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儿流沙 (十九)
 
 
hover  2006-10-10 08:59   收藏:0 回复:3 点击:6793          

   第 十二 篇 医院(一)
  
  校园对面的那条小径尽头,藏着一座医院。它不似寻常医疗机构那般喧嚣嘈杂,反倒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静立在烟火人间的边缘,淡得如同水墨画里未干的留白。许是年少时光里,我们总觉得病痛遥远,又或许是这方天地本就自带几分疏离,在爽儿和宇的眼里,这家医院,从来都是“荒凉”的——往来的身影稀疏,挂号窗口前鲜少排起长队,连风吹过院区树梢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可这份“荒凉”里,却藏着几分不寻常的规整。医院的外观洁净素雅,褪去了世俗的浮躁,走近了看,竟自有一番温润的气度。步入大厅,视线便被墙上悬挂的一排排奖状、锦旗与金匾填满,红底金字,熠熠生辉,像是在无声诉说着这家医院曾经的荣光。“国家XX级医院”“XX地区信得过单位”“环境保健荣誉单位”“精神文明单位”……一枚枚荣誉牌匾,错落有致地排布着,该有的印记,它一样都不曾缺席。
  
  那些牌匾,是时光的见证,见证着这家医院曾经的鼎盛。宇常常望着那些字迹出神,忍不住猜想,在过往的某一段岁月里,这里定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模样——就诊的人群络绎不绝,诊室里灯火通明,医生步履匆匆却从容有序,空气中或许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却也藏着生命被守护的安心。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热闹渐渐褪去,烟火气消散,只留下满院的寂静,任凭岁月在牌匾上留下淡淡的斑驳,而爽儿和宇,从未见过它曾经的盛景。
  
  偶有一次,宇因风寒来这里就诊,才得以窥见这家医院的内里。令他意外的是,这里的医生,没有丝毫因院区冷清而生出的懈怠,待人温和有礼,问诊细致入微,指尖的温度透过听诊器传来,驱散了几分病痛的寒意;他们的医术娴熟精湛,每一句叮嘱都恳切真诚,各个科室井然有序,消毒水的味道被淡淡的檀香中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暖意。这般尽心尽责的模样,愈发让人疑惑:这般好的医院,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清?
  
  爽儿曾歪着脑袋,认真地给出答案:“许是现在的人都太健康了,没有人生病,所以医院才会这么安静。”宇听着,忍不住笑,却也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可转念一想,又生出新的疑问:若是真的无人问津,这所医院,为何不拆除?为何还要日复一日地敞开大门,守着这满院的寂静与过往的荣光?
  
  彼时的他们,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于爽儿和宇而言,这家医院,不过是校园对面一处无关紧要的建筑,与他们的青春岁月,与他们之间的羁绊,似乎没有丝毫交集,微乎其微到即便擦肩而过,也不会多望一眼。他们的世界里,有麦苗的青涩,有晚风的温柔,有彼此的陪伴,至于这所冷清的医院,不过是路人眼中的一道寻常风景,不会轻易在他们心底激起涟漪——倘若,不是因为那一池荷花的话。
  
  医院的正院深处,藏着一方圆形的池塘,池水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滋养着一塘亭亭玉立的荷花。爽儿和宇与这池荷花的相遇,没有刻意的邀约,没有满心的期待,纯粹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邂逅,偶然得如同青春里那些不期而遇的欢喜。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阳光暖得刚刚好,风里带着麦苗的清香。宇本打算陪着爽儿,去他们的“老地方”——那片绿油油的麦苗地,去看他们眼里独有的世界,去守护他们心中的“宝贝”。可刚走出校园,爽儿便停下了脚步,眼底泛起几分牵挂:“哥,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我有点想妈妈了。”
  
  宇点点头,目光四处张望,恰好看到医院门外不远处,立着一个小小的电话亭,玻璃擦得透亮,像是在静静等候着需要它的人——许是医院特意为就诊的病人、往来的路人准备的,便捷而贴心。“走,我们去那边打电话。”宇轻轻牵着爽儿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个电话亭。
  
  爽儿拨通电话,轻声与妈妈说着家常,语气软糯,眼底满是温柔。宇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望着四周,目光无意间掠过医院敞开的大门,鬼使神差般,便抬脚走了进去。他本只是想随意逛逛,驱散几分等待的无聊,却未曾想,一踏入院区深处,视线便被那方池塘里的景致牢牢锁住,再也挪不开脚步。
  
  一池碧绿的荷叶,亭亭玉立地舒展着,像一群身着绿裙的少女,迎着风轻轻摇曳,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池塘。荷叶间,零星地点缀着几朵荷花,有的含苞待放,裹着嫩粉的花骨朵,娇羞地垂着眉眼;有的肆意盛放,淡粉的花瓣层层舒展,边缘呈着柔和的月牙形,花瓣上清晰的脉络,像是大自然精心勾勒的纹路,中间金黄的花蕊,缀着细碎的花粉,微风拂过,淡淡的荷香便漫了过来,沁人心脾。
  
