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浪2》纪录片我看了，看了两遍。
　　
　　看完，有几个疑虑。
　　
　　第一，李抗美与老李是基于什么目的答应节目组拍摄这个片子？
　　
　　第二，这个纪录片有无剧本？
　　
　　第三，老李的女儿是否愿意配合纪录片的拍摄？
　　
　　第四，节目组想通过这个纪录片传达什么观念？
　　
　　现在咱们一个一个来分析。
　　
　　李抗美70岁，老李75，两个加起来快150岁的老人，当众在镜头前展示老年人的黄昏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勇气？梁静茹吗？肯定不是。应该是《前浪》节目组的联络人。
　　
　　我猜，《前浪》联络到他们的时候，话术极有可能是这样的：“大爷大妈，我们这个节目是由上海广播电视台与腾讯视频联合打造的，重点是记录老年人的日常生活，展现岁月背后的豁达、坚韧与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咱们这个片子拍出来，是要上电视的，是要教育年轻人的，告诉他们什么叫相濡以沫，什么叫白头偕老，这是一种社会贡献啊！”
　　
　　可能基于此，李抗美与老李答应了配合拍摄，他们怀抱着一种天真的使命感和虚荣心，以为自己是去当老年爱情模范的。结果在镜头里，给我们展示了老年人不领证只同居的悲惨结局。
　　
　　比如李抗美，节目组的剪辑画面，显示她照顾了老李18年。但是这18年，是否如她在医院这般尽心竭力、无微不至、任劳任怨、日复一日？我持怀疑态度。
　　
　　片子开始没多久，通过李抗美与老李的对话，就证明了李抗美来到上海也就两年。之前他们分分合合，主要在于老李不愿意跟她去领结婚证。
　　
　　李抗美居然忍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她忍到老李得了膀胱癌晚期，躺在病床上成了一把柴。她不计前嫌，对老李体贴得有如结发妻子。她给老李擦洗、喂饭、倒尿袋，也陪他开玩笑、唱歌。老李从来没许诺要跟她结婚，只形容她是“好朋友”。她也没有计较。但是，老李癌症晚期住进安宁病房，生存期只剩38天的时候，李抗美突然要走。理由是她在上海没有住房，与人合租。租期到了，续租最少得租半年。她又没有名分，待在医院，感觉尴尬。加上她的腰疼犯了，在上海治病费用高，河南的医保在上海用不了……
　　
　　看到这里，我就呵呵了。十八年没名没分都不尴尬，老李就剩下38天寿命，她突然觉得尴尬了？
　　
　　再说租房子这事，她可以不续租，在医院申请个床位也花不了几个钱，还可以通过老李的医保报销，为啥不租？
　　
　　就算嫌弃条件差，上海应该有包月民宿吧，李抗美也不懂？
　　
　　就算她孤陋寡闻吧，她的医保问题只用支付宝上走河南医保小程序、国家异地就医备案小程序，不用回洛阳，签个人承诺书就能先完成备案，不耽误她在上海的三甲医院刷码报销。她问问护士站的护士就知道怎么操作。
　　
　　那么，李抗美的用意为何？
　　
　　我觉得她就是想在老李死前跟她领证。
　　
　　她以为摄像机是她的娘家人，是居委会大妈，是妇联主任，能给她主持公道。她以为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老李演也得演成个通情达理的好男友。
　　
　　结果呢？
　　
　　老李确实演了，他演了个大爷。本色出演的那种。
　　
　　镜头不仅没有成为李抗美的护身符，反而成了放大她窘迫和卑微的照妖镜。老李就是不松口。他根本不在乎镜头。他听到李抗美提房租就回怼：一个月一千块钱的房租你付不起吗？
　　
　　李抗美当然付得起。她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但是在上海等于是杯水车薪。老李之前给过李抗美一万块钱，叫她自己留着。李抗美临走前，却把这笔钱塞进老李的枕头套，跟他拉钩，许诺她会赶快回来。
　　
　　然而，她离开二十五天后，老李去世。消息是纪录片导演飞到洛阳，敲开她家门告诉她的。
　　
　　李抗美听完懵了。
　　
　　她为啥懵？
　　
　　可能有对生命如此轻易逝去的惋惜，也可能有对十八年感情的不舍，还可能有对老李女儿连一声通知都不给她的痛心。最大的可能是人算不如天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怅然。
　　
　　下面，咱们再分析第二个问题，这个纪录片有无剧本？
　　
