载浮载沉,离栈桥越来越远。桥上的少女直起身,转动脸庞四处张望,想找人求救。一道薄荷青人影拂开柳枝走出来,人影渐渐在少女瞳孔里放大,齐元平站到了栈桥边。
  
   小姐,有什么需要效劳的?齐元平微笑着看着少女,似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金色的阳光在他薄荷青的长衫上光影流转,他俊美的容颜似光影里绽放的青莲,少女一时难以言语,怔怔望着他。
  
   小姐,你的朋友好像沉下去了,你不去救他么?齐元平戏谑地看着少女的眼睛,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惊惶,一丝歉疚,一丝后悔,一丝犹疑。视线落到她护在腰间的手指,他了然地收起眼里的戏虐,这少女是怕湿了身被人指伤了风化。革命成功推翻了帝制杨柳青这样的地方依旧是封建氛围。
  
   齐元平脱下了长衫叠好放在桥上,顺着少年落水的位置滑下,似一尾大鱼潜进水里。河水带着暖意,肋间的疼痛轻了,睁开眼透过昏黄的河水朝着一团影子游去。伸手拽住那团影子,他很轻易便将落水的少年托出了水面。打量着少年稚嫩的眉眼,齐元平微微皱眉,溺水的人就算丧失了意识也会攀援纠缠,这个少年的反应有些奇特。
  
   阿墨,阿墨,你怎样了,醒醒啊……呜,你画那种画儿我一时生气才推你,你醒醒……少女跪在平躺在桥上的少年身旁轻唤,眼里噙了泪水。
  
   齐元平穿好长衫,眼里余光看到一边的画夹,画面上的少女巧笑嫣然,露出圆润的肩,胸前的蕾丝间春光微露。西洋画的画法比较开放,那少女一时恼那少年轻薄失手推落水,这场官司有些叫人哭笑不得。
  
   甩去头上的水,齐元平蹲下来看着闭眼一动不动的少年,说,他可能是闭气了,需要急救,小姐你可以帮助他呼吸。
  
   少女听明白怎样帮助呼吸后,脸红到颈项上,期期艾艾地望着齐元平,先生能帮忙做么?
  
   齐元平眨眨眼,歪头对着少年的脸部打量了一下,说,长得还清俊,大爷就牺牲一下色相吧。作势俯身撅嘴去碰那少年的唇,呼吸之间相闻,少年眼睛蓦然睁开,墨黑的瞳仁里映着齐元平猥琐的嘴脸,开口说,你是那个通缉犯。
  
   齐元平脸色一硬,出手如电扼住少年的脖颈,冷声说,小崽子想告发大爷么?
  
   少年也不挣扎,眼里没有丝毫害怕。一边的少女慌忙去拉扯齐元平的手臂,先生,放开阿墨,你要掐死他了。
  
   齐元平放松了一下手劲,看着少年的眼睛,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少年唇角一挑,说,天津城里到处贴着你的画像。你暗杀了陆建章,南北两系的军阀都在找你。
  
   齐元平松开手,站起来整了整长衫,说,你从天津城里来,知道徐树铮么?他对陆建章的死法怎么说?
  
   少年坐起来,抱拢双膝,说,小报登陆建章被杀是徐树铮背后策划,刺客逃逸只是个托词,徐树铮诱杀了陆建章。
  
   齐元平笑了笑,背手望着河岸边的烟柳,说,徐树铮难道没有申辩?
  
   少年垂下眼睫,说,通缉令是以徐树铮天津司长的名义发出的。
  
   少女惊惧地看向齐元平,这个相貌俊美身姿如柳的男子看上去只大自己几岁却是平津轰动的“皖系大员陆建章被刺一案”刺客。
  
   那陆建章在皖系军阀中声名狼藉。早年为巩固其在陕西的统治,大搞特务恐怖活动,严密监视民众,常因搜捕革命党人而出动数营兵马,且所到之处,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还在西安广设妓院,大开烟禁,大增税目,肆意敲诈搜刮陕民。为敛财,他以24万银元将“昭陵六骏” 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等珍贵文物卖给美国人。此次南北议和督军团在天津开会,徐树铮写信请他到驻津奉军司令部一谈。陆建章自恃为现任将军又是北洋派的老前辈,绝不怀疑会有人下他的毒手。他如约而往,徐树铮殷勤地请他到花园密室中谈话,当他走进花园的时候,就有卫士从后面开了一枪把他打死了。
  
