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风中的树和叶

　　风自窗外涌来，摇撼着整株树影。我的目光渐渐涣散，神思随枝叶一同起伏，慢慢脱离肉身，漂浮在半空。我正置身于一种近乎迷失的状态，如荒野中失途的稚子，却又奇异地，眷恋着这份无依的清醒。
　　
　　耳畔，仿佛又响起你当日的问话。
　　
　　“你心里装着太多细碎的珍爱，仿佛万物皆可入怀，如此多情，将来要如何面对与你相守一生的人？难道不会因此愧疚吗？”
　　
　　我沉默着，没有作答。
　　
　　你追问，是否一语中的，令我暗自惭愧。我依旧无言，只是凝望着窗外被风撕扯的枝条与叶片。我能感知到，你的目光也循着我的视线，一同落向那风中动荡的生命。
　　
　　你看那枝干，任凭风势如何凌厉、如何摧折，始终守持着自身的姿态，向上，挺立，不改其向；而叶片则轻盈得多，随风嬉游，顺势俯仰，时而旋出几重慌乱的弧度。待风止声歇，枝干如故，叶却或零落尘泥，或蜷曲变形，不复当初。
　　
　　这番自语，你未能领会。我素来知道。
　　
　　可我并未因此改变生存的方式。我依旧忠于内心的诉说，依旧眷恋世间一切明丽与温柔，依旧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写我所思，爱我所喜，守我所信。不为世俗规训折腰，不因人言轻易动摇。
　　
　　为一段逝去的过往，我愿意独自承受深切的悲伤，为遗憾落泪，并不恪守 “男儿有泪不轻弹” 的古训。我在一片沉郁的心境里飘荡，怀揣着不肯磨灭的纯真，只为曾经向往的一瞬幸福，连同绵长的忧愁，一同安放于无边的想象之中。
　　
　　你说，我看似放浪不羁，不过是尚未遇见足以托付全部真心的人。
　　
　　听闻此言，我不知该庆幸你洞见我底里，还是该扪心自问是否果真如此。但我心底清明，我珍视你这样的懂得。
　　一直如此。
　　
　　至少在情感与精神的深处，我已很难轻易更改。
　　
　　我偏爱沉潜于忧伤之中，如同偏爱在深夜反复聆听那些低回的乐曲，有时和唱，有时静默；如同在孤独中直面内心的裂痕，直至痛感渐渐钝化；如同在空寂里触碰自己敏感而脆弱的神经，直到不再被尖锐的痛楚惊扰 —— 恰恰是这些细碎的伤痕，维系着我对世界仅剩的敏锐知觉。
　　
　　我沉溺于忧伤的质地，在微凉的情绪里铭记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纵使痛楚，纵使流泪，纵使近乎绝望，亦不愿轻易释怀。
　　
　　你可还记得，你曾屡次嘱我为你写下文字。而我偏偏生就这样的心性：情深意重之时，反而一字不著。纵有万千感动，也只藏于心间，不肯诉诸笔墨。你曾笑问，是否因你之故，令我文思枯竭。
　　
　　直到别离之后，往事才频频闯入思绪。我会不由自主回望我们一同走过的小径，逛过的公园，你常驻足的电话亭，爱光顾的小店，还有那片生满野花的空地。一切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思绪骤然奔涌，执笔的欲望强烈而真切。我并非懒惰，只是选择在这样的时刻，回溯曾经的缱绻、温柔与点滴过往。
　　
　　我也曾渴望为自己构筑一处狭小而坚固的天地，仅容蜷身，却足以自我庇护，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他人所能触及的，不过是我笔下缥缈的文字，而非那个真实而易碎的自我。
　　
　　目光，再次落回窗外的树与叶。
　　那沉默挺立、不为风动的树，是你吗？
　　那随风辗转、载满心绪的叶，是我未曾说尽的文字吗？
　　你忽然发问。
　　我依旧无言，只是静静望着，风中的树，和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