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指尖儿流沙（十四）

　　第九篇起名字
　　
　　名字，世人多视之为个体的专属代号，是人与人之间相认相唤的标识，寻常而朴素。可曾几何时，起名字竟悄然成了一种时代风尚，再也无人随意捡一个字、凑一个词，便草草给人命名。无论是《周易》的玄妙推演，还是《文王八卦》的精微测算，关于如何起一个好名字，以及名字与人生际遇的羁绊，都渐渐褪去了民间杂谈的底色，登入了大雅之堂。从古至今，各类典籍中，关于名字的奇闻轶事、传奇典故，早已载入史册——上至三皇五帝的尊号，下至平民百姓的乳名，起名字，已然从一种简单的标识行为，升华为一种蕴含着期许、文化与温度的高雅之事。
　　
　　综观历代王朝，那些帝王将相的名讳，无不是经过反复斟酌、煞费苦心而来。臣子们为帝王拟定尊号，为皇子公主取名，字字推敲，句句考量，既要贴合天命，又要彰显威仪，既要寓意吉祥，又要暗藏期许，个中深意，往往不足为外人道也。生而有名，或青史留名，或湮没尘埃；或因名而荣，或因名而困；或为忠良留名，或为奸佞留骂，纵览古今，有关名字的故事，真是数不胜数，举不胜举。
　　
　　皇叔刘备，字玄德，“玄德”二字，承载着“天地玄黄，德行天下”的期许，也正是这份期许，让无数臣子心甘情愿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再看唐太宗李世民，“世民”二字，从数理推演到词义解读，皆有“济世安民、天下归心”之意，既合天命，又顺民心，终不负一代名君的称号，名留青史，万古流芳。名字的力量，从来都不止于一个代号，它藏着先辈的期许，藏着时代的印记，更藏着一个人一生的底气与方向。
　　
　　宇还记得小时候，曾偶然翻到一本名为《姓名与人生》的书。书的作者是谁，如今早已模糊在岁月的尘埃里，可书中关于姓名的论述，关于如何起一个好名字的详解，却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那本书，对姓名的考究，可谓费尽笔墨、细致入微，从人的生辰八字推演，到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水、金、火、木、土，一一对应，再结合数理中“一元复始、九九归真”的规律，衍生出“人生81数理定终生”的学说。书中还列举了无数名人的名字，搭配他们一生的遭遇与境遇，层层剖析，字字恳切，将理论与实际紧密结合，读来竟让人不由得信服。
　　
　　那时的宇，年纪尚小，不过是图个新奇好玩，哪里能真正研究透这般深奥的学问。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对这本书迷恋了一阵子，总想着能从书中窥探到人生的奥秘，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凭借一个“好名字”，大富大贵，不负韶华。说是断断续续学习了五六年，可若真要按实际钻研的天数来算，恐怕连一年都不到，甚至连几个月都觉得漫长。
　　
　　这份对姓名的偏爱，从小学时的偶然接触，到初中时的略懂皮毛，再到高中时的随性钻研，断断续续，竟也伴随了他好几年。他只是偶尔翻一翻相关的书籍，琢磨琢磨字义与数理，却从来不敢轻易给别人赐名——不是胆小怯懦，而是年纪尚轻，在村里，一个半大的孩子给人起名，终究是不成章法，也难以让人信服。直到宇的外甥女、小侄子相继出世，他钻研多年的“学问”，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在此之前，他所做的所有琢磨，都不过是给自己设想一个又一个名字，寄托一份又一份年少的期许。
　　
　　升入大学那年，宇的哥哥娶了嫂子，姐姐嫁了姐夫，连妹妹也有了妹夫，家里的烟火气愈发浓厚。再后来，哥哥、姐姐、妹妹相继有了自己的孩子，宇多年的积累，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虽说他的那点钻研，在真正的学者面前不过是微末伎俩，但在村里，他已是名副其实的高才生。令人欣慰的是，哥哥嫂子十分支持他，不仅采用了他给小侄子起的名字，还一个劲儿地鼓励他，说他有想法、有学问。
　　
　　那一刻，宇的心里，满是飘飘然的欢喜与自豪。毕竟，那是他第一次给别人起名，而且还是自己最亲近的小侄子，这份认可，于他而言，是一份珍贵的肯定，也是一份温暖的鼓励。
　　
　　某个午后，教室的阳光正好，爽儿蹦蹦跳跳地走到宇的身边，眼神里藏着几分狡黠与欢喜，拉着他的胳膊，语气轻快：“哥，昨天爸爸给我打电话了，你猜他说了些什么啊？”
　　
　　宇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笃定：“我还用猜吗？我根本就知道。”
　　
　　爽儿眼睛一亮，满脸诧异：“怎么会呢？你又没在我身边，怎么可能知道？”
　　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笑着说道：“那他是不是一开口，就叫了你一声‘妮儿’？”
　　“啊？不会吧？”爽儿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随即又皱起小眉头，故作生气地说道，“好啊，你居然偷听我的电话！太坏了！”
　　
　　宇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自己也没想到，随口一说，居然真的猜中了。那一刻，他说不清心里是喜是忧，可他能清晰地看到，爽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对他的神秘感，仿佛觉得，这个一直守护着她的哥哥，总能看透她的一切。
　　
　　爽儿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一会儿，便软下语气，轻声说道：“记得小时候，‘妮儿’是爸爸给我起的乳名，只有家里人，才会这样叫我。”
　　
　　宇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那你姐姐有乳名吗？”
　　