   这些细节由小报披露出来说得有声有色。徐树铮方面一概否认,驳斥卫士开枪纯属捏造,辩称防卫疏忽被刺客钻了空子致陆建章被刺杀身亡,并全城通缉刺客。
  
   少女偷偷瞧一眼侧身而立的刺客,发觉他一只手按着肋部,恍惚记起之前他脱衣下水时那个部位绑了绷带,这个人带了伤。
  
   齐元平默默站了片刻,扫了地上的少年一眼,故意压低声音说,大爷杀人不眨眼,你们两个小毛孩只当没有见过我,否则……抬手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少年撇撇嘴,安慰瑟缩在一边的少女,说,寒水,早上你大哥说所有离津的水陆码头,道路都设了哨卡,严格盘查可疑人等,你们家那些客人过那些关卡不会被盘查吧。
  
   少女迟疑着点点头,说,我爷爷的客人,大哥说他们有的是北平来的大官,没人敢为难。
  
   齐元平眼里一亮,看着少女笑道,石小姐,一向听说杨柳春石老爷积善之家多次为革命慷慨捐钱捐物,南北军阀都得过石家的好处,我去给他老人家庆个寿,你能引荐一下吧。
  
   石寒水不是傻子,听出这人是拿爷爷的寿庆要挟。爷爷的寿庆上刺客露脸,不管被不被认出来都不是好事。她稳定了一下情绪,说,我知道你想混在爷爷的客人里逃出去,穆墨也想帮你,他故意问大哥之前的话就是帮你出主意。说罢瞪了一眼少年,转头又说,你刺杀的那个人不是好人,我大哥他们谈论这件事我和穆墨都听到过,你救了穆墨,我帮你这个忙。
  
   齐元平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个少女早前明明能够下水救人却犹疑彷徨,这会儿却显出利落的侠气,杨柳青石家大宅养出来的女儿的确有些与众不同。目光转向已经站起身收拾画夹的少年,这个叫穆墨的少年心思更是难以捉摸,溺水的状态分明是一种假象。
  
   天色渐晚,夕阳斜照,河岸上的柳树沐浴在金色的光辉里,也涂抹在栈桥上三个人的衣上发间,落进他们年轻的眼底。
  
   这是他们初次的见面,彼时齐元平二十岁,穆墨十五,石寒水十六。
  
   2.
  
   最后一丝光消逝时穆墨知道天要黑了。
  
   这是一间斗室,直走十步,横走九步。在这间斗室里穆墨不知道呆了多久。他清醒过来便身处此地,只能凭借高处换气孔透进来的光线推测晨昏。
   他应该是被绑票了。穆墨并不怎么害怕,甚至对自己被绑票这件事情生出些许好奇,绑匪会提出怎样的条件;父亲对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被绑票有何反应。二十岁那年父亲有意让他接手家里的生意,他对地产与船运业都没有兴趣去了杭州艺专教人画西洋画,艺专解散后他没有回天津,到了上海。当年留学巴黎的朋友介绍了一份教德国大使夫人画画的事,他就在租界里租了间小房子混日子。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天津穆家的子孙,那种世家子弟出入的场所与他厮混的地方不能同日而语。绑匪能够绑到他头上穆墨有点钦佩他们的能力。在杭州的时候就听人讲过上海鱼龙混杂是帮派势力最大的城市,他是落到了哪个帮派手里呢?
  
   穆墨不知道绑匪对别的肉票如何,他没有受过虐待,每天三餐从紧闭的铁门下面送进来,天黑之前有人进来换马桶。他曾试着问换马桶的人这是什么地方,对方装聋作哑。后来就懒得问了。但是今天换马桶的人开了口,穆公子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你家里送来了第一笔赎金。
  
   穆墨心中一动,说,你们除了要钱还提了什么条件?
  
