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面对乞讨者，给与不给

　　暮色漫过天际，落日将最后一抹余晖沉落，“旭日广场” 便被满城霓虹轻轻托起，人声渐稠，生机盎然。
　　
　　广场中央，早已是交谊舞的天地。慢三婉转，快四利落，踩着悠扬的旋律与起伏的鼓点，白日里紧绷的身心，于此间缓缓舒展，为寻常烟火添了几分闲适与暖意。四周小吃摊香气浮动，麻辣烫的鲜辣、甘蔗汁的清甜，混着笑语闲谈，织就一幅鲜活的市井图景。
　　
　　女儿坐在秋千上，裙摆随风轻扬，清脆的笑声落满一地，一声声唤我：“爸爸，你来呀，这里好好玩！”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缓缓走近。衣衫陈旧，神色黯淡，语气带着几分卑微：“两位好心人，给几块钱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女儿怔怔地望着他，清澈的眼眸转向我，那目光里没有惊惧，只有懵懂与好奇。我默然掏出身上仅有的零钱，轻轻放在他伸出的手中。在他一连串的道谢里，女儿的眼神愈发透亮，仿佛看见了世间最朴素的善意。
　　
　　那一刻，我只愿守护她的童真，让她在简单、温暖、相信爱的世界里慢慢长大，让她早早懂得，纵使人世冷暖，心底仍要存一份温柔与光亮。
　　
　　可我心底清明，这位乞讨者，我已在广场见过不止一次。他总走向带着孩子的大人，仿佛深谙为人父母者不愿在孩童面前显露冷漠，也懂得人们心底那点不愿被看穿的柔软，故而屡试不爽。
　　
　　不只是他。如今行走街头，我们常常陷入一种两难的困境：伸出手，怕被欺骗；转过身，又怕对方真的走投无路。
　　
　　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心生疑虑，步履迟疑？面对一双双伸出的手，我们到底该施舍，还是该转身？
　　寻常巷陌，往来人流，各式各样的乞者随处可见。不可否认，其间确有身陷绝境、真正需要援手之人，可更多时候，善意被好逸恶劳者利用。他们编造凄惨遭遇，伪装困顿无助，只为不劳而获，骗取钱财。于是，我们站在那双手面前，要么犹豫着掏出零钱，要么默然无视，要么心生鄙夷，除此之外，竟不知何去何从。
　　
　　我一向更愿称他们为 “乞者”，少几分轻慢，多几分体面。旧时小说里的丐帮，曾将这一形象深植人心，仿佛街巷之间，本就该有这样一群身影，不必担忧生计，只以伸手为生。
　　
　　幼时在乡间，所见乞者多是身背幼童、手提布袋，只求一餐饱饭、几角零钱，得之便欢然离去，质朴而简单。而今世道变迁，乞讨的花样层出不穷，令人瞠目。有人结队而行，有人独自徘徊；有人身带残疾，令人不忍；有人铺一纸文书，写满辛酸来历；更有人以一手工整漂亮的粉笔字街头求助，真假难辨。
　　
　　曾遇一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衣衫虽有尘土，却还算齐整。她满眼哀求地告诉我，钱包遗失，还差二十元便可凑齐回家路费。我心下一软，当真给了她。
　　
　　可转身买水的片刻，竟又遇见她向旁人重复同样的说辞。我上前轻声一问，她神色一僵，露出几分尴尬与难堪，方才讪讪离去。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淡淡的悲凉。
　　
　　更有一次，我遇见一位乞者，提出为他买些馒头充饥，他却连连摆手，直言食物不便携带，不如给钱实在。我递过一元零钱，他非但没有谢意，反倒面露嫌恶，低声嘟囔着走开。那一刻，我满心错愕，只觉善意被轻贱，心底一片冰凉。
　　
　　见得多了，我伸向口袋的手也愈发沉重。从前我总随身备着零钱，无论真假，见者有份。我傻傻地想，纵然百人之中仅有一人是真的困顿，那我的给予，便也算有了意义。
　　
　　可渐渐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行为究竟是救助，还是纵容。那些四肢健全、身强力壮者，明明可以凭双手谋生，却甘愿放下尊严，以乞讨为业。无本无险，坐享其成，久而久之，非但屡禁不止，反倒污染世道人心，也悄悄侵蚀着孩童纯净的世界。
　　
　　更令人心寒的是，红十字会风波、扶老人反被讹诈一类事件接连曝光，一桩桩，一件件，不断消耗着世间本就珍贵的善意。原本一腔热忱之人，渐渐不敢伸手，不敢轻信，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我们不是没有爱心，只是怕一再被欺骗；不是不愿温暖，只是怕无端卷入是非，落得一身疲惫。
　　
　　面对林林总总的乞讨与层出不穷的骗局，尚存一份温热心肠的我们，究竟该何去何从？
　　
　　是坚决不予，冷眼相对？
　　是不问真假，一概施舍？
　　还是索性拨通电话，交由旁人处置？
　　
　　可平心而论，我们终究无法做到全然漠视，更不忍斥责与侮辱。若非走投无路、生计所迫，谁愿抛却尊严，低眉顺眼，在路人目光里苟且度日？谁愿出卖良心，自轻自贱，将灵魂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理解之余，我亦不禁追问：是谁，一点点消磨着我们的同情？是谁，将我们曾经的柔软温热，磨成如今的迟疑与戒备？又是谁，在这安稳岁月里，不断污染视听，连下一代澄澈的心灵也未能幸免？
　　
　　世间之道，本就并存两端。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的体谅，也有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的温良；有真善美的光亮，亦有假恶丑的阴影。生活本就是斑斓杂糅，五味俱全。
　　
　　我们无力即刻改变整个世道，却可以守好自己的本心。
　　
　　在道德屡屡被考验、良知屡屡被挑战的当下，那些利用他人善心投机取巧之人，终究要明白：他救不如自救，自立方能自强。唯有人人肯躬身耕耘，守住底线与尊严，这个世界才会日渐清朗，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良善美德，方能生生不息，绵延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