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梨园晨雾

　　晨雾如揉碎的蝉纱，薄而不疏，轻而不浮，将远近景致皆笼在一片朦胧素白里。稍远些的电信灯塔，褪去往日清晰轮廓，借着这层烟霭，悄然隐入苍茫晨色，仿佛从未在这方天地伫立，只留一抹虚无印记，与雾色浑然相融。
　　
　　天幕一隅，悬着半弯素月，周遭晕着一圈淡浅银辉，似被晨雾浸软的碎光，温柔得近乎易碎。原本清冽的月色，此刻更显清瘦，那微弱光韵，穿不透雾霭轻笼，只在雾色里晕开一缕极淡暖意，转瞬便被茫茫晨雾温柔裹挟、悄然吞噬，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粹朦胧，一片浸骨静谧。
　　
　　心底忽然漫起一缕莫名的念绪，想踏雾而行，与这片朦胧撞个满怀，与这晨色温柔相拥。于是披起一袭薄衫，轻推柴门，脚步放得轻缓如蝶翼，生怕惊扰了这梨园晨雾的清宁，悄悄踏入这片被雾色轻裹的秘境，任雾气漫过周身，浸润每一寸肌肤。
　　
　　梨园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雾丝轻落的细碎声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轻韵，与晨雾的呼吸交织成诗。枝头的果实早已收尽，只余下满树深浅交织的枝叶——翠绿的尚凝着几分倔强的生机，似不肯轻易褪去盛夏的余温；淡黄的已染上风霜的浅痕，在晨雾中静静伫立，似在默默等候深秋的跫音，等候一场霜染的清欢，一场叶落成诗的落幕。
　　
　　往日里那条萦回的幽幽小径，此刻已被晨雾揉成了模糊的倩影，青砖的纹路被雾色轻掩，看不清路的尽头，也辨不明前行的方向，仿佛一步踏出，便会踏入一片云蒸霞蔚的仙境，与这晨雾共生，与这清宁相拥。
　　
　　踏雾而行，微凉雾气便循着风踪，轻轻漫上脸颊，似有顽皮溪童，踮足在耳畔轻呵一气，潮润绵柔，裹着草木清芬与晨露甘醇，沁入肌肤肌理，悄悄驱散晨色微凉。雾气漫过眉梢，沾湿发梢，连睫毛上都凝了细巧雾珠，似碎钻莹润，轻轻眨眼，便有细碎凉意滑落，温柔得让人不忍惊扰，生怕碰碎这晨雾馈赠的清欢。
　　
　　脚下土地被雾色轻遮，看不见鞋尖与泥土相触，身子似在云端浮游，似有若无，竟生出几分羽化登仙的错觉。忽然忆起儿时看过的神话剪影，那些层层缭绕的云雾，那些衣袂翩跹的仙人，竟与此刻景致有几分神似。可这份神似，却无书中描述的清逸洒脱，反倒漫起一缕淡浅苦闷与颓唐，似陷在一片柔软雾霭里，想挣脱，却无从发力；想前行，却辨不清方向，那份淡淡无力感，轻轻漫过心底，与晨雾静谧交织，晕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正沉湎在这份清寂心绪里，一阵清风悄然拂过，掠过高低错落的枝叶，叶片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清越婉转，不似尘世的喧嚣，宛若天籁梵音，穿过雾霭的阻隔，漫入耳畔，瞬间驱散了心底的沉闷，只余下满心的澄澈与舒畅，心旷神怡，所有的颓唐与怅然，都在这清响里，悄然消散，归于安宁。
　　
　　循着风的清韵缓步前行，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淡浅水汽清芬，抬眼望去，竟已行至梨园深处溪畔。溪水未被晨雾完全遮蔽，泛着细碎粼粼波光，似含浅浅笑意，温柔如怀春少女，眼底藏着明澈晶莹光韵，似水含情，似语还休，看得人满心欢喜，情致顿生。你瞧，溪水正俏皮戏耍着一枚失落枫叶，轻缓将它推至旋涡中央，看着枫叶在水中无奈打转，进也不得，退也不能，那模样，似含几分委屈、几分焦急，若不是见它叶缘凝着晨露泪痕，想来溪水还不肯轻易罢休，依旧执着与这枚枫叶嬉戏。
　　