   换马桶的绑匪呲牙笑道,老大要你家的几条船,你家起先不答应,今儿松了口。穆公子的命好,之前的左公子就没有你好命,嘿嘿。
  
   穆墨听说过长沙富豪左家三子左重楼在上海被绑票后撕票的惨事。那左重楼风流潇洒,写得一手好文章是报纸副刊追捧的大作家。被绑票后绑匪开出十万大洋的赎金,这钱对左家来讲并不算数额很大,双方达成了协议。谁知赎金在送来上海途中被劫,上海这边有人报了警巡捕房全力搜捕绑票嫌疑人等。结果左重楼的裸尸出现在黄浦江上。其状甚惨,死前遭受过百般凌虐,伤痕累累。八卦小报还隐晦写出这位风流潇洒的大作家被人轮暴过。
  
   落到绑票过左重楼这帮绑匪手里他们收到赎金会放过他吗?穆墨的心情第一次沉重起来,他们家以地产业与船运业为主业,绑匪要船等于要去穆家一半的生意,父亲会答应么?何况他自认在父亲眼里并没有那么重要,一个只肯将精力放在画画上的逆子。
  
   穆墨想了良久,抬头望向黑透了的换气孔,突然对未知的命运产生深沉的惧意,原来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是一无所念,他怕死。
  
   恐惧的触须一旦触及心底便攻城掠地。穆墨沉沉睡去,梦里一片翠绿他在其中迷失了方向,伸手捕捉那绿色,触到掌中化成鲜红,腥味杂陈。他猛然醒来,斗室清冷寂静,他摸摸脸颊残留着冰冷水迹,在梦里哭泣,真是羞耻。血腥的味道却比梦里更浓,穆墨凝神倾听,似乎听到一些声音,他站起来正要贴近门去,“咔哒”,门开了,一道人影滑了进来。
  
   黑暗中不能清晰视物,进来的人与穆墨都站着不动。除了细微的呼吸声,穆墨敏锐地捕捉到那道人影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他不觉捏紧了拳头,牙齿也咬得“格”地一响,他死也不要落了左重楼的收稍。
  
   人影突然一动,穆墨本能地挥拳击打,触手处坚硬温暖,转瞬间他的双臂被擒住,整个人贴在了坚硬温暖之上,像一株藤蔓缠绕在大树上。他拼命抽扯着手臂想脱困,耳边拂过一抹热,有人在他头顶笑,说,这么多年还是长不高劲倒是挺大。
  
   穆墨仰头睁大眼,你是那个刺客?
   黑暗中齐元平干笑了两声,说,记性不错,能不能不要每次第一句话就是你是那个刺客。自己走还是我抱着你走。
  
   穆墨推开他,冷声说,你怎么进来的,那些绑我的人呢?
  
   齐元平在黑暗中懒洋洋说,当然是杀进来的,我站在这儿那些家伙当然都躺着了。
  
   穆墨厌恶他那种满不在乎的口气,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屋里?
  
   齐元平在黑暗中再次发出笑声,说,想知道自然有法子知道。穆公子,你还有什么问题等咱们出了这里问行么。
  
   出去后自是没有下文。穆墨被带离囚禁地便被连夜带回天津。黑暗斗室呼吸相闻的短暂光景是他们第二次相见。彼时齐元平二十七岁,穆墨二十二岁。
  
   3.
  
   园子里的素馨开了,细碎的花瓣红白相间延绵道窗台下面。广州的十一月依旧繁花似锦,天津这个时候已经入了冬应是红消翠减一派萧肃景象了。
  
   穆墨对着镜子系好领结,发蜡固定好的头型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里多了几丝商人的精明。天津老家那边的生意基本上只是些守成的产业,自他说服父亲将生意重点放在广州,香港这些沿海城市,穆家的资本渐渐朝着海外发展。广州成了他常驻的城市,在这里置了房产一年有大部分时间呆在这里。这个地方没有冬天,春夏之分也不明显,呆久了也就慢慢适应了。
  
   他已经成了婚,娶了位前清贵族家庭出身的女子海蓝为妻。婚后数年无子他也不提纳妾,与海蓝相处亦和谐。自绑票事件后他便变了一个人,不再专于画画开始跟着父亲打理家族生意渐渐比族里其他兄弟做得出色,将穆家的生意扩展到了海外。穆墨对父亲说连年内乱房地产生意不可靠,穆家一向不愿与军界打交道,只有走与外国人贸易这条道才是出路。他父亲从石家的败落得了警示同意了他的看法,放手将权力交给了穆墨。
  
