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指尖儿流沙（五）

　　第四篇结拜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藏在不经意的相处里。从中秋晚会上那句干脆的拒绝，到教室里偶然的朝夕相伴，宇与爽儿之间的陌生感，正随着一次次的闲谈，悄悄消融。而“体恤”二字，便是这段情谊最初的底色，温柔而绵长，像春日里的细雨，悄悄浸润着两颗年轻的心。
　　
　　又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教室的窗沿上，带着几分微凉。宇推开教室门时，意外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中秋晚会上，有着一头自然卷发的丫头，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嗨，你怎么那么早啊？”宇的声音，打破了教室的静谧，带着几分清晨的轻快。
　　爽儿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宇，语气平淡却没有疏离：“是啊。”没有多余的寒暄，却也没有了初见时的生硬。
　　
　　宇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试探着问道：“一起聊聊，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呢？”
　　爽儿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俏皮：“没有什么的，反正我现在也没有想看书。再说，这班长大人都开金口了，我怎么敢不欢迎呢？”
　　
　　宇心中一动，暗自好笑：原来这个看似清冷直率的女孩子，也有这般搞笑的一面。“噢，原来这班长还有这样的特权啊！”她故意顺着爽儿的话调侃道。
　　
　　闲谈就这般自然而然地展开，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生硬的攀谈，像老友间的闲聊，轻松而惬意。“你家是什么地方的，离学校远吗？”宇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提起的家常。
　　
　　“石家庄辛集，你知道吗？”爽儿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家乡的眷恋。
　　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诚道：“不好意思，我地理知识有点欠缺，没听说过。”
　　“没有什么的，”爽儿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就像我也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一样啊。”
　　“其实我的家乡应该很出名的，”宇来了兴致，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豪，“这么说吧，‘河北鸭梨’就是我们那里的特产。”
　　爽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试探着问道：“赵县吗？”
　　“噢，不，不是，”宇连忙解释，语气认真，“赵县不过是和我们那里齐名而已，他们那里盛产雪花梨，而我的家乡，是被称作‘鸭梨之乡’的邯郸魏县。”说着，宇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家乡的趣事、特产，一一讲给爽儿听，语气里满是赤诚。
　　
　　爽儿静静听着，末了，有些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只听说过赵县梨。”她的语气谦逊，看不出是刻意敷衍，还是真的不曾听闻。宇心中微微一动，没有再多说，连忙转移了话题：“喜欢听歌曲吗？”
　　
　　“喜欢，只是不会唱而已，”爽儿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宇身上，带着几分赞许，“更不像你那么能唱，还有一副不错的嗓子。”
　　
　　这话听似赞美，却又带着几分疏离，让宇莫名觉得有些话不投机。可她偏不信，这般相处下来，竟找不到一个能让两人畅谈的话题。“其实都不过是乱唱而已，”宇笑着打圆场，“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好好练习一下。”
　　
　　“对了，你高考的时候，成绩怎么样？”宇又想起一个话题，轻声问道。
　　“不多，才530分。”爽儿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应该算是不少了，最起码比我的多啊！”宇有些惊讶，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那你怎么也报了这个学校呢？”
　　“因为这个专业……”爽儿的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有什么心事，被轻轻触动。
　　宇心中一喜，终于找到了能让她心动的话题，故意拖长了话音，轻声追问：“噢？……”
　　“是的，我在中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英语，”爽儿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我高考报的志愿都是英语教育，我有一个想法，我要做一个好老师，绝对不会偏爱善恶，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学生……”
　　
　　宇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明白了——爽儿的话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或许，她曾经在求学路上，遭遇过不公的对待，才会对“好老师”有着这样深切的期许。可还没等宇细问，上课铃声便匆匆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爽儿的同桌，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教室，只是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坐在一旁。
　　
　　“哎哟，你看，一不小心就到上课时间了，”宇有些惋惜地说，“其实我很想继续听你说，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爽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怅惘。
　　让宇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清晨，当她再次来到教室时，爽儿依旧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安静而坚定。
　　
　　“在等我吗？”宇笑着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怎么那么油嘴滑舌啊！”爽儿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天吃的饭菜可没多少油水，这嘴可油不起来啊！”宇故意装作委屈的样子，逗得爽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看，还说不是呢！”爽儿的语气软了下来，眼底的疏离又淡了几分。
