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社区·hover·个人文集文章-指尖儿流沙（二）

　　第一篇考研录取通知书
　　
　　沉积了半月的忐忑与期盼，在今日终于有了归宿——宇终于可以背起行囊，奔赴千里之外的城市，去圆自己藏在心底多年的研究生梦。那些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为学费辗转难眠的日子，那些家人期盼的目光，此刻都化作前行的力量，沉甸甸，却又暖融融。
　　
　　离别在一个清透的清晨，露水还凝在村边的草叶上，阳光透过果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宇挥别了倚在门口的爸爸妈妈，挥别了家人眼中藏不住的期盼与牵挂；挥别了这座小小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村庄，挥别了村边潺潺流淌、承载着童年欢歌的小河，挥别了枝头缀满果实的果树，挥别了家乡每一寸熟悉的土地、每一株朝夕相伴的草木。
　　
　　离别本是伤感的，可宇的心情却格外清爽，像被清晨的风拂过，褪去了所有的疲惫与愁绪。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梦想的奔赴，是挣脱迷茫后的澄澈，这份喜悦，足以冲淡离别带来的不舍。
　　
　　这是宇为追逐梦想，第二次告别家乡。行李不算轻便，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装着衣物、书籍，也装着家人的牵挂与自己的期许。彼时的她，被凑学费的愁苦缠扰多日，竟未曾想过，若将行李托运至学校，自己或许能走得更轻松些。
　　后来宇常常想，或许这份不轻松的开始，早已预示着这段研究生之旅，注定不会一帆风顺。那些藏在憧憬背后的艰辛，那些未知的迷茫，在这一刻，便已埋下伏笔。
　　
　　一路奔波，早已忘了“累”是何种滋味。火车上的一夜，宇未曾合眼片刻。不是不困，而是记着家人临行前千叮万嘱的神态，那份牵挂与嘱托，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心，不敢有半分怠慢——即便她早已长大成人，早已能独当一面。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藏在贴身衣物里的“心肝宝贝儿”——那是凑来的学费，是家人的血汗，是她逐梦的底气。那一刻，她没有勇气去验证“天下无贼”的美好期许，只愿这份沉甸甸的希望，能安然抵达目的地。这份小心翼翼，让原本疲惫的旅途，更添了几分紧绷，自然无法安心入眠。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宇提着沉重的行李，踏出车厢的那一刻，心底的憧憬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啊！不是吧？这是什么破地方？”破旧的火车站，墙面斑驳，设施简陋，与她想象中“皇帝钦点”“避暑胜地”的雅致模样，有着天壤之别。巨大的落差，让失望像潮水般涌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头疼不已。
　　
　　可就在她满心失落、四处张望时，目光落在了远处的远山近石上，心底的郁结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几分，生出几分沉醉。是啊，她本就喜欢雕刻，这般千姿百态的山石，于她而言，便是最珍贵的原料，再也不必为找不到合适的石材而费心。
　　
　　于一个从未见过高山险峰的乡村姑娘而言，这连绵的群山、奇绝的山石、葱郁的树影，也恰好弥补了心底对远方山水的向往与缺漏。这份意外的欢喜，像一缕清风，轻轻拂去了初到陌生之地的茫然与失望。
　　
　　怀揣着这份微妙的心情，宇走进了宿舍，可眼前的景象，再次让她陷入了失落。宿舍里，只有一盏小灯泡，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勉强照亮小小的屋子；别说电视，就连一部公用电话都没有；再看那衣柜，底部早已松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漏底；还有那窗户、房门、床铺，陈旧而简陋，甚至不及她高中时的宿舍设施。
　　
　　宇站在原地，心底满是茫然与质疑：难道，我真的要在这里度过两年的研究生生活吗？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这漫长的时光，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吗？我的青春，我的激情，我的热血，我的梦想，所有的所有，真的能在这个看似贫瘠的地方，得以实现吗？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失落与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可片刻的恍惚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不管了，找个电话给爽儿报平安才是最重要的。临行前，她答应过妹子爽儿，一到学校，就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
　　
　　身边的同学一波波入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憧憬与好奇，唯有宇，满心都是失落，无心去打量身边的一切，更无心去寻找一张熟悉的脸庞。她匆匆走出宿舍，四处寻觅，终于在门口看到了一部公用电话。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那串熟悉到刻在心底的数字，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拨号声，每一声，都牵动着她的心。片刻后，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而亲切，瞬间驱散了几分陌生环境带来的孤寂。
　　
　　“喂，你找谁啊？”
　　“妹子，是我啊。我已经到地方了，这里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真的找不到什么能挽留人心的东西。”宇一边环视着四周简陋的环境，一边轻声诉说着心底的失落，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
