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不嫁春风·个人文集文章-生命中不可遗忘的欧文

　　我想，我有一个煽情的名字。杜拉斯。有个北方男人认真地告诉我，杜拉斯的《情人》他每年都要读两遍，他说他喜欢知道杜拉斯的女子。
　　我笑了。当我失去言语时只剩下微笑。
　　
　　欧文已经很久没有过来看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疼痛地去爱一个和我做完爱之后喜欢问我到底和几个男人上过床的男人。这样的问题让人感觉狼狈。这个男人为什么可以这样尖锐。每次他问起这个问题时，我会抽去他的被子，让他的身体在冷空气中冻得发抖。这个可憎可恨的男人，他如何愿意听到我告诉上帝的声音，我的身体其实寂寞了很久。
　　男人总是自私的，他希望你是他从始而终的女人，同时希望你只是他这一生的停靠站，而不是终点站。女人是漂亮的时装，女人是美丽的风景，女人惟独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时间隔得越长越远，反而越值得细细斟酌，慢慢品味。
　　张小娴总结，女人最终不是败给男人，而是败给无情的岁月。我二十岁，欧文的儿子八岁。我想欧文的妻子若是明理之人，她不应该怨恨我，我只是比她多掌握了时光的筹码，再过十年，我同样会变成一个不再美丽的妇人。所以，我原谅自己。
　　好友索亚在一个失眠的凌晨给我发了短信，她问我，为什么在爱着的时候心依然孤独。或许一切缘于某种习惯，我们常常习惯有个人在身边，习惯恋爱的美好，然而一切又只在于距离，爱上的也许不是他，而是爱上了爱情。爱情是虚无的，我们拥有它的同时必然会寂寞。男人在生理上总要去到最深处，在感情上却极力逃避陷得太深。女人渴望的却是欲望愈深，感情愈深。这个世界，男人和女人注定了要一生纠缠不清。这样的纠缠同样让人觉得寂寞。
　　爱情是什么？谁也不愿承认爱情其实等同于欲望。一个男人总是先爱上女人的身体，再借故是爱上女人的灵魂，然后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其实是存在爱情的。为什么要这么曲折反复呢？即使领了婚姻证书也不过是公开宣告：我们从此可以做爱。上帝当初放弃深爱他的蛇选择了做上帝，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上帝是阳萎。上帝失去了“爱”一个女人的能力，所以他选择了爱全天下人。上帝放弃了伟大的“爱情”普济苍生，谁会说上帝不是真正的男人？所有的男人都希望可以做上帝，可是上帝是阳萎，如何算是真正的男人？有一天，我终于用无比苍凉的手势，在键盘上敲出一句话：杜拉斯对男人彻底绝望。
　　不断地有人发贴过来，杜拉斯，上帝注定了你要做男人的情人。我突然憎恨起上帝，这个无法给自己女人爱情的男人，他创造着热恋中的爱情，婚姻里的爱情，还有围城外的爱情。他自己饱爱阳萎之苦，偏要世人借着爱情的幌子忍受欲望折磨。我得出一个结论：上帝不仅阳萎，而且变态。
　　又一个失眠的深夜，索亚发来短信：在米非司酮的作用下，腹里指甲大小的生命竟变成了一滩鲜红的血块。我在黑暗中闭上双眼，想象着尸体房里浸泡着福尔马林的男人的身体，还有标本室里那些面目畸形的婴孩。他们被肆无忌惮地展览，疾病，流产，车祸，死亡。我的内心快要窒息。我们总是在对自身不能把握的无能为力中脆弱地挣扎，还要欺骗自己是因为爱情所以无怨地付出。可是爱情是什么呢？它如果一开始就充满了伤害，我们为什么还要万劫不复？难道这也是上帝处心积虑的安排？
　　欧文喝醉那晚，车子撞到公路中间的铁栏杆，场面惨不忍睹。他深夜把我从被窝里叫醒赶到现场，深冷的街头混乱不堪，110的交警记着笔录，过往的车辆时时停下观看。我站在车旁看着他镇定从容地身影，突然失去所有的语言。一路上因为莫名的恐惧加快的心跳，在见到他安然无事的那一刻终于平静下来。我已经害怕了失去。那晚折腾到凌晨，他第一次留在我那过夜，抱着他的时候总感觉怎么也抱不够一样，我想，他的内心有一刻应该是脆弱的吧，我渴望能够给他抚慰，哪怕这样的力量是微薄的。或许我该相信世间依然存在一种远比肉身接触更博大深刻的情感，它让你心碎，也带来温暖。也许，这是爱情。
　　我们是情人，我们不能停止不爱。杜拉斯。
　　上帝注定了我在劫难逃。
　　
　　依然想起那个不曾见过的北方男人。他伤感地告诉我：“她从十八岁开始一直跟着我，不要求名分，不要求金钱，不怀疑自己耗失的青春，没有一句怨言……出轨的感情……找不到出路……”
　　依旧无言，可是微笑不出来。只是想问上帝，杜拉斯有没有出路？
