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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散步的鱼 2005-05-13 12:32 收藏:0 回复:4 点击:5680
我的记忆里有这么一个海边，海浪拍打着岩石，海上偶尔可以看见一艘轮船旁若无人地驶过，再远的地方海天一色，茫茫的一片没有尽头。我和一个女人像雕塑一样并排坐着，在海边的岩石上，眺望远方。有点腥有点咸的海风吹乱我们的头发。在海风中，还有两只小鸟沉重地飞翔。在灰色的阳光下面，我们不停地说着话，又好象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我以为大家都可以体会的——在这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如果人生真的可以简单成这么单纯的相伴，那这世界最美好不过了。 可是也就是因为美好，我始终觉得它们是梦里才有的事情。我很固执地相信，很多事情很久以前就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可是我把它忘记，直到有一天它忽然真的在生活里出现，这时候我才会记起那些梦的片段。可是这时候我已经不敢保证这些事情的真实性了。 于是我常常一个人躲在回忆里，让我感觉最真实的东西往往只有回忆，因为它会修改我们的过去，把它变成梦——我以为，过去种种，不过是一场等待醒来的梦。或者说，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如果你相信我，听我说，很多东西是在梦境里就已经是注定好的，所谓的生活不过是对梦想的简单模仿，梦有多精彩，生活就有多精彩；梦有多无趣，生活就有多无趣。 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宿命。 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海边。看着深邃的大海我会有种很强烈的皈依感，好象我的归宿就在那些很清澈的波浪后面。后来在某个刮风下雨的天气里，有一个女孩从波浪中间钻出来，很调皮地望着我笑。她露出很整齐很干净的牙齿对我说：我叫水妖。 我把她带回家了。 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征兆，走的时候更不会有什么迹象。就像水妖一个人无牵无挂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面，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连我也来不及注意。我在看着海天一色的远方时她忽然从脚下的石头边窜出来，那一刻夕阳将尽，鳞鳞的海面把红色的光芒揉碎在自己深沉的怀抱里，晃荡着叫人心醉的光晕。 她的出现让我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么美丽过。 我看着她的牙齿说：“水妖，跟我回家吧？” 她没有考虑就点点头。 然后我往回走，水妖跟在我后面。后来水妖从后面拉住我的手，我也没有感觉到一丝不妥，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回家。 如果有人问我幸福是什么，我就会告诉他，幸福就是坐在阳光明媚的海边岩石上。 如果你能像我一样运气好，水妖会从脚下的岩石旁边钻出来，然后坐在浪花上面，很认真地看着你，把她的牙齿笑成一朵浪花。你这时候一定要邀请水妖跟你回家，如果她同意了，你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是最幸福的男人，因为水妖最后是牵我的手回家的。 我很想笑，可是我很难过，因为我老是把梦境当成真实——所谓的牵着水妖的手回家，只不过我睡在海边时候的一个梦想。这个梦长期在我的心里蛰伏，像是我身体上的胎记，从我记得事情开始它就在那儿，从来没有改变过。 事实上，水妖是人是鬼，还是美人鱼，我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我今天刚满二十三岁，对于历史来说，二十三年只是一个瞬间，可是对于人来讲，它占据了人全部拥有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关于水妖的记忆，在我的生命过去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变得无比重要，我恍惚觉得，它暗示着我的命运。我深切地知道，记忆保存下来的东西肯定是一个人生活中和命运相关的部分，但我很难说水妖和我的命运有什么联系。 这是我常常不自觉地悲哀的原因。我总是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不知道自己将要前往哪里。 生活于我始终是一个未知数而已。 