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的那天,南方的天空又开始飘飞淅沥的小雨。丝丝断断的,如泣如诉。这让我想起了几年前,我第一次到西湖的情景,短暂的三天的游旅时光,无尽的小雨。和今天的一样,丝丝断断的,如泣如诉。这很容易让我的魂灵迷离。迷离在“雅琴小筑”叮咚的琴音里。迷离在西泠红闺嘤嘤的倾诉里。不知道为什么,每到下雨的时候,我的心都会变得疼痛,像刀刮着一样。我疼痛着迷离,也在迷离中疼痛。
敛痕,我们的爱,是一种劫难。她说。前生今世,我们在这劫难里愈陷愈深,以至现在终于难舍难弃,万劫不复。
无论如何,我们爱了,便是覆水难收。我说。我们追逐着这劫难,直到尸骨无存。
敛痕,来世,你还会做我的影么?她说。你应该去寻你应得的幸福的。
天若有情天亦老。我说。如果注定了我们生世纠缠,永无止尽,那么我就不会退缩。不论生生世世多么苦难,只要我们爱着,就没有什么“解难”可言。
这是上真的有真爱么?她说。如此痛苦的就是真爱么?
也许不是。我说。也许,更是一种僵持,一种较量。我们在生死轮回里是注定的对手。我们相持不下,难分胜负,彼此锋指对方,而又惺惺相惜。
生世的纠缠,归结于一时的争强好胜。她说。比“真爱”更无奈的说法。
敛痕,我想听Dido的音乐。她说。敛痕,帮我去买罢!
我穿了外衣,在她的额上淡淡地留下一吻,拿了雨伞。走向门外。Dido的CD。我记着在不远的路口处,有一家不大的音像店,名叫EYEWITNESS。我们都看到,最美丽的年华,蝴蝶一样飞舞,秋叶一样流逝,在沉默的流火里。记忆深刻的音像店前的,粗糙的小黑板上,细心的店主用粉笔写下的话语。
敛痕,我们是彼此的归宿,每个生命都需要影来寄托她的魂灵。她说。我们生生世世,不能把彼此抛弃,因为,生命不能抛弃魂灵。
我走过湿漉的长街,听到雨滴落在伞上,沙沙的声音。
南方小城的潮湿的街道和房屋,在雨水的冲洗下,露出暧昧的神情。天空阴郁,那种妆态竟似同今天苏的眸子。
我在那家名叫EYEWITNESS的音像店,买了苏想要的Dido的CD。店主是个简洁纤瘦的南方女子。海风吹拂过的铜色的肌肤,浅浅的眉黛,丰腴的嘴唇。长及腰际的马尾辫。蓝格子的棉布衬衣,袖口挽着,滚圆健美的手臂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洗旧的牛仔裤。光脚穿着粉红色的皮拖,微微跟着音乐节奏跷伏的脚趾上,涂着宝石蓝色的指甲油。她倚着货架,把CD放进机子里,听到里面传出来优美的音乐,微笑着打个响指。
南方的音像女子,有音乐的灵性和美感。是随时可以跃入文字里的那种。即便出现在尘世间任何的角落,也会让人不自觉的把她和音乐连接在一起。
I know you think that I shouldn’t still love you or tell you that
But if I didn’t say it well I’d still have felt it
Where’s the sense in that
I promise I’m not trying to make your life harder or return to where we were but
苏小是谁?我问导游。
钱塘名妓苏小小。她告诉我。一个比西湖还美的女子。
我踏上潮暗的楼梯,忽然感到这世界寂静得森寒。陌生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我的身体,我的魂灵渐渐疏远和漂移。我的脚下不再沉稳,仿佛这个生命体是在踩着风,扶着梦。我像秋叶一片,任风指控,茫然的向着一个目标前进。
我回转过头,看到幽蒙的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男子。他茫然的行走,目光涣散。兜里揣着一张CD,珍如稀宝。
他打开房门,然后怔在那里,像钉子一样。
然后,我听到屋子里唱起一首歌曲。是空灵的女子的声音。这首歌,熟悉,模糊,像秋叶一般的凄清。我被这歌声吸引了过去。
我站在那个男子的身侧,看到屋子里死去的苏。她瘫在床上,像平常一样的酣睡。只是心脏和血脉已经凝固。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红色衣裙,像一朵绮幻的盛花。血从她手腕处涌出,染红了她身下雪白的床单。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唇上的唇膏显出异样的水红。
苏……那个男人的唇喃喃的低吟。苏,又一个长恨的轮回开始。
敛痕。敛痕。
你是谁——谁在叫我?
我是若离。你在想什么,我的敛痕。她坐在梳妆台前,转过头,看着我。她是若离。她有一头长长的白色秀发,倾泻下来,在阳光里像银白色的丝缎一样,柔软顺滑。她的面容已不再绝艳妖冶,深深的皱纹无情的凿刻在她的脸上。她来自远方,我魂灵的远方。
敛痕,你甘心与她做影,也不会与我做人。若离脸上挂着两行殷红的血泪。敛痕,你的命运,在她的手里。今生来世,你们注定爱恨交织,不即不离。
我望着若离。蓦然感到颊上的那颗泪痣变得滚烫,渐渐融化成液体,从我的魂灵上滑下。
我像一缕烟雾,被轻轻的风吹散。
苏,下一世,你我还会相遇在西湖岸旁么?我笑。杨柳树下,西湖岸边。钱塘古人,相约相盼。是她,在我耳畔,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