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灯影渐明，心事归安

　　台灯的光依旧是昏柔的，漫过案头，晕开一圈淡淡的暖，正是我偏爱了许多年、也最习惯的那一种。素白的稿纸在案头叠得齐整，边角被夜风轻轻拂动，吸饱了墨的钢笔静静横陈，笔帽斜倚在纸边，仿佛一切都已就绪，只等一段心事，循着灯光，落纸成行。
　　
　　指尖轻触笔杆，冰凉的触感漫过指尖，心底的情绪翻涌如潮，有思念，有怅惘，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落笔时却只剩一片空白。这大约，就是我此刻最深的悲哀——满腹心事，竟无一字可寄，满心情绪，竟无一处可藏。
　　
　　窗外的风絮絮不休，穿过窗棂的缝隙，带着夜色的微凉，连阶前那丛竹影也被吹得沙沙作响，似低语，似轻吟，又似无声的絮叨。我不知道它们是在笑我此刻的困顿与狼狈，还是仅随晚风自在摇曳，诉说着夜色里的寂寥。只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难堪至极，面对这无声的喧嚣，面对这满腹的空茫，我竟无话可说，唯有沉默，唯有将所有情绪，悄悄咽进心底。
　　
　　索性把灯光再调暗一些，旋钮轻轻转动，昏柔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无聊，又像是刻意与自己周旋，与心底的悲哀周旋。灯光渐暗，夜色渐浓，之后会是什么？像一只停驻在灯影里的萤火，触之微凉，通体清润，泛着一点淡淡的幽绿，在暗夜里格外显眼。只是它不会飞，不会舞，不会像真正的萤火那样，在夜色里轻盈翩跹，只安安静静悬在灯畔，陪着我，熬过这漫长的无眠。
　　
　　我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点亮的不过是一盏驱散黑夜的灯，却未曾察觉，那一点掠过夜色的萤光，那一盏昏柔的灯火，早已悄悄照亮了一整颗起伏不定的心，也照亮了那些藏在心底、不愿言说的心事。
　　
　　忽然想点燃一支烟，指尖摸索着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打火机轻响，“滋”的一声，一点微光在暗夜里亮起，微弱，却格外分明，刺破了夜色的沉寂，也刺破了心底的空茫。
　　
　　烟丝缓缓燃烧，烟雾袅袅升起，缠绕着指尖，漫过鼻尖，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不知在哪里读过这样一句，只一眼，便入心入骨，再也无法忘却：
　　“烟是放纵的，却也是收敛的，多少的心事，总是无声地，燃烧在唇间，再随灰烬的落下而消逝在指间。”
　　
　　细细品味，竟觉得说的便是自己。那些不敢言说的思念，那些无法释怀的遗憾，那些不甘认输的过往，不就像这燃烧的烟丝吗？看似放纵地燃烧，实则是小心翼翼地收敛，把所有心事，都藏在烟雾里，藏在唇齿间，待烟燃尽，灰烬落下，便假装一切都已消散，可心底的印记，却从未淡去。或许我的半生，大抵就是这般过活，在放纵与收敛之间挣扎，在回忆与现实之间徘徊。
　　
　　不久之后，我便要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座承载了我所有欢喜与遗憾、思念与伤痛的城，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那里没有熟悉的小路，没有熟悉的竹影，没有熟悉的灯火，更没有那个让我牵挂一生的人。说是为生计奔波，为前程奔赴，倒不如说是在逃避生活——毕竟，我曾那样真切地，败给自己的人生，败在那些放不下的顾虑里，败在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恋里。
　　
　　世人总说，成大事者，当断则断，不优柔寡断，可我分明不是那样的人。我敏感，我怯懦，我有太多放不下的过往，有太多解不开的纠结，有太多挥之不去的顾虑。既如此，又为何会生出这般多的执念？为何始终无法洒脱转身？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早已深深扎根，无法拔除。
　　
　　回忆始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像一缕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无法挣脱。即便走在异乡喧闹的街头，听着身边人来人往的喧嚣，我也会下意识地寻找那条熟悉的小路，寻找那些熟悉的痕迹；即便沉入深夜，坠入梦乡，思念的气息也会在梦里梦外四处流窜，萦绕不散。
　　
　　我知道，时间并未冲淡什么，她的笑容依旧清晰，一如初见时那般明媚，那般温柔，仿佛就在昨天，仿佛从未远去。我不懂何谓永远，也不敢奢求永远，却总在心底悄悄幻想，会有一段关于永恒的故事，不动声色，在我身边缓缓发生，无关离别，无关遗憾，只关乎欢喜与陪伴。
　　
　　已记不清从哪一天起，我开始这样告诫自己：要学会喜欢那些容易凋谢的事物，喜欢那些短暂的美好。因为我早已不再轻信所谓的爱情，不再奢望那些不切实际的永恒。曾几何时，我隔着窗，目送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远方，纵使望眼欲穿，纵使满心不舍，也终究明白，她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不是归人，她的出现，只是为了给我的青春，添一段伤感的回忆，给我的人生，上一堂难忘的课。
　　
　　远方的人啊，你可知道，在没有你的城市，只余下我一人孤独，余下我一人，守着一盏昏灯，守着一段回忆，熬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今夜，没有人陪我聊天，没有人陪我诉说心事，只能这样静静想你，想你的笑容，想你的话语，想我们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而你，一无所知，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前行，从未回头。
　　
　　窗外的夜风愈发微凉，轻轻摇曳着案头的昏灯，灯光忽明忽暗，映着我孤寂的身影。耳边的乐曲缓缓流淌，旋律轻柔而伤感，弥漫着如泣如诉的心语，诉说着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与遗憾。
　　
　　这一刻，我如此想你，眼底心里全是你，全是那些无法忘却的过往。可我无能为力，无力挽住你轻轻转身的身影，无力留住那些逝去的时光，无力改变这早已注定的结局。你走了，在一阵疾风中，毅然转身，只留下一颗颤抖不止的心，和一段满是凄楚的回忆，让我独自珍藏，独自回味。
　　
　　今夜的纸笔，也只能悄悄记下你我之间的故事，记下那些欢喜与遗憾，记下那些思念与伤痛。偏偏这样一段伤感的过往，执意侵袭着这无眠的夜，让我在微凉的夜色里，一遍遍追忆那段曾在怀中盛放、而今只剩凄楚的回忆，追忆那个曾照亮我生命、而今却早已远去的人。
　　
　　烟雾渐渐消散，烟蒂落在烟灰缸里，余温渐散。我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悲哀，渐渐被平静取代。想着，念着，那些过往的伤痛，那些心底的执念，仿佛都在这一刻，慢慢释然。我轻轻对自己说——
　　从此，心事归安，不再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