我在二十三个春秋里，常常在傍晚时分坐在阳台上看天慢慢地陷入黑暗之中，每次黑暗来临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寂寞得近乎悲凉，我感觉，自己的生命被黑暗慢慢剥夺。在黑暗里我总是不能想象明天的样子，我害怕这样生活下去，害怕这样衰老下去。 这比死亡更加让人恐惧。 离开，逃亡，流浪。 这几个词在我心里澎湃起伏，使我不敢高枕安睡。 其实我自己从来没有主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过哪儿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要离开，重要的是我要走出惯性。 真的，我的生活一直在不受自己控制的惯性里面。我被命运推着，小学，中学，大学，工作，结婚，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就是这样，没有例外。 这样的惯性让我害怕，甚至绝望。直到有一天，我离家出走，来到海边。 那一天，没有人知道，包括我自己也未曾意料，有一个叫萌萌的女孩和我一起走过一个长长的码头。 我们站在码头的尽头，腥热的风掠过脸颊，我感觉自己全身的毛孔被快乐熨烫过；顺着她的手指，我看见一对小鸟在阳光里御风飞翔。阳光很好，明媚着却不刺眼。我扭头看见她的头发被海风扬起，如同水草在水里摇摆，她的眼睛清澈如海水一片蔚蓝…… 后来我们坐在岩石上看深深的海洋，看潮水像长长的忧伤从远处涌过来，把我们淹没。一堆一堆雪白的浪花像是我以前看过的水妖的牙齿…… 忽然我看见一只虫子从石缝里钻出来，我伸手去抓，可是它一转身就躲开了，缩进石头缝里。我蹲在水边等它再一次露面，萌萌在我身后紧张地说：“小心，石头很滑，水很深。” 我忽然感觉水妖就要从我的眼前出现，但是我睁大眼睛等待，却始终没有看到她，还有那只我不知道名字的小虫，也没有再露面。 我怅然若失。转头看见萌萌在我身边看着远方的轮船发怔，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关于水妖的故事，可是它在我舌头上打了好几个转，还是没有跳出来。 其实这没有什么好说的，对吗？关于水妖的印象，除了牙齿，再没有什么是清晰的。它只是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从海里钻出来，然后答应我的邀请跟我回家。这就是关于水妖和我的所有故事。至于回家以后我们去了哪里，做过什么，我全部忘了。 后来我也跟着萌萌回家了。我们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并排着走过长长的码头，不小心的时候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然后我们都朝旁边迈了一大步，继续往前。 我在QQ里很沉重地对萌萌说：“人生的内容就是绝望。除了绝望，再无别的。” 萌萌说：“你一直在挖一个坑，挖得很深了就往里跳，想把自己埋葬，可是跳下去以后发现不甘心，所以又千辛万苦爬出来，出来后发现自己伤痕累累。” 我说，“我一直明白。自己是一个悲剧英雄，像西西弗斯，也像夸父。但是我跟他们不一样，世界上不会留下我的名字。” 萌萌说，“兽，你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我说，“我是一个没人心疼的孩子。” 我有种与生俱来的挫败感，它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时时刻刻如钝刀一般撕扯着我的心灵。我常常在午夜里梦见自己从高高的悬崖上面坠落，血肉模糊的样子。后来那种从天空直坠而下的绝望和恐惧深深留在我的生活中。 那种感觉让我绝望，生活让我窒息。 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就迷上了说谎。我可以很实在地告诉你，海洋对我不过是个图腾而已。我根本没有在海边生活的过去，我是兽，在山里长大的兽。我习惯单枪匹马穿过茂密的森林，毒蛇在我脚下仓皇跑过去，信子嘶嘶作响；受惊的松鼠窜到大树的高处，低头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我；野鸟尖锐地鸣叫，从草丛中飞到树上…… 我一直只是站在山顶上，幻想遥远的大海，期待在海边邂逅水妖。 我真的是见过海的，这点我没有说谎。曾经在厦门到鼓浪屿的船头，我看着轮船撕裂海面，洁白的浪花欢快地呻吟。我相信诗人说过的话——“一切的快乐都带着呻吟。” 萌萌说，“兽，我小时候总是在海边幻想，想海的那头是不是有一座高大的山，山上会不会有一个和我一样孤独的人。” 我说：“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例外。除了自己，再也没有人能和自己相亲相爱。所以我们要爱自己。” 我和萌萌总是像这样没有条理地对话，我从来没有期待她能再给我什么样的惊喜，我也知道我不能给她惊喜。