　　“那你也别多想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再说你是来学东西的，环境苦一点，也许更能锻炼人呢，是不是？”爽儿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几分安抚，像一束微光，轻轻照亮了宇灰暗的心情。
　　“呐呐，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可就信你了！哈哈……”宇被爽儿的温柔感染，语气渐渐轻快起来，心底的失落，也消散了几分。
　　“不过妹子啊，我好想你。”话音落下，宇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牵挂，那是离别后的思念，是独在异乡的孤寂，是只想对最亲近的人诉说的情愫。
　　“……”听筒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任何回音，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轻轻流淌。
　　“好了好了，你一切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一直为你担心。这个地方冬天冷得出奇，你千万要注意保暖，别冻着自己。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收拾一下东西，晚上好好休息，别太在意学校的环境设施，毕竟你也不是常住，两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宇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语气，这般叮嘱，像个小大人似的，哪里还是那个平日里需要她照顾、黏着她的小丫头妹子？心底涌起一阵暖流，夹杂着几分酸楚，那份独在异乡的孤寂，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份温柔彻底融化。
　　
　　“没有！”宇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什么没有？”爽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哎哟，你刚才说的啊，说两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我刚才眨了好几下眼睛，都没有过去啊，眼前还是这些山，身边还是这些石头！”宇笑着调侃道，只想逗逗这个突然“长大”的妹子。
　　“你你，你故意气我是不是？”爽儿的声音里，满是娇嗔，那份熟悉的模样，又回来了。
　　“哎哟，我没有啦，就是开个小小的玩笑。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不记得当初我是怎么照顾你的吗？虽然到最后，也没能把你‘养’胖一点，但至少，我从来没有让你晒着、淋着，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宇的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也带着几分怀念，“如今，你就更放心吧，我真的没有问题。倒是你，我现在不在你身边了，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打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毕竟是在家里啊，有爸妈照顾，你就别担心我了。好了，没什么别的事，就挂了吧，电话费很贵的。”爽儿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却藏着几分不舍。
　　“好。”一个简单的字，宇说得格外轻柔，心底的不舍，像潮水般涌来，却终究，还是轻轻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心底的暖流渐渐褪去，那份失落，再次席卷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宇也清楚，现实终究是现实，她别无选择，只能坦然面对，只能学着适应这里的一切，学着在这份简陋与贫瘠中，追逐自己的梦想。
　　
　　这是宇与爽儿分开后，第一次走进课堂。说真的，心里还真有几分不适应。一周以来，心底的失落始终没有完全消散，换了新的同桌，换了陌生的环境，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沉甸甸的。但好在，对知识的渴望，对梦想的执着，让她的学习劲头，依旧十足。
　　
　　研究生的生活，果然与以前的大学截然不同。课程内容丰富了许多，深度也远超从前，可说实话，自习课的时间，却比以前多了不少。一天最多只有四节课安排，有时候，甚至一天只有一两节课，剩下的时间，便全部属于自己——当然，除了必不可少的自习。
　　
　　不过，这样的安排，倒也合宇的心意。她可以更好地把握属于自己的时间，更自由地支配每一分每一秒，专注于自己喜欢的雕刻，专注于自己的学业，不必被繁琐的事情打扰。
　　
　　宇依旧像大学时候一样，迷恋着教室的安静。除了吃饭、休息，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教室里，常常，整个教室，就只有她一个人。安静的环境，让她能够静下心来，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也让她能够在忙碌之余，悄悄思念那个远方的妹子——爽儿。
　　
　　每当对付完所有的新课程，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爽儿的身影。想起曾经，她们并肩坐在同桌，想起爽儿总是比她先到教室，轻轻擦干净桌子，小心翼翼地摆弄好书本。若是清晨，太阳初升，阳光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脸庞，她低头收拾书本的模样，真的好美。
　　
　　她的动作，轻快而温柔，收拾东西，永远都是有条不紊，无论她想要什么，只要伸手，爽儿总会第一时间递到她手中。那些细碎的温柔，那些无声的陪伴，像一颗颗温暖的小石子，在心底激起层层涟漪，温柔了整个青春岁月。
　　
　　想到这里，宇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泛起了淡淡的酸涩。
　　
　　不小心眨了一下眼睛，才猛然回过神来——身边，空荡荡的，妹子，确实不在。嘿，看来，又是自己太过思念她，生出了幻觉。
　　