  “有荷花?”宇喃喃自语,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欢喜。那一刻,尘封在心底的儿时记忆,像是被这荷香唤醒,顺着时光的缝隙,一点点涌了上来,填满了他的思绪,让他忘了时间,忘了身处何方,也忘了电话亭里还在打电话的爽儿。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宇的家里,还种着大片大片的桃树。每到六、七月份,桃子便熟了,粉嘟嘟的挂在枝头,甜香四溢。爸爸总会背着一筐筐桃子,去往很远的地方售卖,妈妈总说,爸爸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宇和姐姐更好的生活,才这般辛苦。
  
  记得有一天中午,宇放学回家,刚推开家门,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桃子的甜香,而是一种温润清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人心里暖暖的。他循着香气走进堂屋,只见堂桌上,摆着一束盛放的花儿,花瓣层层撇开,中间立着一个圆锥状的东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孔,模样奇特而雅致。彼时的宇,年纪尚小,还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只觉得满心好奇,目光紧紧黏在花瓣上,舍不得移开,心底生出一股纯粹的欢喜。
  
  后来,爸爸回来了,疲惫地靠在椅上休息。宇悄悄走到爸爸身边,指着桌上的花儿,小声询问。爸爸睁开眼,看着那束花,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告诉他:“这是荷花,是生长在水里的花,是在水里跳舞的花儿,也是最纯洁的花儿。”
  
  宇这才知道,这束荷花,是爸爸在卖桃子的路上,特意为他摘的。他看着爸爸疲惫的模样,心里酸酸的,却又暖暖的,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爸爸的休息,只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前,继续细细观赏着那束荷花。
  
  那束荷花里,有一朵正肆意盛放,有一朵还含苞待放,还有几朵已经谢了,只剩下小小的莲蓬,鼓鼓囊囊的,藏着满满的生机。盛放的那朵,花瓣是淡淡的粉红色,由内而外,渐渐变浅,像少女羞红的脸颊;花瓣边缘呈着柔和的月牙形,脉络清晰可见,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一般;中间金黄的花蕊,点缀着细碎的花粉,轻轻一碰,便会簌簌落下。
  
  彼时的宇,虽年幼,却已懂得“怜香惜玉”。他生怕自己的触碰会损伤了这娇嫩的花瓣,从来不敢轻易用手去碰,即便偶尔忍不住,也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这份小心翼翼,这份纯粹的欢喜,从未改变过——直到多年以后,再次见到荷花,那份藏在心底的珍视,依旧如初。
  
  过了些日子,插在水瓶里的荷花,渐渐开始凋落。一片片淡粉的花瓣,轻轻飘落,铺在桌角,像一地破碎的月光。孩童的心,总是那般天真,那般“悲天悯人”,小小的宇,看着飘落的花瓣,心里竟生出几分难过,眼眶瞬间就充盈了泪水,稍稍一动,便会滚落下来。
  
  姐姐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他:“只不过是一朵花而已,花开花落,本就是自然的规律,何必为这不懂风情的草木之物垂泪难过呢?”
  
  “你管我呢?”宇第一次这样跟姐姐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还有几分委屈。姐姐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宇——平日里温顺懂事的小男孩,竟会为了一束落花,这般执拗,这般难过。她或许忘了,对于小孩子来说,哪里懂得什么自然规律,他们的欢喜与悲伤,都那般纯粹,那般直白,一束荷花,便是他们世界里的一束光,光灭了,悲伤便会如期而至。
  
  许是这荷花,真的太让宇欢喜了,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喜欢,纯粹而热烈,不同于寻常的欢喜。他悄悄把那些飘落的花瓣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然后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用泥土将它们掩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份美好,就能让心底的难过,稍稍减轻一些。
  
  后来,宇渐渐长大,才知道,《红楼梦》里,林黛玉也曾为落花垂泪,也曾将飘落的花瓣掩埋,那般多愁善感,那般温柔细腻。他忍不住笑自己,原来,年少时的自己,竟也有着这般细腻的心思,有着这般与年龄不符的多愁善感。
  
  小孩子的世界,烦恼从来都不会停留太久。关于荷花的悲伤,很快就被时光冲淡,渐渐被新的欢喜取代,渐渐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但有一件事,宇从未忘记——几年后,在学校的画画课上,他画了一幅“荷花图”,画里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相间,荷叶碧绿,栩栩如生。那幅画,正是源于儿时脑海里,那束荷花最完美的模样,也正因如此,这幅画才得到了老师的高度好评,画画课的成绩,也得了“优秀”。
  