　　“哈哈，我还以为你是在等我，想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呢，原来不是啊？真的不是吗？”宇凝视着爽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或许，这算是一种不经意的压力，希望能让爽儿敞开心扉。
　　
　　爽儿被宇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将目光移到书本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宇的手中。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明媚的小姑娘，梳着利落的短发，眉眼间，有着爽儿的影子，却比现在多了几分无忧无虑的欢喜。
　　
　　那天，宇终于听完了爽儿的故事，那些藏在她心底的委屈、不甘与坚守，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清晰地呈现在宇的眼前。原来，爽儿的遭遇，真的如宇猜想的那般，只是她并非那个被忽视的差生，而是一个努力却被命运辜负的姑娘。
　　
　　在爽儿的中学时光里，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虽然就读的中学并不出名，可她从未松懈，始终拼尽全力，稳稳占据着班级三甲的位置。那时，她的英语老师格外疼她、照顾她，总是给她各种各样的机会锻炼自己，让她在英语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芒。爽儿也乐此不疲地接受着每一次挑战，满心期待着高考，期待着能走进自己心仪的大学，离自己“做一个好老师”的梦想，再近一步。
　　
　　可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高考前夕，爽儿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身体的不适，严重影响了她的发挥。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以她的成绩，足以选择一所更好的学校，开启自己的梦想之路。可即便如此，当这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她手中时，她没有后悔，因为这里有她钟爱的英语教育专业，有她未曾放弃的梦想。于是，她毅然来到这里，走进了这个班级，与宇成为了同学。
　　
　　“其实相比来说，你已经很好了，”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最起码，你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这个专业吗？”爽儿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当然不喜欢，”宇坦诚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高考成绩不算优秀，而且最拉分的科目就是英语。原本我想学习电脑方面的专业，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被调剂到了这个专业，没办法，只能来到这里，还要硬着头皮学英语，真的太吃力了。”
　　爽儿轻轻“噢”了一声，没有再多问，眼底却多了几分理解。
　　“对了，爽儿，”宇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你的成绩那么好，不如以后多帮帮我吧？我可不想考试的时候挂红灯啊！”
　　“教你？我可不敢，”爽儿故意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可是大班长啊？”
　　“不教就不教，干嘛拿班长说事儿啊？我不喜欢这样！”宇故作生气地说道，语气里却没有真的恼怒。
　　“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呢，你还认真了？”爽儿笑着妥协，语气温柔，“虽然我很喜欢做老师，可我们都是同学，一起学习、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那就这样说定了！”宇立刻喜笑颜开，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日后我来问你问题，可不许说我笨蛋，更不能不理我！”
　　
　　宇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撒娇般的语气，同爽儿说话。曾经的疏离与陌生，早已在一次次的闲谈中，悄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亲近与信任。
　　
　　从那以后，爽儿和宇依旧每天早早来到教室。清晨的教室里，没有喧嚣，没有打扰，只有两人轻声的交谈——有时是讨论老师留下的讲义，有时是分享彼此的心事，更多的时候，是在闲谈中，一点点了解彼此，一点点拉近心与心的距离。那份情谊，像指尖的流沙，悄然沉淀，温柔而坚定。
　　
　　直到那个中午，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宇走进教室时，没有看到爽儿熟悉的笑容，只见她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肩膀微微颤抖，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双眼睛红肿着，没有丝毫神采。她没有试图擦去眼角的泪水，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这是宇第一次见爽儿这样，那般脆弱，那般无助，让人心疼不已。
　　
　　宇连忙走上前，轻轻坐在她身边，声音放得极柔，小心翼翼地问道：“爽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爽儿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委屈与无助，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想家了，我想我妈了……刚刚打电话，却是我爸爸接的。”
　　
　　宇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原来是想家了。可看着爽儿这般模样，她知道，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那怎么了？爸爸接电话，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宇轻声追问，语气里满是体恤。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爽儿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激动，即便声音颤抖，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我家就我和我姐两个孩子，从小，爸爸最疼的就是我了，他会任我撒娇，任我胡闹，无论我闯下什么祸，他都舍不得狠狠说我一句。可后来，我上学了，却总是不上进，而姐姐又那么优秀，总是全班第一、全校第一，甚至是全乡、全县第一。从那以后，爸爸就不再喜欢我了，埋怨和不满渐渐多了起来，他总是说我不争气，总是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姐姐一样……”
