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指尖儿流沙（八）

　　第五篇棋乐
　　
　　宇常常在棋局落子的间隙，想起那句刻在旧棋谱扉页的话：棋如人生，人生如棋。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每一步落子都藏着取舍，每一次博弈都暗合世事，落子无悔，正如人生没有回头路可走，唯有心怀格局，方能从容前行。
　　
　　下棋最是磨人性情，能让人在方寸之间沉淀心性，开阔思路，更能在输赢起落间，参透人生的真谛。棋盘之上，可容对方一条生路，亦可全力以赴、步步紧逼，这便是博弈的智慧。真正的高手，能看透五六步乃至十几步的棋路，心怀大局、谋定后动，从不为一子一地的得失斤斤计较，唯以终局胜败为念；反观棋艺尚浅者，往往寸土必争、急功近利，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屡屡失策，最终只能落得满盘皆输的结局。
　　
　　棋局落幕，最见人品。赢家若能保持谦雅，输家若能恭谦好学，便是一场圆满的对弈，教者尽心，学者尽兴，满室斯文，何其快哉。可世间多有执拗者，赢者盛气凌人，输者不甘不服，原本怡情的雅事，反倒伤了彼此和气。宇后来渐渐懂得，棋局的真谛从不在输赢，而在博弈间的切磋与成长，这份感悟，远比胜负本身更有分量——只是那时的他，尚年少懵懂，未曾深思这份道理背后的深意。
　　
　　深秋的午后，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校园里的热闹。学校门口传来消息，有小型展销会入驻，同学们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既有看热闹的兴致，也盼着能淘到几分心仪又实用的小物件。只是这般小型展销会，大多是寻常货物，往往难遂人愿，难免让人生出几分失望。
　　
　　宇跟着人群逛了大半圈，看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杂物，心底渐渐没了兴致，只想早些转身离开。他忽然想起，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希望如枝头娇嫩的花，看似美好却易碎，而失望则如深埋地下的粗根，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人心。可转念一想，正如翻书一般，这一页若是失意，下一页或许便是柳暗花明，不必为一时的落空而耿耿于怀。
　　
　　正当宇抬脚走出展销会大门时，同行的同学忽然喊道：“快看，那里有棋卖！”宇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瞬间泛起光亮——他素来爱棋，只是平日里被学业缠身，难得有闲暇静下心来陶冶这份情操，此刻听闻有棋，心底的欢喜便再也按捺不住，当即生出了购买的念头。
　　
　　几人商量了一番，索性买了几副棋转身返回校园，一路上，个个都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嘴里念叨着要“大战三百回合”，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他们买了三种棋：象棋、五子棋、跳棋。于宇而言，跳棋是最早接触的。孩童时期，父亲曾买回来一副，只是那时他心性顽劣，对这方寸之间的博弈毫无兴趣，只粗略记下了基本走法，至于其中的技巧与谋略，便是一无所知，连一次正经的实践都未曾有过。
　　
　　接触象棋，则是在小学的时候。那日，他到同学家玩耍，无意间看到桌上摆着一堆圆圆的、扁扁的木块，上面刻着工整的字迹，好奇之下便开口询问，同学笑着答道：“这是象棋，一种能让人玩上瘾的棋。”
　　
　　那时的宇，满心都是疑惑：为何偏偏叫象棋？难道其他的棋就不配这个名字吗？这份好奇，瞬间点燃了他对下棋的兴趣。年少无猜的年纪，两人随手便摆开棋局，胡乱走子，惹得同学频频无奈摇头。后来，同学耐着性子，教给宇一句口诀：“象走田，马走日，车走直步炮翻山，小卒过河半边天……”还有那些开局的章法，“当头炮，把马跳”，一字一句，都教得认真，还叮嘱他：“先把口诀记熟，再练走法，方能事半功倍。”
　　宇将口诀牢牢记在心里，再下棋时，果然顺手了许多，同学也不再像最初那般气恼。就这样，他渐渐入了象棋的门，在一步一步的博弈中，慢慢体会着其中的乐趣与智慧。
　　
　　而五子棋，便是他接触最晚的一种。高二那年，他的前桌是一位姓陈的姑娘，两人交情颇厚。课余之时，姑娘常常手捏兰花笔，轻托玉蒲圈，转头问他：“你会下五子棋吗？”
　　
　　宇如实相告，说自己从未玩过。他看得出，姑娘彼时满心都是想下棋的兴致，便笑着请她当堂授课。还好那时的宇，素来聪慧，在学校里也有“才子”之称，并未让姑娘失望。不过须臾之间，他便通晓了五子棋的奥妙，甚至能立刻赢上几手。姑娘不甘示弱，频频邀战，宇无奈之下，只能陪她一局又一局，每一次博弈，他都游刃有余、进退有度，俨然一副高手风范。
　　
　　那些年少时的棋局，那些与同窗相伴的时光，如今想来，都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回忆。往事如烟，俱已随风而逝，唯有那份对棋的热爱，依旧藏在心底，未曾褪色。
　　
　　自从几人买了棋带回班级，班里便骤然掀起了一阵“棋风”。课间休息时，随处可见摆开的棋局，有人一开口便是“来四盘”，有人一搭话便是“杀几局”，同学们个个兴致盎然，沉浸在棋局的乐趣之中，连平日里的喧闹，都多了几分斯文的气息。