  不曾想,一别多年,竟会在这样一所冷清的医院里,再次与荷花邂逅。儿时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填满了宇的神经,他站在池塘边,久久伫立,忘了脚步,忘了时间,也忘了爽儿的呼唤声,满心满眼,都是这一池亭亭玉立的荷花,都是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欢喜与温柔。
  
  “好啊,你一个人跑这里浪漫来了,还要赏荷品叶,是不是把我忘了?我都要被坏人捉走了,你都不管我!”爽儿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委屈,终于将沉浸在回忆里的宇唤醒。
  
  宇转过身,看到爽儿站在不远处,嘴角噘着,眼底却藏着笑意,模样娇憨又可爱。他忍不住笑了,快步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妹子,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坏人?快过来,你看这里有一池荷花,我们居然从来没有留意过,真是罪过。”
  
  爽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方池塘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嗔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真的耶,好多荷花,好漂亮啊!”她快步跑到池塘边,俯身望着池水,眉眼弯弯,笑容明媚,那般率性天真,仿佛发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陪我一起看吧。”宇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温柔。
  “好呀好呀!”爽儿连连点头,目光紧紧盯着池塘,忽然,她眼睛一亮,拉着宇的衣袖,兴奋地喊道,“哥啊,你看这里还有鱼呢!呵呵,都是红色的,你来看嘛,它正向我这里游过来呢!”
  
  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池塘里,几尾红色的小金鱼,在荷叶间穿梭嬉戏,摆着灵动的尾巴,搅碎了池面的倒影,也搅碎了满院的寂静。爽儿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欢喜,那般容易满足——有时候,仅仅是一尾小鱼,一朵荷花,就能让她收获满心的快乐,这份纯粹,这份天真,正是宇最珍视的模样。
  
  “爽儿,这可是我第二次看到荷花。”宇望着那池荷花,语气里,依旧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
  
  爽儿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笑容,故意逗他:“可是你知道吗?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荷花呢!不过那又怎么样?你难道又想发什么感慨,还是要写文章大发情感,当你的小诗人大文豪啊,我的好哥哥?”
  宇被她逗笑了,故意摆出一副要朗诵诗歌的模样,语气夸张:“真想抒发一下,可惜啊,没词儿了!”
  
  爽儿看着他故作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区里回荡,与荷香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笑过之后,她清了清嗓子,眼底泛起几分认真,轻声吟诵起来:“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有羞涩的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些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的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这是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宇再熟悉不过。他看着眼前的荷花,听着爽儿温柔的吟诵,只觉得眼前的景致,与文中的文字完美契合,那份温润,那份雅致,那份静谧,竟分不出是文中的意境照进了现实,还是现实的景致映在了文中。
  
  “妹子,这篇文章,你居然还记得?”宇的语气里,满是惊讶与赞叹。
  
  爽儿扬起小脸,带着几分骄傲,语气笃定:“那当然了,我的记忆力可是超群的,只要是我背过的文章,一般都能记得很久很久,一辈子都不会忘。”
  
  “好一个朱老先生,好一段意境悠远的文字。”宇由衷地赞叹道,“眼前的一切,都与文中的词语、情感深深吻合,太和谐,太完美了。只是……妹子,假如你刚才吟诵的时候,能加上一点动作,能揣摩着文中的意境,把自己代入进去,去感受这身边的一切,一定会更有味道,你再试试,让我好好享受一下这份美好,好不好?”
  
  爽儿看着他陶醉的模样,眼底泛起几分笑意,故意逗他:“哥,你是不是陶醉了?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好成熟,好有魅力呢!”
  
  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宠溺:“这样的话,留着以后再说,乖,别停下,继续吟诵,我还没听够呢。”
  “呵呵,就知道哄我。”爽儿笑着嗔了他一句,眼底却满是欢喜,“那你是要我模仿文中的意境吗?我只能试一下哦,可别笑话我。”
  
  “不会不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宇连忙说道,闭上眼睛,一副满心期待的模样。
  
  爽儿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池荷花上,语气渐渐变得温柔而舒缓,带着几分沉醉,轻声吟诵起来:“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
  
  吟诵到这里,她忽然停下,轻轻推了推宇,轻声问道:“哥,这样可以吗?是不是有文中的意境了?”
  宇依旧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还沉浸在她的声音里,他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眼底的沉醉,不言而喻——爽儿的声音,温柔而清澈,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又带着几分对文字的敬畏,将《荷塘月色》的静谧与雅致,演绎得淋漓尽致,让他仿佛真的置身于那片荷塘边,沐浴着月光,感受着荷香,忘却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烦恼。

作者签名:
不想明天,我们都是有梦的人~!不说将来,我们都是幸福的人~!
有梦,有爱,我们的生活才更精彩~!!!

原创[文.爱的传说]    查看回帖   回  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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