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亲吻阳光的日子

　　出生那日，正是春和景明、艳阳高照的一天。我挥舞着稚嫩的小手，降临人间。或许正因如此，父亲为我取名 “阳阳”，愿我如一轮小太阳，自带光亮，也能温暖身旁之人。
　　
　　幼时，我是父母捧在掌心的孩子，仿佛天生便与阳光结缘。尚在懵懂年纪，便爱张开双臂，扑向漫天洒落的日光，仿佛要将整个春天拥入怀中。那副满足而沉醉的模样，总能打动遇见我的人，也难怪乡邻常笑我，小小年纪，便已有了超乎同龄人的柔软与深情。
　　
　　我出生的村落，读书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能坚持上学的更是寥寥。幸而我足够幸运，父亲执意供我读书，我也未曾辜负这份期盼，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离家十多里的乡中学。
　　
　　离家那日，村里不少人赶来相送。我独自一人踏上求学之路，望着母亲眼中强忍的泪光，故作懂事地安慰她，说自己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可转身踏上路途，泪水终究没能忍住，一滴滴落在路旁青草上，打湿了整片春意。那时我曾恍惚，若自己如潇湘妃子一般，泪染青竹，心事便有处可寄；可抬眼望去，唯有天际流云孤自飘荡，缓缓随风而行，一如我茫然无措的脚步。
　　
　　初到陌生的校园，一切都显得疏离而惶惑，我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你是新来的同学吗？要办理报到手续吗？跟我来吧，我是来接新生的。”
　　
　　我竟忘了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忘了不可轻信陌生人，只是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他帮我办妥所有手续，领我找到教室，又送至宿舍，细心铺好床铺，整理好行囊，而后笑着对我说：“放心吧，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叫小光，比你高一届。”
　　
　　直到这时，我才认真望向他。身形挺拔，肤色清朗，衣着整洁，最动人的，是他脸上那一抹如日光般明亮温暖的笑容。
　　
　　阳光，小光，阳阳。
　　
　　两个名字，竟都与光紧紧相连。
　　
　　我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笑意，连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巧合，还是宿命般的遇见。
　　
　　我的初中时光，便这样悄然开始。
　　
　　记得第一堂课，我透过窗棂，恰好望见他在不远处望向我，眉眼含笑。我不自觉地回以一笑，未曾想，这轻轻一瞥，竟牵出一段青涩而真挚的初恋。
　　
　　他常常来找我，笑容依旧温暖明亮，我深深喜欢着他笑起来的模样，贪恋与他相伴的时光。那是少年少女最纯粹的心动，朦胧、干净，又带着一丝不敢言说的郑重。小光人如其名，周身都带着阳光的气息，与他相处，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被人牵挂、被人呵护的幸福。我知道，我喜欢这样的温暖，也贪恋这样的安稳。
　　
　　可我终究是从乡间走出的孩子，许多人情世故、门第差距，我一概不懂。我不懂，为何随他回家时，他母亲看我的眼神带着疏离与异样；不懂他与我并肩时，眼底偶尔掠过的怅惘从何而来；更不懂，为何我们只是单纯相伴，便会引来老师一次次分别谈话。可我隐约明白，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碎裂，那是一种钝重而真切的疼。
　　
　　那年学费迟迟凑不齐，家中实在无力承担，我也不愿一再让小光替我垫付。自尊与现实交织，我终于对他说，我要离开了，读书这条路，对我而言太过奢侈。我选择辍学打工，就此告别校园。而他，终究也没有参加中考，跟着父亲跑起了长途运输。三年初中，一场青涩初恋，最终败给了家境悬殊、父母反对。纵然彼此真心相爱，可当他说出不愿做不孝之子时，我们便只能走向各自的人生路口。
　　
　　二十一岁那年，我嫁给了后来的丈夫。婚后我曾听父亲提起，小光曾专程找上门，在父亲面前落泪，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可时光不会回头，错过便是一生，再多悔恨，也已无济于事。
　　
　　步入婚姻，我曾真心想要好好经营，哪怕并无深厚感情基础，哪怕彼此并不十分了解，我也愿把这当作一生的归宿认真对待。可我未曾料到，丈夫早已染上赌博恶习，结婚三年，从未给过家里一分家用。我生产那日，家中无钱就医，险些困守家中丧命，幸得隔壁婆婆出手相助，才勉强保全我与孩子性命。婆家笃信歪理邪说，生病拒医拒药，非但不送我入院，反而处处指责。孩子稍有不适，便将一切归咎于我。百般煎熬之下，儿子刚满一岁，我便只身外出打工。
　　
　　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我遇到一位大我十九岁的上司。他待我温和体恤，处处关照，却始终守着分寸，不曾有半分逾矩。我亦心存敬畏，不愿因自己打扰他人家庭，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命运的转折，却因一场旧病突如其来。
　　
　　早年生产落下的病根常年未治，某日骤然发作，疼得无法行走。是他及时将我送往医院，垫付了全部手术费用。住院半个多月，我远在云南的家人毫不知情，独自在异乡承受病痛与孤单。原以为只是一场雪中送炭的善意，可出院归来，整个世界已然变了模样。
　　
　　周遭的眼神变得异样，背后的流言蜚语如针般刺人：
　　“不自重，才落得这般下场。”
　　“在外不知检点，才会有人平白无故帮她。”
　　
　　丈夫也不再信任我，直言世上从无这般无缘无故的好意，认定我以清白相换。我百口莫辩，身心俱疲，终于提出离婚。他起初不肯，却又始终不肯相信我的清白。我再也无法在这片充满猜忌的土地停留，唯有离开。
　　
　　从民政局走出那天，天空格外晴朗，阳光如金线般洒落周身，温暖而明亮，丝毫不见萧瑟寒凉。可我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 这泪水，是解脱，是叹惋，是对命运颠沛的无奈，更是对年幼无辜的儿子满心的疼惜。
　　
　　我牵着儿子的手，缓缓向前走去。风里带着阳光的气息，温柔而明亮。
　　“妈妈，你脸上有东西。” 儿子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是阳光呀，” 他咯咯笑着，“阳光在偷偷亲你呢！不行，妈妈是我的，我也要亲妈妈！”
　　
　　小小的吻落在我的脸上，轻柔、温热，久久不散。
　　像此刻的天，像此刻的风，像这一生辗转之中，终于重新触碰到的、属于我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