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指尖儿流沙（十）

　　第六篇胡子
　　
　　总有人慨叹人生乏味，殊不知，乏味的从不是人生本身，而是那颗忘了驻足欣赏的心。世间万物，皆有其美，既有良辰美景的绚烂夺目，亦有凄清景致的悠远绵长，懂得欣赏，方能在寻常烟火里，寻得藏不住的趣味与温柔。
　　
　　人生本就是一场多元的修行，我们既要接纳世间的温暖与感动，也要品味岁月的凄凉与怅惘。霜叶染秋林，晓风伴残月，流浪的脚步踏过荒芜，离别的愁绪漫过长天，秋月映孤影，冷雨敲窗棂，寒夜秋虫低鸣，空巷寂静无人，有情处皆成荒漠，黄昏暮雨里，列车汽笛划破天际，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这般景致，纵是凄伤淡忧，却也藏着一种清寂的美，一种直抵人心的温柔，谁又能说，这不是生命馈赠的另一种惊艳？
　　
　　人生路上，从来都不缺趣味，缺的是发现趣味的眼睛，是懂得欣赏的心境。那些藏在日常琐碎里的小美好，那些不期而遇的小欢喜，唯有主动去寻找、去品味，才会如期而至，像一束微光，照亮寻常岁月，像一抹浅笑，温暖烟火人间，毫无吝啬地将温柔与可爱，馈赠给每一个懂得欣赏的人。
　　
　　宇从未想过，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竟也能成为被人欣赏的对象。至少在爽儿笑着同他说起的那一刻，他眼底满是不可思议，连指尖都下意识地顿了顿——那般寻常、甚至被他一度嫌弃的存在，在爽儿眼里，竟藏着不一样的光彩。
　　
　　那是一个秋日的课间，风透过窗棂，带着几分微凉，拂动着桌角的书页。爽儿牵着宇的手，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他的下巴，眼神里藏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久久没有移开。
　　
　　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底泛起几分疑惑，甚至暗自揣测：莫非是自己清晨洗漱时，下巴上沾了什么可疑的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摸了摸下巴，指尖触到一片微微刺手的触感，除了那些冒出不久的胡子，再无其他。
　　
　　许是他这略显笨拙的掩饰，惹得爽儿愈发专注，那双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臭丫头，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宇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难不成，我下巴上藏着什么不一样的世界，值得你这么目不转睛？”
　　“呵呵，傻哥哥，你就别乱想啦，其实你刚才已经摸到我在看的东西了。”爽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偷笑，那模样，灵动又俏皮，看得宇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平日里的从容都消散了几分。
　　“是吗？”宇愣了愣，又抬手摸了摸下巴，语气里满是疑惑，“可我刚才除了摸到这把见证我岁月沧桑的胡须，什么都没有啊！”
　　“呵呵，就是它们呀！”爽儿全然不顾宇脸上的诧异，语气里满是欢喜，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的下巴，“你看它们多漂亮啊！”
　　“哇，丫头，你逗我也不用这么夸张吧？还漂亮？”宇忍不住笑了，下意识地凑近爽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是不是很难看？要是不好看，我回去就把它们刮了。”
　　“哎哟喂，别啊！”爽儿连忙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急切，语气里满是娇嗔，“我刚说它们漂亮，你就要刮了，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我？哥，我没骗你，它们真的很诱人。以前就有人说，很欣赏你的胡子，说那是男人成熟的标志，我当时还不以为然呢。”
　　
　　她顿了顿，眼底的欢喜更甚，继续说道：“她们都说，有胡子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美男子，你看那些不长胡子的歌星，再怎么努力唱歌，不也有人私下议论吗？哈哈。可你看你的胡子，黑黑的、密密的、直直的，多有男人味，多有魅力啊，真是让人心生欢喜。我以前还以为她们是随口说说，可今天看着你的胡子，才发现，真的好漂亮！”
　　
　　“我说爽儿啊，这都是谁跟你说的？”宇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这玩意儿，还能有魅力？哎哟，我的好妹子，什么时候当着哥哥的面，也学会害羞说情话了？要说美，那也得是你这样的，才配得上‘美’这个字啊。”
　　“你欺负我！我告诉咱妈去！”爽儿噘着嘴，语气里满是娇憨的委屈，眼底却藏着笑意。
　　“好好好，我不欺负你，行了吧？”宇连忙服软，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服气，“哎，我说，我哪里欺负你了？你这明明就是诬陷我啊！”
　　“呵呵，哥，你真好玩！”爽儿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灵动又可爱。
　　“那当然了，不然哥哥怎么敢用‘hover’这个名字？不就是图个好玩，能逗你开心吗？”宇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不过呢，嘿嘿，哥，还是你的胡子更有魅力一点！”爽儿眨了眨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灵动的目光，在宇的下巴上打转，久久没有移开。