我甚至没有告诉过她，她存在的本身已经是我的惊喜。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我和牵着水妖走过长长的码头，水妖忽然对我说：“兽，我愿意和你一直这么走下去。” 我说：“妖，我希望这个码头没有尽头。” 真的，这长长的码头我们真的走了一辈子，都没有走完。因为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就醒了，然后我在海边没人可以看见的角落撒了一泡尿，尿完以后我捏着自己的鸡鸡抖了几抖，打了一阵寒噤。泡沫在海水里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心旷神怡，我以为，在那天我只须记住自己曾经是多么快乐，其他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就像某年某月某一天中午的某一处海边，萌萌坐在我身旁的时候一样。 这两个日子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其实除了这两个日子，现在大多数的日子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孤独和忧伤都会变成一种习惯，我只要坚持，没有什么可以伤害我。 那时还很年轻的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还能做梦，别的什么都可以不予计较。在以后我依旧日夜期待邂逅水妖的那个瞬间，可是这片段再也没有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和水妖的将来，在这里永远变成一个悬念。 我和萌萌并排坐在海边。 萌萌说：“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我在我心里难过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这里，听潮水把我的悲伤带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我想我早已经习惯了这里。自己喜欢的地方，东西，包括人，我总是难以割舍。” “但很多东西依旧会忘却，然后消失。”我补充说。我不喜欢看到她在过去里志在意满的样子。所以才要迫不及待地反驳她。 萌萌告诉我说，她喜欢一个小眼睛的男生。说起他的时候她的眼睛和青春一起神采奕奕，我可以感觉她的幸福。我知道的，爱着一个人，无论快乐悲伤都是幸福。 我妒忌那个小眼睛的男生，但是我喜欢看着萌萌眉飞色舞的样子。 我有一种冲动，想给萌萌写很长很长的情书，像我们一起并肩走过的码头一样长，甚至比所有的码头更长。可是我不知道该写什么，除了浅薄的“想念”。我想念萌萌，像我想念水妖一样想念。就是萌萌坐在我身边对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是想念她，我很清楚，我和她之间有一个屏幕的距离，也只有一个屏幕的距离。 不敢说爱她，我好象从来就没有爱过，或者曾经爱过，可是我忘了爱的大小形状。既然没有爱，就无所谓快乐悲伤。 可能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和悲伤。 如果要我自己设计和水妖的结局，我会让她离我远去。 水妖牵着我的手回家，然后在我们的家里，她穿上了我宽宽大大的棉布衬衣，像穿着裙子的仙女一般，兴奋地走来走去。夜深了，她蜷缩在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小声地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在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等我醒过来才发现水妖不见了。 水妖不见了，床头柜上的杯子下面有一张纸，上面说： “亲爱的兽： 我走了，会有别人来找你，这个世界很大很大。 记得给自己希望。 水妖” 我想起多年以前的一天，我和一群男孩女孩一起去爬山，其中有我心仪的女孩。我们在一线天一样的石头缝里钻进去，我拉着那个女生的手走过长满青苔的石头，不小心一脚踩在水沟了，弄湿了半条裤管，那个女生看着我笑得满脸通红。 后来这个女孩也走丢了，像我的水妖一样。 我知道，水妖说得很对，要给自己希望；我也知道，也许有别人来找我；可是我更加清楚，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水妖。 我没有办法不想水妖。 我和萌萌是在QQ里认识的，她的话常常会像一把利刃划伤宿命。我常常以为，我和她只是有一个屏幕的距离，这个屏幕横亘天涯海角。 我告诉她：“我见过水妖。”然后我把我和水妖的故事告诉她。 她说：“你在做梦。” 我坚持说：“我没有。你要相信我。” 她说：“你告诉我说，你在一个刮风下雨的天气里邂逅水妖，可是你也告诉我，水妖出现在水面上的时候，夕阳将尽。