　　
　　一日自习课，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宇坐了片刻，便觉无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旁的爽儿。他轻轻拽了拽爽儿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恳求：“妹子，陪我下几盘吧！”
　　
　　爽儿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轻轻摇了摇头：“哎哟，我不会的。”
　　“那你会下什么，我们就下什么！”宇连忙说道，语气里满是迁就。
　　爽儿歪着脑袋想了想，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跳棋！我只会这个。”
　　“啊，不是吧？”宇的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傻眼的神情——跳棋偏偏是他最薄弱的一项，平日里连正经玩过都没有，没想到爽儿偏偏挑中了这个。可转念一想，能有爽儿陪着解闷，便是再好不过，哪里还敢挑剔，当即满脸迎合：“没关系没关系，正好我也会！”
　　
　　两人悄悄摆开跳棋，定好规则，便正式开局。可没走几步，宇便彻底傻眼了：只见那些彩色的棋子在爽儿的指尖翻飞自如，忽左忽右、忽隐忽现，走法神出鬼没，宛若神龙见尾不见首；再看自己的棋子，才刚迈出几步，便已然陷入“虎穴”，进退两难。
　　
　　满心惊讶之中，棋局已然落幕，宇输得一败涂地。可他非但没有不服气，反倒心服口服——爽儿的跳棋技艺，确实比他高出太多。也正是这份服气，让他彻底“缠”上了爽儿，非要再来一盘，誓要扳回一局。
　　
　　就这样，左一盘、右一盘，没下几局，爽儿便没了耐心，轻轻拍了拍棋盘，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气恼：“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你非要把我活活气死、急死不可！哎哟，老天爷啊，我怎么认了这么个笨蛋哥哥呢？你看你看，多么好的步骤你都不走，我都在故意给你搭桥了，你都不知道借用，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说着，爽儿拿起宇的一枚棋子，指尖轻轻一动，一跳、再跳，径直越过几枚棋子，直捣黄龙。宇看着她手下的棋路，眼底满是赞叹——那般利落洒脱，看得人满心舒畅。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爽儿方才所言非虚，她是真的在故意给他搭桥，是自己太过笨拙，反倒拆了路，也难怪爽儿会这般生气。
　　
　　“你怎么就这么笨蛋呢？明明这么好的步子，你刚才那一步，居然把我给你搭桥的路拆了，你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你以为你是‘白开心’啊！”爽儿的语气里满是教训，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真的恼怒，反倒藏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宇乖乖地听着，非但没有觉得不耐烦，反倒觉得满心“恩宠”——这般直白的教训，这般毫无防备的娇嗔，只有在爽儿面前，他才能体会到。他知道，爽儿看似气恼，实则是真心教他，这份心意，他记在心底。
　　
　　宇也不得不承认，爽儿确实有做老师的天赋，说起棋路来，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让人无懈可击。可他素来好胜，即便玩不好跳棋，也不肯轻易认输。于是，他便使出浑身解数，一边用激将法，一边用乞求的口吻，“缠”着爽儿再多教他几招，再多陪他杀几盘。
　　
　　“这次，我肯定能赢你，刚才就是错走了几步而已！”
　　“要不你陪我下一盘，我要是输了，就给你买零食吃，怎么样？”
　　“吃过饭了，反正也需要活动活动，不如陪我下跳棋吧？你看外面日头正浓，在屋里下棋，反倒更舒服些。”
　　“妹子，告诉你个好消息，在你的指导下，我的水平已经急转直上、一日千里了！要不要来检验一下？”
　　“哼，想让我不生气也可以，那你就陪我下棋！”
　　
　　宇的一番软磨硬泡，往往都能换来爽儿的一声长笑，她无奈地摇着头，眼底却满是欢喜：“天哪，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那时的宇，确实有些“玩赖”，可他也真的用心钻研了。每天只要有闲暇，便会琢磨跳棋的走法，爽儿教他的技巧，他都牢牢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不过两个星期的时间，爽儿便开始输给宇了——宇可以笃定地声明，这绝对没有丝毫故意让步的成分，全是他实打实的进步。
　　
　　再后来，五盘棋里，宇总能取胜；到了最后，爽儿几乎再也没有赢过他，即便宇故意多走几步废子，结局也依旧如此。
　　
　　“不理你，你欺负我！从来都不知道让我，我可是你妹子啊！”这句话，渐渐成了爽儿的口头禅，语气里满是娇嗔，眼底却藏着满满的欢喜与骄傲。
　　
　　宇则笑着调侃：“这才叫沙场无兄妹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