　　醉意醺然的那个夜晚，他送我到家门口，车厢里我们缠绵地拥吻，衣裳零乱中我抱着他突然流下清凉的泪水，欧文，为什么，为什么在爱的时候心那么疼痛。他总是没有言语。他深爱他的妻子和孩子，他说，一个男人其实是可以同时爱着两个女人的，他问我，他该怎么做？我在上楼梯的时候，不争气地发了短信：只是想这样地和你在一起，我会很乖。
　　
　　这个城市，终于开始下雨。大雨滂沱的黄昏，我独自去了人迹罕至的江滨路。突然地，想念索亚，想问她，为什么在爱的时候心依然孤独。“他温柔地劝我为他留下腹中的孩子。可是年轻的我们都无力承担彼此的将来。杜，我清楚自己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不属于我。”这是索亚刚刚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给我发来的短信。我感到温柔的疼痛，为什么伤害总是不能停止。为什么总是回不到过去。记得秋日的周末，我们会走很长的路，到江滨的沙滩上，将沙子堆成一条长长的“路”，比赛谁堆得更长，最后两个人都将“路”堆到江水里去，谁也没有赢。周末夜晚的江边是热闹的，大学校园里的情侣喜欢沙滩这样的去处。沙滩彼岸是一片灯火，每逢周六，对岸上空总会升起一片一片烟花，美丽得醉人。每当此时，我和索亚会坐在沙滩上出神地望着远方，这样的遥远里，有没有我们的将来？可是今天，将来被我们紧紧抓握在掌心里，我们依然要问：将来在哪里？想起索亚苍白的面容，想起曾经一起走过的寂寞的岁月，我终于泪流满面。
　　十六岁的时候，不知道选择是什么。母亲对生命的轻意放弃让我困惑了很久。死亡是她的选择，可是结果仍是虚无。二十岁的时候，不知道选择什么。孤老的父亲用几近悲怆的眼神目送我坐上离家的长途汽车，开始在另外一个城市漂泊。我背负着几许沉重，不清楚方向。以为这样的选择会没有止尽，欧文的出现给了我最明确的选择。他给我食物，给我居住的地方，还给我的工作指引方向。任何一个接受这样的选择的女孩无疑都是聪明的，而我从未思考过我是否是聪明的女子，只是我接受了。一个在我倍感寂寞时特地抽出两个小时过来看我的男人，一个在中秋节落单的傍晚为我提来一盒月饼的男人，一个在我悲伤落泪时伤感地问我他该怎么做的男人……姑且不去深究这样的感情是同情还是爱情，我惟一清楚的是世间没有一个感情丰沛的女人会去拒绝这样一个男人。这样的选择和被选择，这样选择的结果。请求上帝宽恕我。我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在继续漂泊。
　　
　　父亲生病那几日，我向公司请了两天假。是原因不明的头痛，连续吊了几天瓶都不见好转，只有带父亲去市医院做脑CT。当时是身无分文的，内心总有很深的恐惧，害怕再失去父亲，身边只有父亲和小弟二人。我拨了长途，在电话中哭着向欧文借钱。不要了，什么狗屁的自尊都不要了！然后连夜赶回福州，他到车站接我，到住处楼下时，将一叠钞票放到我手里。那一刻，我无言。长途的疲惫和被父亲的病情折腾得内心万分无力，面对他，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他言语。深秋的夜晚冰冷中几许干涩，我看到他苍白的嘴唇，不知为什么，内心一阵温柔的疼痛。这个忙碌的男人，为什么可以不计付出地陪伴在我身边，在我举步艰难的时候？我很想俯过去亲吻他，却在一阵冰冷中开了车门离去。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流过的泪太多，我已无法再让自己的脆弱在他面前那般赤裸。第一次，我不知应该怎样面对他。在黑暗中的那一刻，我的身影无限落寞。
　　上帝。依然想起了没有爱情的上帝。他似乎是在一个寂寞的黄昏，突然在睡梦中伸出一只手来，恍恍惚惚地对着世界做了个空洞无比的手势。柔软而无辜地抓住所有人的心。父亲安然无恙的那一刻，我感动得差点落泪，心里无数遍在问：上帝，你是否对杜拉斯不曾饶恕？我爱身边这个男人，可是这样深重的爱可以背负多久？没有未来可以兑现，害怕一切只是梦里一场追逐，我已倾尽所有。
　　欧文撞车那晚刚好是感恩节，我请一位师傅帮我写了十个字：“生命中不可遗忘的欧文”，挂在房间的墙壁上。再不懂如何言表对他的情感。深夜回到住所，他看了墙上的字幅，轻轻念出来，然后无声拥抱住我，那份温柔，那份相濡以沫的感动，是足以让一个女人铭记终生的。我终是如上帝所愿，义无反顾地跳进爱情的陷阱，并且深深感激着。
　　
　　欧文，不要问可以在一起多久。这一生，不会遗忘你的温情。如果可以，我愿永远沉默，做你永远的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