　　许是察觉我的凝视与倾慕，溪水竟渐渐静了下来，似少女羞红双颊，无处躲藏，连粼粼波光都愈发温柔，似揉进漫天星光。可转瞬之间，那澄澈波光里，竟渐渐晕染开一层深蓝忧郁，水流声响也变得低缓绵长，带着几分凄咽幽伤，似有满心心事，无处诉说，又似有难言惆怅，藏在水波深处，与晨雾清寂相融，愈发动人。
　　
　　我静静伫立在溪边，身姿凝定，一动也不动，望着溪水的模样，心底竟也漫起一缕淡淡的失落。是我失口多言，惊扰了你的清欢与欢喜？还是我太过执着，读懂了你眼底深藏的惆怅，让这份静谧的美好，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打破了这晨雾赋予的安然？
　　
　　风声又起，较先前更显清劲，掠过枝头枝叶，也掠过澄澈溪面。方才静下的溪水，似有几分不满，又似有几分娇嗔，水面泛起细碎涟漪，发出噼啪轻响，宛若少女用温柔手掌，轻轻拍打着不解风情的人儿面颊，娇俏又灵动。许是真的生了气，水面忽然乍起缕缕银丝，随风轻舞，似少女蹙起眉尖，眼角含着淡淡怒意，连水流声响，都多了几分嗔怨与凌厉，却依旧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可这般发怒、发狠的模样，落在眼底，反倒更显别致动人——那份娇嗔里藏着纯粹的温柔，那份凌厉中带着几分娇憨，不似寻常景致的温婉，却更让人动心，更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想静静凝视，将这份灵动与娇俏，深深镌刻在心底。
　　
　　终归，你还是温柔的。风声渐渐趋缓，褪去了先前的清劲，变得轻柔绵长，似在低声抚慰。溪水也似有几分疲惫，收起了那份娇嗔与怒意，水流缓缓放缓，似拽着一身浅碧的衣袂，悄悄平复心绪，我分明听见了那断断续续的娇喘，轻细而温柔，似少女平息怒气后，眼底的余温与心底的柔软，在晨雾中轻轻流淌。
　　
　　晨雾依旧轻笼，我伫立溪畔，任雾气漫过周身，任微凉水汽浸润肌肤，任心底情愫肆意流淌，竟忘了时间，忘了周遭一切，忘了尘世喧嚣与纷扰。忽然，一滴微凉轻落脸颊，沁入肌肤，惊起一丝轻颤——呀，好凉！低头细看，才发觉，原是雾气在周身凝结的雾珠，攒了许久，终是忍不住滑落，滴在脸颊，温润清凉，似少女指尖轻触，带着几分柔婉，留下一片淡淡凉意，也留下一份浅浅欢喜，在心底悄然绽放。
　　
　　我想，我是真的陶醉了。陶醉在这梨园的晨雾里，陶醉在溪水的娇憨与温柔里，陶醉在这天地间的朦胧与静谧里，陶醉在这晨色馈赠的清欢里。连心底那一缕淡淡的沉闷，都被这晨雾与溪水，温柔抚平，化作一缕清宁，萦绕心底，久久不散。
　　
　　天边渐渐微明，晨雾依旧弥漫，却已不似先前浓重，似被晨光轻轻揉淡，至少能看清眼前果树，看清枝头欢腾枝叶——每一片叶子上，都凝满晶莹雾珠，似“香汗淋漓”，又似缀满细碎珍珠，莹润剔透，折射着淡淡晨光。想来，它们也早已接纳了这晨雾洗礼，在雾色里，静静汲取清晨清润与生机，悄然生长，沉淀力量。
　　
　　晨雾渐渐消散，一缕微光穿透雾霭轻笼，落在枝头，落在溪面，泛着细碎金光，似撒了一地碎金，温柔而璀璨。我轻轻闭上眼，听枝叶相触轻拍，发出细碎嘻闹声，听溪水缓缓流淌，发出温柔絮语，耳畔是清风轻吟，鼻尖是草木清芬与水汽甘醇，俨然一处远离尘世的仙境，温柔悠远，静谧清欢，让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待我缓缓睁眼，晨雾已淡成缕缕轻烟，随风飘散，似在与这梨园作别，又似在与这晨色相拥。枝头雾珠渐渐滑落，滴在泥土里，发出细碎声响，似低语，似呢喃，似在与晨雾作别，又似在迎接新一天清光。
　　
　　梨园依旧静谧，溪水依旧温柔，只是那份朦胧之美，多了几分清透，多了几分生机，而我心底的悸动与欢喜，却似这晨雾浸润过的枝叶，愈发澄澈，愈发绵长，似溪水般，缓缓流淌，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