   杨柳青镇石家三世鼎盛,传到寒水爷爷这一辈渐渐式微。寒水爷爷与那些军阀太近,而这些年军阀派系芜杂此起彼亡,石家纵有万贯家财也耗不起连年阀战,到了寒水父亲这一辈家世衰败,杨柳青镇的石家大宅卖了出去,全家搬到天津,靠着卖产业的钱过日子。石寒水先是嫁了一个奉系军阀,后来那军阀倒台丢了命寒水回天津娘家住了一阵子后又离开了,说是去法国了。穆墨从石家以前一个老人那里听到的是寒水跟着某个人私奔了。穆墨让人在上海,天津,北平等大城市报馆登载过寻人启事,兵荒马乱的也没有回音,石寒水就那样消失了。穆墨只有每隔一段时期派人关照一下寒水的父母,给予一些财物接济,心里期盼寒水在这乱世中真有个好归宿。
  
   穆墨的汽车停在福建会馆门前。门前的两对石狮子高大威武,显得站在面前的人很渺小。会馆的门上插着太阳旗。广州已经沦陷一年了,日本人不断侵占城市,继广州沦陷以后已经攻占了天津,长沙,上海,武汉……穆墨对政治不太关心,生意人的战场是在商埠,港口,商会。
  
   穆墨弹了弹西装袖口,正要抬步往会馆大门去,耳里突然听到一声笑,他一颤,止住了动作,朝笑声传过来的方向望去。石狮子的巨大阴影里一个薄荷青色的人抱臂看着他笑得唇上的胡子微微上翘。礼帽下那双熟悉的眼睛眯着,像从前一样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你这个刺客!穆墨差点出口吐出那句话,抿唇忍住,一步步走过去,说,你道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你?你到底到哪里去了?说到最后声音暗哑似一个受了无尽委屈的孩子终于发泄出心中的憋屈。
  
   齐元平收敛了轻谑的笑容,走出阴影伸臂搭住他的肩膀,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说。
  
   穆墨僵硬地随着他又坐回汽车,示意司机开到他最隐秘的一处去处。身旁的人一直亲热地搭着他的肩膀,穆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这点沧桑反衬托得他俊美的容颜别有韵致。这个人如果上了妆站在戏台上就是一个名角,他却是个满手染血的刺客。穆墨的眼光落到他放在腿上的一只手上,指节修长,这是杀人的手。穆墨第一次清楚完整地看清了这个人。
  
   齐元平不顾忌穆墨的目光,说,寒水在日本宪兵队手里,你想办法见她一面。
  
   穆墨一惊,寒水?你和她在一起?他突然明白了寒水那个私奔的男人是谁。
  
   齐元平收回手,平摊在双膝上,淡淡说,寒水在组织里做事,这次在广州的任务失败,她和几个人被日本宪兵逮捕。和她一起的几个人受过严刑拷打,昨天被送到教会医院治疗,我们从那些人口里知道寒水还没有受刑,宪兵队想从她嘴里得到有价值的东西。
  
   穆墨听得心惊,哑声问,你们是什么组织?寒水怎么会进去?
  
   齐元平看看他,说,你父亲没有告诉你么,当年你被绑票还是寒水牵线与你父亲谈好交易。阿墨,你值一箱子黄鱼呢。呵呵,别那种表情,那些黄金救了很多人,革命若成功你也有一份功劳。
  
   穆墨一惊无心计较当年绑票内幕,他心里一直在盘旋寒水在日本宪兵队手里的惊惧。宪兵队对付革命党的手段他有所听闻,尤其对付女人,寒水在那种地方……他打了个冷战。
  
   齐元平侧首望着窗外,说,受刑的那几个人都说没有叛变,他们其中有一个全身的皮被剥去了三分之一,还有一个女的乳头被割,十只指甲全被拔了,还有一个剜了一只眼睛。他们说没有叛变,你信吗?他们都死了,我下的手。
  
   穆墨捂着耳朵嘶声道,不要说了,你是杀人狂!
  
   齐元平转过头看着他,说,穆墨,如果你不想寒水遭受那样的折磨,你最好想法子去见她一面。前面我就下了,有几样东西已经送到你的公馆,你见寒水的时候带给她。
  
   齐元平握住穆墨的半边肩膀,指间的力量传到他肩胛骨里,穆墨觉得无比沉重。
  
  
   广州郊外。
   穆墨站在墓碑前,将手里的花放在祭品旁。石寒水精致的眉眼在花朵里宛如重生。齐元平也放了一束花,蹲下来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你来干什么?你还来干什么?寒水死了,她吃了你要我带去的醉蟹死的!你是故意的,你怎么能够这么狠?寒水她看到我带去的佛珠就不对劲了,她说放心,放心,她是叫你放心,她自己去死,不劳烦你们下手!
  