　　“你看你，又来了不是？”宇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丝毫真的生气。
　　“可我是说真的呀！”爽儿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哥，我想……嘿嘿……”
　　“喂喂喂，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一脸坏笑，一看就没安好心。”宇故作警惕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戏谑。
　　“我想摸摸它们，好不好？”爽儿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什么？这有什么好摸的？”宇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跟头发也没什么两样，就是长的地方不一样而已，不给摸。”
　　“哥~”爽儿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的语气更甚，“我真的好好奇啊！你不给我摸，我就哭，我就闹，闹到你心烦，哭到你心焦，看你给不给！”
　　“哎哟，你居然还敢威胁我？”宇故作生气地皱了皱眉，眼底却满是宠溺，终究还是没忍住，败下阵来，“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行了吧？开心了？你的小阴谋又得逞了，恭喜你啊，大小姐。”
　　“哪里哪里，同喜同喜！”爽儿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得意，还故意装出一副谦虚的模样，惹得宇更是无奈。
　　“真拿你没办法。”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小心点啊，别被扎破手了，到时候我可不负责任。”
　　“知道啦！”爽儿欢快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缓缓伸向宇的下巴。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碰到胡子的那一刻，却突然闭上了眼睛。宇忍不住调侃：“我说你这是在干什么？明明是你要摸我，怎么还闭上眼睛了？这样能摸到吗？”
　　“噢，我忘记了，不好意思，闭早了点。”爽儿睁开眼睛，吐了吐舌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以为，闭上眼睛，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它们呢。”
　　“少来吧你，还想玩点浪漫的调调？”宇笑着打趣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嘻嘻……”爽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次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指尖落在了宇的下巴上。
　　“摸到了吗？什么感觉？”宇的声音放得极轻，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嘘——别吵！”爽儿轻轻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认真，仿佛在感受一件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爽儿突然大叫了一声：“呀！”
　　“怎么了？怎么了？”宇连忙问道，语气里满是紧张，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又怕伤到她。
　　“它们居然敢吓唬我！哥，它们扎到我了！”爽儿睁开眼睛，眼底满是委屈，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那模样，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哼，该！”宇故作生气地说道，语气里却满是心疼，“谁让你这么闹腾，非要摸它们的？”
　　“可我也是好奇嘛，你怎么这么凶我！”爽儿噘着嘴，眼底泛起一丝水汽，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得宇心都软了。
　　“好玩吗？还想再玩会儿吗？”宇的语气软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宠溺。
　　“好啊好啊！”爽儿立刻破涕为笑，眼底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又变得欢快起来。
　　“快拉倒吧你！”宇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一会儿再被扎哭了，我可没带钱给你买零食。走了走了，要上课了，快点。”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他们一到，班里的同学也差不多到齐了。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宇认真地听着课，可没过多久，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痒，还有一丝细微的触感。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只见爽儿正用小手托着下巴，趴在桌子上，眼神专注地盯着他的下巴，细细地“研究”着那些她口中“可爱”的胡子。那双秀丽的眼眸里，满是童真的好奇，澄澈又干净，像个未谙世事的孩子——原来，他的爽儿，还没有真正长大。
　　