　　纪录片之父约翰·格里尔逊说过：“纪录片是对真实的创造性处理。”这句话揭示了纪录片的本质:一、纪录片的创作要基于真实；二、纪录片的创作要超越真实，因此具有艺术创造的成分。
　　
　　《前浪》可能没有一句一句让人物背下来的台词剧本，但它绝对有一套精心设计的情绪剧本和冲突剧本。
　　
　　这个剧本的核心逻辑就是：展现反常，放大冲突，收割眼泪。
　　
　　一个70岁的河南老太太，不要名分，死心塌地照顾一个上海老头18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节目组要做的，就是拿着锄头，在这个“反常”的金矿上，拼命往下挖。
　　
　　比如，片子里反复展现李抗美的恋爱脑与圣母心，用来衬托老李的“冷漠”和老李女儿的“无情”。
　　
　　老李在上海有自己的亲生女儿，有直系家属。面对老李的临终事宜、遗产处理、后事安排上，李抗美没有一点说话的资格。
　　
　　所以，李抗美籍此为借口，要在老李弥留之际离开。但是，我还是那话，十八年无名无分不尴尬，最后三十多天突然尴尬；十八年漂泊吃苦不委屈，最后三十多天突然怕难。
　　
　　她是七十岁的老人，不是十七岁的少女。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任何正常人冷静下来想想，都会觉得不对。
　　
　　然而在神奇剪刀手的剪辑里，我们看到更多的是李抗美老来无婚、无家、无名、无份、无送别、无归处的惨淡。
　　
　　人类，都是容易同情弱者的。
　　
　　问题是弱者真的孱弱如羔羊，软弱如茑萝？
　　
　　这就要切入第三个问题，老李的女儿为何抵触李抗美，日常不给好脸，连父亲去世的消息也不通知给父亲的红颜知己？
　　
　　首先，从利益的角度看。老李生前应该与女儿谈过他与李抗美的关系，也提过要不要领证结婚的话题。女儿自然会反对。老李不结婚，她会是父亲遗产的第一受益人。老李如果再婚了，她拿遗产就得与继母平分。老李与李抗美认识的时候年过半百，老李的女儿早已长大成了社会人，她怎么可能相信他们之间是纯粹的爱情？她估计想着，李抗美就是一个外来的、与父亲搭伙过日子、图着父亲的财产与房产的老妇人。她可以与父亲同居，绝对不能进门、不能有名分、不能成为家人、更不能分割任何权益。
　　
　　其次，从情感的角度看，老李的女儿与李抗美的关系可以用敌对来形容。整个纪录片里，老李的女儿与李抗美的互动，彼此都带着情绪。最显眼的一次，是她给老李带了一个包子。注意，她是明知道摄像机在侧，仍然理直气壮地说，她只带了一个包子。这是当着节目组的面，狠狠地打李抗美的脸。说明什么？说明她坚决不配合节目组、不愿意被消费、不愿意参与这场温情表演。
　　
　　现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在骂老李的女儿不知感恩，却少有人换位思考，老李的女儿为何要感李抗美的恩？
　　
　　如果你真爱我的父亲，不谈钱不谈房子，那我会承你的情。毕竟，免费的保姆难找。我就是给你拿个包子，又能多花几毛钱？我把你维持好了，起码省了找医护的钱。
　　
　　如果你以“真爱”为幌子，想进我老李家的门，将来跟我争家产，门都没有。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就是老李的女儿宁肯被全国人民骂，也要跟李抗美杠到底的最大可能性。
　　
　　最后，再谈谈节目组绕这么大一圈，到底想给观众灌什么迷魂汤？
　　
　　这个问题，其实在上面三个问题里，已经呼之欲出了。
　　
　　节目组想要传达的，根本不是“恋爱脑”到了老年会是什么样？而是一种包装过的苦难叙事和年龄焦虑。
　　
　　他们把李抗美塑造成一个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悲剧英雄。
　　
　　他们把李抗美刻画成18年来无名无分、不求彩礼、不求金钱、不计得失却惨遭负心的现代王宝钏。
　　
　　这种叙事的目的，就是要把观众的情绪按在地上摩擦，让你同情，让你愤怒，让你流泪，让你转发。它迎合了大众对“恋爱脑没好下场”的刻奇想象，也满足了人们对“老年底层女性命运多舛”的窥探欲。
　　
　　最关键的是，它让很多情场坎坷的中年女性看着李抗美产生了代入感——没有法律兜底的深情，都是泡沫；没有名分加持的陪伴，都是过客；没有双向奔赴的坚守，全是自我感动……
　　
　　呜呜呜……
　　
　　他妈的，为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