　　爽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羡慕：“没有，好像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只有一个名字，没有乳名。”
　　
　　宇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底一软，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笑着说道：“展翅飞翔，乘风而上，倍感清爽！丫头啊，不如我以后就叫‘程风’吧，跟你们家一个姓，怎么样？免得你心里总是不平衡，觉得我们不是‘亲’兄妹。”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一出口，宇就觉得格外合适。这样一来，他和爽儿，不仅是心意相通的兄妹，连姓氏都一样，都是两个字的名字，听起来就格外亲近。爽儿显然也十分高兴，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连眼神都亮了起来——要不，她也不会一口一个“风哥哥”地叫着，再也没有变过。
　　
　　起初，爽儿是想叫他“风哥”的，可她说，看了太多港产片，总觉得“风哥”这个称呼，像那些混黑社会的人，带着几分痞气，是“坏蛋”的名字。最后，她干脆在后面加了一个字，于是，宇就成了爽儿嘴里、眼里，独一无二的“风哥哥”。这个称呼，软糯又亲切，藏着爽儿满满的依赖与欢喜，也成了两人之间，一份独有的温柔印记。
　　
　　又一个宁静的傍晚，爽儿依偎在宇的身边，眼神清澈，像一汪纯净的泉水，带着几分恳求，轻声说道：“风哥哥，可是你知道吗？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尤其是那个‘爽’字，总觉得太直白，不够温柔。要不，你给我也起个名字吧，好不好？”
　　
　　她那双清纯如水的双眸，盛满了期待，那模样，任谁都无法抵挡。宇看着她，心底满是温柔，笑着点头：“那我可得好好给你想一想，不过现在，我还没有什么灵感。不如，我先给你一个只属于我的昵称，就叫你‘丫头’吧，好不好？”
　　
　　“呵呵，丫头？”爽儿轻声念了一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容，“丫头，不错啊，好啊！那我就是你的丫头了，只属于你的丫头！”
　　
　　那个时候的爽儿，真的天真得不像话，那份纯粹与娇憨，你很难将她的语气、她的举动，与她的年龄联系起来，显得格外不协调。可这就是爽儿，是宇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呵护的爽儿，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爽儿。
　　
　　爽儿拉着宇的手，轻轻摇晃着，语气软糯又带着几分执拗：“我做你的宝贝疙瘩，做你的命根子，好不好？”
　　
　　宇愣了一下，笑着问道：“为什么非要这么说呢？”
　　爽儿立马皱起小眉头，故作生气地说道：“不愿意的话就拉倒！”
　　
　　见宇没有反驳，她又软下语气，细细解释道：“就是说，你要把我当成你的宝贝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顶在头上怕摔了；不让我去打饭，怕我累着；不让我去打水，怕我烫着……好不好？”
　　
　　宇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底满是暖意，轻声说道：“我当然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啊。所以才不让你跟我一起出去打饭、打水，只让你安安静静待在教室里。天热了，我怕你热着；天冷了，我又怕你冻着，每次出去，都用衣服把你包裹得严严实实，还会把你的手，放在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给你暖着。”
　　
　　爽儿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噢！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宇笑着问道。
　　“明白你不和我一起去打饭，是怕我看到你累；不跟我一起去打水，是怕你被烫着了，我会心疼，对不对？”爽儿歪着脑袋，眼神狡黠，“快快从实招来，你这个坏哥哥！”
　　
　　宇看着她娇憨的模样，无奈地笑了，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爽儿格外喜欢让宇陪她一起上街玩耍。无论是饭后的闲暇，还是傍晚的歇凉，她总会一把牵住宇的手，二话不说，就往校门外走。只要一迈出校园的大门，爽儿就像挣脱了束缚的小鸟，立马变得爱笑爱闹，活泼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那份纯粹的欢喜，毫无保留地展露在阳光下。
　　
　　有时候，爽儿会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校外自由的风，然后一溜烟儿地小跑几步，再转过身来，冲着宇使劲摆手，又蹦又跳，脸上的笑容，明媚得像春日的阳光，那模样，是真的开心到了极致。宇知道，许是在学校里，爽儿压抑得太久了，那些潜藏在心底的童真与欢喜，只有在他身边，只有在这样自由的环境里，才能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
　　
　　看着她笑得如此童真、如此无忧，宇也从心底里感到开心。他不由得想起，爽儿小时候，经历了太多不易，从记事起，恐怕也很少这样毫无顾忌、开怀大笑过吧。
　　
　　爽儿，笑吧，亲爱的爽儿，如果能在哥哥的身边多笑一天，就尽情地笑吧，把以前没笑过的、没享过的欢喜，都在现在，加倍地笑出来。这份欢喜，不是补偿，而是你本就值得拥有的温柔与美好。在宇的心里，你真的太应该笑了，太应该拥有这样纯粹而无忧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