　　宇的心底泛起一阵柔软。是啊，在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新鲜而神秘的，那份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无法压抑。或许只是一棵小草、一只蝴蝶、一朵小花、一只蜜蜂，都能让他们心生欢喜，如痴如醉地去探寻其中的秘密。面对爽儿这般纯粹的好奇，面对她如玉般澄澈的脸庞，任谁都无法生出半分指责之意，唯有满心的温柔与珍视。
　　
　　“哥，你的胡子。”爽儿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软糯，打断了宇的思绪。宇转过头，撞进她满是柔情的眼眸里，那眼神里，有喜爱，有不舍，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别刮了，让我再看一天，好不好？就一天，明天你再刮，好哥哥，求你了。”爽儿的语气里满是恳求，眼底满是迷恋，显然，她已经彻底迷上了宇下巴上的这把胡子。
　　
　　宇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的柔软瞬间蔓延开来，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纵容：“好，听你的，就再留一天。”
　　
　　翌日清晨，宇洗漱完毕，特意将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当他走进教室，走到爽儿面前时，却发现爽儿正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桌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宇的心猛地一紧，那种突如其来的刺痛，瞬间蔓延至全身。他不懂，爽儿为何会为了一把胡子落泪，更不懂，她为何会如此多愁善感。这一年多来，他不知道让爽儿流过多少次泪，不知道她偷偷咽下了多少委屈，不知道她流过多少滴眼泪。他还记得，当初答应做她哥哥的时候，他曾郑重地承诺：要好好照顾她，要给她幸福，要让她远离悲伤，永远笑得无忧无虑。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爽儿，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宇的心底满是愧疚与心疼。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当初的承诺，没能好好护她周全，没能让她彻底摆脱悲伤，依旧让她在不经意间，生出委屈与难过。他轻轻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爽儿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语气里满是心疼：“妹子，怎么哭了？是不是哥哪里做得不好？”
　　
　　爽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宇干净的下巴，眼底满是失落，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从那以后，宇再也没有蓄过胡子。毕竟，那时的他们，还是学生，一身青涩，一把胡子，终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与“天之娇子”的模样相去甚远，那般沧桑，终究不该出现在年少的脸庞上。
　　
　　而爽儿，也再也没有提起过胡子的话题，仿佛那段迷恋胡子的时光，只是一场短暂而温柔的梦，梦醒之后，便归于平静。
　　
　　日子依旧在平淡中缓缓流淌，爽儿和宇在一起，依旧过得开心而快乐，那些细碎的欢喜，那些无声的陪伴，依旧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为彼此心底最温暖的印记。
　　
　　宇渐渐明白，爽儿从来都是一个懂得欣赏、也善于欣赏的人。与旁人不同的是，她没有去欣赏那些万众瞩目的美好，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下巴上那把寻常的胡子上，在这份不被人注意的细节里，寻得了属于自己的小欢喜，也给了他一份意想不到的温暖与认可。
　　
　　说实在的，从高中开始，宇的下巴上就渐渐长出了胡子，从最初的几根细绒毛，到后来的密密麻麻，他对这把胡子，从来都没有过好感。那时的他，总觉得胡子是成熟的象征，而他，还想留住年少的青涩，于是，常常偷偷躲在无人的角落里，一根一根地将那些冒出来的胡子拔掉，拔完之后，还会潇洒地与它们说一声再见，天真地以为，这样一来，它们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拔胡子的过程，难免会有刺痛感，可那份刺痛，却被心底的欢喜所掩盖。宇常常在拔完胡子后，偷偷微笑，暗自窃喜——他觉得，那份快乐，是在修剪胡须的那一刻降临的，是在那些代表着成熟的痕迹离开身体的那一刻，悄然绽放的。纵然有痛，也觉得无所谓，因为那一刻的他，觉得自己留住了青春的影子。
　　
　　刚上大一的时候，宇在家，依旧是一根一根地拔掉所有能摸到的胡须，那般执着，那般认真。他不知道，自己这般举动，是太过爱美，还是太过贪恋青春的模样。如他所愿，拔掉胡子后的他，显得干净而青涩，也赢得了同学们不错的印象。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拔过胡子——不是怕疼，而是渐渐明白，成熟，从来都不是靠胡须来彰显的，那种由内而外的从容与担当，那种沉淀后的温润与豁达，才是真正的魅力，才是最迷人的模样。
　　
　　想到这里，宇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里，有释然，有欢喜，也有对岁月的坦然。那些曾经被他嫌弃、被他刻意逃避的痕迹，那些曾经让他执着于留住的青春，终究在岁月的流转里，成为了成长的印记，也让他，渐渐学会了欣赏自己，学会了接纳岁月的所有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