原谅我不能相信你。”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水妖是我的一个遥远的梦，可是拿现实和美丽的梦相比，我宁肯相信梦境。我看着她在QQ里写的话，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莫名其妙地说：“我喜欢码头，因为我渴望停泊。” 希望她明白我说的话。 我和水妖在海边邂逅，经过我反复回忆我坚持这是真的。可是我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和萌萌一起坐在海边石头上看海的经历。 我回忆告诉我，这是真的；理智告诉我，这是生活的骗局。后来，回忆就向理智妥协了。我感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记得水妖在拉着我的手的时候说：“曾经有一对不是情侣的男女在这码头游玩，后来玩得正开心的时候那个女人骑车把那个男人带进水里，男人还活着，女人却没有起来。” 这是命运。就比如水妖后来像空气一样在我的生命里人间蒸发，她的离开和降临一样没有征兆。 萌萌在石头上坐着，侧着脸问我：“你相信有水妖吗？”。海面上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凌乱地飘扬。 在她飘扬的长发里，我欣喜地知道，水妖还活着，而且活得那么快乐，她的快乐使经过海洋上的风也鲜活得如萌萌的面容。 但是我没有告诉萌萌我的收获，她将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海边快乐的理由。其实，只要水妖过得快乐，其它的一切都浅薄的像空气。我知道，我是一直爱着水妖的，爱一个人，她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水妖不辞而别的那个早晨的悲伤欲绝，在今天终于变成了悲喜交集。我悲伤是因为我终于失去了她，我高兴是因为水妖还记得我，她托海风告诉我她幸福着，这比任何安慰剂都让我满足。 我很软弱，爱着水妖却不能让它变得真切。 可是我为自己的软弱感到骄傲。 我在知道了水妖的消息以后忽然很想说话，我不停地说，可是不知道说过什么，可能语无伦次，也可能口若悬河。萌萌在我身边安静地听着，像是当年在我怀里的水妖。 我感觉自己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年轻起来。 萌萌说：“人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放弃，但绝不能熄灭心中梦想的火种，要不活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她的话和水妖的一样能洞穿我的心脏。我们三个人都知道：一个人身上的伤痕，好了就不痛了，可心上的伤痕，那是永远不能愈合的，即使不流血了，疤痕还在。我忽然领悟过来了，在每一个我认为绝望的日子，在我最希望上帝来拯救的时候，上帝都陪在我身边。 我和萌萌走过了长长的码头，萌萌指着海水的尽头说，那里有我们的理想。 我知道的，我们都有理想。 水妖在海洋里找到自己的理想，但是我们还没有。 故事的最后，我离开水妖生活的海边。 我在坐上离开海边的汽车的时候有种莫名的感觉，在急速前进的时间的某个缝隙，水妖就是萌萌，而萌萌就是我自己。其实我很想跳下车对萌萌说： “让我们互相拥抱吧？因为我们都无法抱紧自己。” 可是我没有这么做。 我坐在车上，不用回头我就看见了，萌萌和水妖手拉着手，站在夕阳前面朝我挥手，我看见萌萌手腕上套着小眼睛男生送她的银色手链，很耀眼，它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忽然有种预感，有一天我将要双目失明。 在那以后，我尽可能延迟睡觉的时刻，我对什么都感觉好奇。 ——我希望可以记住水妖和萌萌的模样； ——我希望记住阳光灿烂的码头； ——我希望可以记住每一个日出日落； ——我希望陷入永久的黑暗以后还能描绘光明的样子。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水妖的消息。我愿意耗尽我一生时光，换得她的故事，埋葬在我脸上的沟壑之间。 我始终还是讨厌生活的，因为我觉得它是对梦想的一个恶意的篡改。 梦想在回忆里面目全非。 其实，水妖送我上车那天天灰蒙蒙的，就快要下大雨。我这么写只是因为我喜欢夕阳将尽的意境，只是因为我喜欢想象她在夕阳下面挥手的样子。 ——仅以此文纪念一种心情 2005.05.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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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签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