　　
　　爽儿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书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我也有自己的不满啊！难道这是我的错吗？难道姐姐是第一，我就必须也是第一吗？难道我就不想拿到好成绩，让身边的人开心，也让自己幸福吗？……”
　　
　　宇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上一张纸巾。她知道，这是爽儿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是心底积压已久的委屈，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个能懂她的人。爽儿的激动，不是无理取闹，而是长久以来的不甘与不平，是渴望被理解、被疼爱的心声。
　　
　　“对不起，刚才我有点失态了。”爽儿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宇凝视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
　　“没有什么，”宇轻轻摇头，语气真诚，“其实我喜欢你这样讲话，这样真实，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爽儿没有理会宇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忽视、被指责的日子。“从那以后，爸爸开始吵我，甚至打我，”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绝望，“我从一个被人宠着、疼着的小宝贝，变成了他眼里出气、发泄的工具。而且，在他吵我的时候，我还不能哭，不能像个受伤的孩子那样肆意哭泣，因为那样，只会换来他更严厉的责骂。于是，我就真的再也没有哭过。”
　　
　　爽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勉强耸了耸肩，冲宇挤出一个笑容。可宇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容里，没有丝毫幸福与欢喜，只有无尽的疲惫、委屈与麻木，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花，失去了原本的光彩。
　　
　　“爸爸、妈妈也不会心疼我没有泪水、没有哭泣的样子，”爽儿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自嘲，“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无论爸爸说什么严重、甚至伤害我自尊的话，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了。因为在感情的世界里，我们已经成了陌生人。”
　　
　　“是的，我们真的成了陌生人，”爽儿轻轻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每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爸爸妈妈吃完自己的，刷完自己的碗筷，就去做他们的事情，从来不会理会我是不是起床了，是不是要吃饭。我饿了，就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找一些食物，填补那空荡荡的肚子。然后，我还要把他们留下的碗筷收拾干净，整理好屋子，再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要么沉闷发呆，要么继续睡觉，要么写一些文字，填补日记里的空白，诉说那些无人倾听的心事。”
　　
　　宇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轻声问道：“爽儿，为什么当初不试着同他们好好交流一下呢？或许，一次真诚的谈话，就能解开你心中的结，就能带来不一样的收获。”
　　
　　“谈？谈什么？又怎么谈啊？”爽儿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绝望，轻轻摇了摇头，“谈我的心理，谈我心中的不满吗？”
　　“是啊，”宇语气坚定，“把你心里的委屈、不甘，都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你的想法，或许，他们并不是不疼你，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只是对你有太高的期待。”
　　
　　“呵呵，你比我还天真，比我还傻，”爽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如果有用的话，我也不会到现在，还解不开心中的这个结，还活在这样的委屈里。你想象不到的，那种被最亲的人忽视、抛弃的感觉，那种连倾诉都没有地方的绝望，你永远都想象不到。”
　　
　　爽儿的眼神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看了心疼不已。宇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多么相似的身世，多么相似的遭遇，那种被忽视、被误解的委屈，那种无人倾诉的孤独，她也曾深深体会过。
　　
　　宇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静静地陪着爽儿，陪着她一起沉默，陪着她消化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与爽儿之间的距离，变得无比亲近。两颗同样孤独、同样渴望被理解的心，在这一刻，紧紧相依，像两株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小草，彼此温暖，彼此慰藉。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温暖。宇看着身边脆弱却倔强的爽儿，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份相遇，这份相知，这份同病相怜的情谊，值得被好好珍惜。或许，她们可以做彼此的依靠，做彼此生命里，最珍贵的亲人。
　　
　　“爽儿，”宇轻轻开口，声音坚定而真诚，“以后，我做你的姐姐，你做我的妹妹，我们结拜成姐妹，好不好？以后，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难过。”
　　爽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委屈与绝望，而是感动与希冀。她看着宇真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好，姐姐。”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庄严的誓言，就在这安静的教室里，在晨光的见证下，两个年轻的姑娘，许下了彼此的承诺，结拜成了姐妹。
　　
　　那份情谊，像指尖的流沙，看似轻盈，却早已深深扎根在心底，成为彼此青春里，最温暖、最坚定的依靠。往后的日子，无论风雨，无论坎坷，她们都将并肩同行，彼此守护，把那些孤独与委屈，都化作前行的力量，把那些牵挂与珍惜，都藏进岁月的长河里，岁岁年年，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