　　宇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爽儿家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爽儿家人的声音：“喂，妮儿在吗？”
　　“哦，她去她姑姑家了，你打她姑姑家的电话找她吧。”
　　还好，宇记得爽儿姑姑家的电话。她连忙按下号码，心中满是期待，片刻后，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是我啊，妹子。你今天休息吗？怎么去姑姑家了？”宇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
　　“是我。不想在家里待着，就来姑姑家散散心。”爽儿的声音，轻轻淡淡的，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
　　“怎么回事？我听着你好像不怎么开心，跟哥哥说说，好不好？”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太了解爽儿了，这般语气，一定是有心事。
　　“没有什么，你别乱想。”爽儿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明显的敷衍，显然，她是在骗宇。
　　宇在心底轻笑，小样儿，还想瞒着她？她可不吃这一套。“……怎么不说话了？”爽儿见宇沉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在等你说啊，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背着我藏心事了？还要故意隐瞒我吗？”宇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担忧。
　　“你让我说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主，还不是一切都要听别人的吗？”爽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甘。
　　宇的心，猛地一沉，连忙问道：“妹子，是不是家里又在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她太清楚，爽儿的家人，偶尔会强迫她做一些违背心意的事，而爽儿性子柔弱，往往只能默默承受。
　　“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我要怎么做？你又能让我怎么做呢？”爽儿的声音里，泛起了几分哽咽，那份委屈，再也无法掩饰。
　　“……”宇沉默了。她不是不明白爽儿话里的意思，不是不知道她的委屈与无奈，可她此刻远在千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了她。这份无力感，像一根针，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不说话？还是不说话？你又选择这样的方式，是不是？每次到这个时候，你总是这样！”爽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失望，几分控诉，那份压抑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妹子，不是我不说话，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宇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愧疚，“女人的青春，耗不起。妹子，我不能给你压力，我只希望你能跟着自己的心意走，用你自己的方式，去面对所有的一切，去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
　　
　　后面的话，宇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也不记得这个电话，是怎么挂断的。只记得，挂了电话后，她的心里，堵得发慌，格外不爽，那份无力感与愧疚感，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学校的操场，倒是一个不错的去处。于宇而言，无论是郁闷还是无聊，无论是委屈还是迷茫，她总会来到这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梳理一下纷乱的心情。尤其是在有月亮的晚上，像今天这样，月色微凉，晚风轻拂，格外治愈。
　　
　　宇找了一个台阶坐下，白日的炎热，早已被晚风驱散，只剩下丝丝凉意，温柔地包裹着她。这个地方，早晚的温差总是很大，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时而低落，时而期盼，时而迷茫，时而坚定。
　　
　　晚风轻轻吹过耳边，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发出轻柔的呼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月色淡淡的，不浓烈，却足够温柔，像周围偶尔飘来飘去的云朵，丝丝柔柔，像漂泊的心，忽然落在了温暖的怀中，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妹子，别怪我，别怪我此刻无能为力，别怪我只能沉默。就让今夜的风，带着我的思念与心语，飘到你的窗前，落在你的枕边，让它们在你的梦中，涌起美丽的潮声，让那潮声，替我倾诉所有的牵挂与心疼，替我诉说所有的期盼与祝福。
　　
　　你一定能读懂的，读懂我心底的无奈，读懂我心底的牵挂，读懂我对你所有的期盼。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爽儿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两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是啊，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宇在心底默默期盼着，期盼着这漫长而短暂的两年，能早点过去，期盼着早日再见伊人，期盼着那一刻，再也无须掩饰心底的牵挂，再也无须承受这样的分离之苦。
　　
　　她抬头望向远方的月色，轻声呢喃：研究生这个地方，你会让我留下些什么呢？是知识的沉淀，是梦想的进阶，还是成长的痕迹？
　　
　　宇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期许，也满是坚定：只要不是遗憾，只要能不负时光，不负自己，不负远方的牵挂，便足够了。