   穆墨发疯般踩踏着齐元平带去的鲜花,吼叫着。
  
   突然他一把扯住齐元平的衣襟,是不是如果寒水不死你们就会杀了他全家?是不是?你们为什么要寒水死?她可以不死的,她一直没有供出你们!
  
   齐元平看着他狂怒的眼,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落水后寒水没有及时跳下去救你吗?寒水的坚持是有条件的,宪兵队找到那个条件她就会叛变。我们不能承受更大的损失。
  
   穆墨愕然,愤怒地说,你们是什么革命党,冷血,自私,滥杀人,如果我去告发你,你也会杀我是吧,是吧,你这个杀人狂。
  
   齐元平捉住他乱挥的双手,低头凝视他的眉眼,说,我不会杀你。
  
   穆墨仰头愣愣看着他,突然紧紧抱住这个人嚎啕大哭。
  
   这一年齐元平四十岁,穆墨三十五岁,石寒水卒。
  
   4.
  
   隆隆炮火隐隐约约传到杨柳青镇。
   平津战役总指挥部设在杨柳青镇。来来往往的灰衣军人带着硝烟,镇外河岸两边的杨柳依旧青青。
  
   岸边的杨柳高大了许多显得栈桥寒碜残旧。一身灰军装的齐元平站在栈桥上,与他站在一起的是西装笔挺的穆墨。两个人已经不年轻了,彼此眼角发间都染了风霜。
  
   你们要胜利了。穆墨看着流水的方向,恍惚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黄昏,那时的风里没有硝烟的味道,那时身边这个人是个年轻的刺客。
  
   齐元平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说,你以后不回来了再看不到杨柳青的柳树与水了。记得你以前画画,画画的人记性好,即使看不到也能画出来。
  
   穆墨侧身久久看着身边人,有时候他希望自己不会画画,这样就不会永远试图描摹某张容颜。
  
   1948年,齐元平50岁,穆墨45岁。
  
  
   5.
  
   穆穆整理爷爷的遗物。爷爷一生未婚离休后住在干休所,生活用品多是干休所配备,除了必要的衣物,所有的遗物装在一只藤箱里。
  
   见她对着遗物出神,干休所负责最后照顾爷爷的看护唏嘘着说,我听过许多老爷子的传奇故事,我们这里的将军们好多都被老爷子救过,他们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个杀神,可我觉得老爷子挺亲近的。我跟老爷子提起他那些传奇事儿老爷子只给我透漏他最后用的一个化名是“忘魂”其他的一个字儿也不说。噢,这是老爷子最喜欢的一本书,天气好的时候他总是要看看。
  
   穆穆抚摸那本书的封面,书有些年头了,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出版物,是一本英文书籍。她捧起书,是英国作家毛姆的作品。
  
   打开书她一页页抚摸着,仿佛触摸上面爷爷留下的气息。穆穆是十岁的时候被爷爷领养的,当时所有人都不明白老将军怎么会去领养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这之前各种人等都想将自己的儿子,孙女塞给老爷子,都没有得逞。穆穆后来在爷爷的教育下上学,成人,出国,立业,谁都羡慕这个孤儿运气好投了老爷子的缘。穆穆却知道爷爷的心思没人能懂,她只隐约知晓与自己的名字有关。
  
   穆穆的手指停在一张折痕严重的书页间,这张书页间夹了一张发黄的小照,照片上的人梳着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发型,清瘦的脸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穿透相纸与她对视。她翻过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来多健忘。
  
   穆穆将照片放回书页原处,视线落到几句话上:我从来都无法得知,人们是究竟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我猜也许我们的心上都有一个缺口,它是个空洞,呼呼的往灵魂里灌着刺骨的寒风,所以我们急切的需要一个正好形状的心来填上它,就算你是太阳一样完美的正圆形,可是我心里的缺口,或许却恰恰是个歪歪扭扭的锯齿形,所以你填不了。
  
   穆穆合上书小心翼翼放在藤箱中间,她记得那句诗的下一句是:惟相思不忘。
  
   老来多健忘,惟相思不忘。
  
   2000年,齐元平102岁,卒;穆墨冥寿97,卒于1978年。
  

作者签名:
恐怕情孽如九牛而修持如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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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人: 左手华彩 Re:昔年种柳 回复时间: 2013.12.11 22:34

    以后你多写写民国吧,你就升华了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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